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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食组】子夜入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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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个子东方人悄无声息走进工作室,红衣黑发苍白面庞,活像半夜前来索命的魂灵。我正在检查工具,在镜中瞥见了他,头也不回就要赶人:“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里不允许非工作人员进入,出去的时候请顺便带上门好吗。 ”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漫步殡仪馆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夜间活动。唯一可能的解释是,躺在工作台上被白布盖着的先生是他很重要的人,为此他怀着悲痛要见他一面。但我怎么能同意?那是轻视我职业的事情。
“凭照片不能完全恢复他的样貌,我也是刑警,你的工作我知道阿鲁。”他当然没有听从,哑着嗓子反驳,“我看过比他惨得多的,况且是我带他回来的阿鲁。”
我转过身盯着他,他用未被纱布包裹的右眼回以痛苦而执着的眼神。那只深不见底的黑瞳或许还蕴含着别的浓厚情感,我无法一一分辨,但确凿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
鬼使神差般地,我下意识点了头。
他在窗边坐下,安静地等待我开始工作,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失控地扑向那具遗体。异乎寻常的镇定不是疯狂的征兆就是心理素质过硬的证明,但愿我的深夜来客属于后者。
在水槽边擦干手,我深吸一口气,轻柔地揭去了盖尸布。那是个曾经相当英俊的白人男子,照片上的他有着金色及肩卷发和迷人的笑容,但是眼前这具身体很难让人想到照片中的容颜。我也曾接手遭遇车祸脑浆迸溅的死者,但那样的死法显然不会有累累伤痕,满身淤青或者血液干涸也依然惊心的弹洞。
对于这具抱受折磨的躯体,也许死亡才是令人安慰的解脱。
我拧开工作台灯,挂钟显示此时是一点整。接下来将是比以往更为困难的工作,尽管我对自己的技术十分自信,也难免觉得有些紧张。
我是一名殓妆师,也就是所谓的遗体整容师,正如它字面上的意思,我的工作就是给尸体化妆,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可怕。比起给活人化妆,殓妆师的工作更为复杂,意义也更加深远。
死者身体由于生命活动停止,随时间推移会出现生理性变化,而这往往是死者家属不愿见到的,通常他们希望最后能看到一具更像是活人的身体,化妆自然成了必要步骤。至于遭遇机械性死亡或是非防腐性毒物中毒死亡——比如重物撞击,失足坠落,镉中毒——的人,容貌会变得悲惨可怖,身体完全不成人形,更需要进行整形以告慰亲友破碎的心。
用一句文艺的话说,我的工作是让死者有尊严地上路。
如果单纯地涂抹颜料不能让遗体看上去面色如生安详平静,殓妆师就必须要采取特别的方法,填补缺失的脏器,垫高塌陷的皮肤,眼下这位正在被我冲洗口腔的刑警先生显然特别需要这道工序。虽然他的皮肤被人仔细擦洗过,但口腔中很可能还残存着血块,而那会对接下来的整形工作带来麻烦。
尸体皮肤黯淡,关节僵硬,尸斑发黑,显然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五天,并且在死亡后头几天没有得到妥善对待。这种情况下还想清洗口腔,除非强行卸下他的下颌骨。
我用手术刀在他双颊上各划下一道小口,尽量温和地冲洗他的口腔。没有刻意背对活着的刑警,用身体掩饰动作,因为我知道他会理解。水流带走了暗褐色的血块,几颗牙齿也随之掉落在水槽中。
夜很静,牙釉质与陶瓷水槽撞击的轻响是如此清晰可闻。我拾起它们,其中还有颌骨碎片:“先生?”
“我叫王耀。”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很快移开视线,看向缈远不可知的某处,“请尽量让他完整地告别人间,女士。”
我了然地点头,把手中的牙齿骨头放在一旁的托盘里。“您可以叫我伊丽莎白。”
殓尸是幕后工作,一方面死者的惨状不宜公开,另一方面,殓妆师的整形方法通常不能被外人接受。比起化妆,殓尸更像制作标本。
他没接话,一时间殓妆室陷入令人难堪的寂静。
平躺的前刑警的口腔被彻底清理,腮部凹陷了下去,像是罹患厌食症过度消瘦一般。在殓尸过程中遗体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狰狞的表情,有的就连法医都不忍直视,但我必须要继续我的工作。
这真的是一种极其考验神经的职业,殓妆师首先必须克服人类对死亡与生俱来的恐惧,习惯与尸首共处一室,接着还需要学习如何制作支撑物,如何搭配色彩让死者面色如生。在我学徒生涯头两年,因为殓尸而连胃酸都呕净实在是家常便饭。但人是适应力极强的动物,专业殓妆师能够坦然地面对尸体认真工作,就像厨师切开动物尸体熟练烹调。
被送到入殓室的遗体全都经过仔细清理,我只需把殓尸时将要特别修整的部位―主要是颅腔和口腔,视具体情况而定―弄干净。很快不再有黑色血块落入水槽中,我拧上水龙头,开始对遗体进行整形。
我把手指伸进之前在面颊上开的小口子里,触摸金发男人的牙床,为托盘里那几颗脱落的牙齿找到归宿。很难描述我手指传来的感觉,像是伸进了冷果酱,也像是给解冻鱼去除内脏。
指尖被刺了一下,是牙齿被折断形成的断口。我返身取出一支粘合剂。通常说来我不太喜欢把掉落的零件还原,但是这次我不介意满足客户的请求。
为了方便清晨告别遗体,殓尸必须在头天夜里进行,一个人大半夜和一具尸体大眼瞪小眼折腾上三四个钟头,就算是资深殓妆师也想早点完工休息。这种足以让人发疯的情况如果有活人陪伴会好上很多,哪怕只是听到呼吸声,也足以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个傻瓜阿鲁,”正当我开始填充遗体的口腔时,王耀清冷的声音响起,语气中满是怀念,“明明喜欢绘画却非要读警校,户籍警那么清闲他不干,一门心思想进缉毒大队,以为缉毒是小孩子过家家阿鲁?…亏得他还自告奋勇去当卧底,谁知道那帮人渣还真让他混进去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近乎呓语,其中很多都难以理解。我只是忙我的,不去打断,偶尔点点头表示在听,尽管我很清楚看见与否于他都不重要。
我用的填充料是一种人造纤维,手感近似塑料丝,支撑加高的效果很好。同针对活人的整形手术一样,遗体整形有时也会使用硅胶,除了可塑性高整形效果好外,还满足了遗体整形填充物易于燃烧残留较少的特殊需求。这一点又与标本制作有异,标本制作时为便于长期保存,会采用各种防腐措施,甲壳类生物的标本制作还需要把动物肉、内脏全数取出,用脱脂棉替代。遗体整形则不然,整形完成后不到一天就会送进焚化炉,不论用什么材料都会烧得一干二净。
倒不是觉得一宿的劳动被付之一炬是件很无奈的事,殓尸本身就是无奈活计。我从不看次日-与其说是次日不如说是几小时后-的尸体焚化,一则因为补觉远比看焚|尸重要,二来我也不喜欢看家属们告别时的百态。掌管焚化炉的老头子喜欢找人闲聊,常常说起富豪火化时没人哭年轻姑娘火化时有个小伙儿冲出来抱着不让进炉子之类的事,我一直觉得他没被鬼寻仇是个奇迹。
王耀断断续续的讲述已告一段落,整间屋子只听得见我填充遗体发出的声音。凹陷的腮帮子在填充料帮助下逐渐复原,觉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直起腰:“这样可以吗,…王耀?”
我知道“帮助还原他的容貌”是个籍口,但该进行的仪式总要进行,哪怕没有任何实质的益处。他有点昏沉地盯了一会儿,再次移开目光。
“…请继续阿鲁。”
我从冷柜中取出一盘猪皮,不特别新鲜,用来遮盖伤痕却还合适。在久远的过去浓艳的殓妆是掩盖尸斑伤痕的主要手段,不是天天都有猪皮用在逝者身上。谁会想到现代肉类加工业还改进了殡仪馆服务工序?
目测了一下缉毒警的面颊,我用镊子夹起一块大小适宜的猪皮,它已经刮去皮下组织,在工作台灯惨淡的照明下透着粉白,像一个轻盈恬静的梦。
我想起女王玛丽※,临刑前优雅地原谅了对她道歉的刽子手,微笑着拥抱死亡;与尼罗河遥遥相望的金字塔,法老人形棺椁前额王妃轻轻放上的、历经千年岁月而枯萎的花。
即使是死亡,也不能阻止人类追求美。
虽然漫无边际地想着,我也凭着多年的经验熟巧地贴好了替代皮肤。时针越过三点滑向四点,周遭静得疹人,几乎能听见心脏在胸腔中搏动的声音,我抓起桌边的杯子喝了口,凉水顺着食道进入胃中,倦意似乎也被带走不少。本来这该是我最为清醒、思维最活跃的时候,为何今天却觉得惫怠异常?看来以后还是一个人工作更为妥当。
就像知道我的心思一样,王耀哑着嗓子道:“抱歉。”
我摆摆手,拿出调色板和笔刷开始配色。其实应该感谢他的,自从我学成出师以后,就再也没有人陪我在工作间度过一个不眠之夜了。即便身为殡仪馆工作人员,也对死亡存有恐惧,殓尸间是全馆的禁地。
眼见盘中的颜料在笔刷搅拌下越发接近皮肤的颜色,我用笔刷挑起一点抹在前刑警耳后。色泽刚好。
就算只是在很久以前参加过一次遗体告别仪式,我也知道,通常逝者都会被放进水晶棺材供人远瞻,有时候还会有花束环绕在水晶棺四周,不容许吊唁者们靠近。正因为如此,涂抹在死者面部的油彩浓厚艳丽,可与舞台上的脸谱斗个相当。
俯身注视着前刑警青白色的脸颊,下意识地放轻呼吸,一笔一笔地绘上油彩,那丧失生机的皮肤一点一点披上淡肉色的伪装,为悲恸的送行人带来有限的安慰。不,最为悲恸的人正在我身后,耐心地缄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一种悲哀裹挟着淡淡绝望袭上心头。自父亲去世后还是头一回。
这种时候并不适合胡思乱想,伊莉莎白。如此提醒着自己,终于勉强集中了注意力,可是如果有人在我面前,一定会发现蘸着颜料的笔刷头在微微颤抖。
涂上了浓厚的底色,接下来是细部处理。
按惯例调好了深红色,正要把它刷在弗朗西斯嘴唇上时,一只纤细苍白的手阻止了我。
“对不起,伊莎,"如果不看那些持握|枪|械生出的薄茧,王耀的手就是美丽的大理石雕刻,“不过他的唇色不是这这样的。”
一个刑警懂得什么?
我带着赌气意味地让开身子,把笔刷递过去。他泰然自若地接过,艳红的衣袖无声地在空中划出轨迹,和原木色的笔杆一道,衬得他的手越发苍白。
王耀调色上色的动作不比我生疏,专心描绘的模样就像塞尚描绘着午后的阳光。浅淡的颜色在笔尖绽开,是浸透了幽愁的樱色。
记得曾听人说,在古代日本,染一匹红布要二十斤大红花,价格抵过一户农家一年的收入。家道不那么丰厚的女人们便想出办法,用一斤大红花染一匹布,籍那浅浅的绯色满足爱美的愿望。
没有什么能阻止人们追求美。
樱花盛放在已故之人的双唇上时,我不得不自心底承认王耀有多么正确。其实他也曾经是一名狂热的绘画爱好者吧?
“觉得困就小憩一会吧。”
“我···我不困阿鲁。”
王耀胡乱地抹了把脸,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右眼定定地看着弗朗西斯。其实我又何尝不知道他袖口那一点湿润是什么呢?蓄积了太多悲伤,不论藏得多深,总有压抑不住的时候。
我什么也没说。语言是那么苍白无力的东西,可以用来许诺,却不能履行誓约。就如同工作台上那个金发男人可以对王耀说出不离不弃的话,到头来还是撒手人寰一样。
直到那红衣的人放下笔如来时一般翩然离开,整个殓尸间都被沉默充斥。
我把笔刷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时,一声闷闷的炸响从天边传来,紧接着便是由小及大、由疏及密的滴答声。
谁的眼泪在晚了若干年后终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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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玛丽:即苏格兰女王玛丽·斯图亚特,因谋反罪被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下令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