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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会计的文艺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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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溪然自己也不明白他怎么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会计,而且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转行也转不出来了。其实他大学时候学的就是财会,至于当初为什么选的这个专业他就有些想不起来了。后来大学毕业去面试找工作,面试官问他为什么会选择财会这个专业,他当然不会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是言不由衷但目光坚定地表示自己多么热爱财会专业、多么仰慕贵公司、多么梦想成为其中的一员,而他最后也成功地欺骗了面试官,也骗住了自己。
面试完出来,他边走边开始认真思考、回想自己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专业,因为大学学了四年,他发现自己不是不喜当会计,而是压根就痛恨当会计。从面试完了出来到坐公交回学校,从回到学校到换下面试装这张皮到去食堂吃饭,从排队打菜到坐到食堂的角落开吃,他脑子一直走马灯似的闪过当年的画面,终于想起当初是阿玛让他填的这个专业,说是当会计一辈子都不会饿肚子。至于为什么当上会计就一辈子不会饿肚子了他也没有深究,反正填完自愿他就如释重负地跑回学校把填报表交了,然后和同学撒了欢地玩去了。
溪然不禁深叹,怪只怪当初自己太年轻,两眼一摸黑,什么也不懂,盲目听信了阿玛的一面之词,搞得现在自己坠入了永劫不复的悲催境地。
虽然不喜自己的专业,但溪然也不得不承认毕业前后那会儿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春风得意的日子。班上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专业成绩也不咋的的男生竟会一马当先地成为系里首个成功签约的同学,而且签的还是四大。溪然自己也没想到,为此沾沾自喜了好些日子,胸膛也比平时挺得高了许多。溪然能异乎寻常地顺利度过从毕业至就业的过渡期并不是因为他专业学得有多好,反倒正是因为他专业课学得不太好使他充分放低了自己的心态,面试时反而能游刃有余地发挥自己的水平。再加上他英文学得不错,表达能力也不赖,面试分组讨论时那口若悬河的状态事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敬仰。不过溪然现在想来,也许正是这人生为数不多的一个“第一”让他与自己的理想渐行渐远。
夏凌彦总是在有耳没心地听他抱怨完一大通后问他,那你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呢?凌彦这么问当然不是想和溪然探讨人生、探寻人类存在的意义,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听烦了他祥林嫂似的总在那说车轱辘话,不断地complain他生活得如何如何的不如意,工作与他的理想如何如何地相差十万八千里。虽然溪然一直嘲笑凌彦是个有高度、没深度的肤浅女子,但她这一问还真把自诩深沉的溪然给问住了。溪然的脑子里其实并没有一个具体化的理想概念,比如选秀节目中那些一目了然的明星、歌星、影星梦。他只是深刻地厌恶整日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满屏无趣的数字、毫无生机的报表和他老板丑恶的嘴脸,想转行却身无他技,不知该何去何从。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一个具体化的理想和目标,只是一味地逃离,溪然到现在也只能陷在这个他深恶痛绝的行当里,终日沉浸在壮志未酬人已老的伤悲中不能自拔。
也正是因为他眉宇间似乎总有些无法排解的悲伤,在发现网络的用处后他不断地发表些忧伤+酸楚的博文来发泄胸中郁结的苦闷。不知从何时开始,身边的人开始戏称他为“文艺青年”。他虽有些诧异,也自觉并不文艺,但却因此愈发地愁苦。凌彦却一点也不喜欢他的“文艺范”,一见他愁眉紧锁的苦瓜样便要讽刺他真把自己当装嫩版的少年歌特了,一把年纪了还在那为赋新辞强说愁,“忧酸乳”喝多了吧!溪然不以为然地说他压根就没想当什么少年歌特,她所说的嫩也不是装得出来的,那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稀罕品种,而且那也不是什么强说愁,是真愁,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的愁,跟“忧酸乳”毛关系木有。凌彦听完白眼一翻,哭笑不得,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他说这话时认真又严肃的表情。她觉得能为自己显而易见的酸腐辩驳得如此理所当然也不容易,不是脸皮厚得能过火车,就是屎堆后脑勺了。但据她所知,溪然的脸皮不但经不起风吹日晒,有时还像开春的冰面那样说破就破。
有了文艺青年的封号,溪然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做些他自觉文艺青年该做的事,比如宅在家中上网、看电视、看电影、看小说、写博客、睡懒觉……偶尔出门看话剧、看演出、看展览,或是去商场window shopping,了解当季的时尚。这样子过久了觉得日子要发霉了,他便上网狂搜特价机票,然后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旅行。只是每次请假对他而言都是一场与他老板斗智斗勇的战争,因为他的老板是个很不通情达理的人,总是找各种各样莫须有的借口拒绝批复他的假条,而他购买的特价机票又不得退改签。就算是看在钱的份上,他也顾不得自己的颜面和尊严,只得表面嬉皮笑脸地求情道歉、忍受老板的批评和数落,拍着胸脯保证下不为例,但胸脯里面早已把老板的祖宗十九代都骂了个遍。入职以来的这么些年,表里不一——表面嘻笑、内里怒骂已经成为他的一种职业本能。旅游回来后,这些经历和旅行随想又被他添油加醋地变成文字发在博客上。他觉得文艺青年的生活虽然有些寂寞,但总比他那枯燥的工作要丰富多彩许多,虽然他也并不确定要怎样才算是文艺青年。
文艺青年程溪然其实是个爱热闹的人,像贾宝玉一样只愿常聚,但愿花常开。但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天天在身边晃荡的同事一个也谈不来,谈得来的又都不在这座城市,即便是留在这座城市的能谈得来的朋友不是相隔太远,就是已经娶妻生子没功夫搭理他。单身的溪然渐渐在朋友堆里也落了单,虽然最后没变成喜散不喜聚的林黛玉,但经历过太多次被放鸽子和各种无疾而终的聚会后,爱热闹的溪然终于生生给逼迫成了“家里墩”的文艺青年。已经有了些苍凉感觉的溪然似乎也已习惯了一个人在家,一个人旅行。即便是一年里朋友们终于难得地成功聚首一次,溪然也是淡淡的,只是继续炉火纯青地表演他的表里不一绝技,表面上high到不行,内心实则空空如也,回家的路上会失神地盯着窗外感叹人生如戏、青春易逝。
渐渐地,溪然的手机也学会了沉默,很多时候他都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物件。当然,手机也有忙碌的时候,那必是溪然又在工作中遇到什么让他难以释怀的事情,又开始在招聘网上狂撒简历的时候,平时有事没事还会找他吃喝玩聊的最后竟然只剩下了夏凌彦。他想到了这个结局,但没想到是这个人。
这晚正宅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吃零食、看电影,听见手机响,溪然看也不看就知道这个点打来的会是谁,不耐烦地抓起来大喊什么事儿。
几秒钟后,他扔掉手机,骂骂咧咧地开始收拾头发,穿上外套,然后出门去老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