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步蟾宫》衿何

1、序 十月的倥偬

　　十月的倥偬山，纵然山下犹是金桂飘香，秋高气爽的美好时节，山顶已经极寒一片，冰封雪裹。

　　山的名字，本不叫倥偬，不过本名为何早已被人遗忘。“倥偬”一名，据说是为了纪念迤逦的开国之主迤逦朔言。这位朔言国主一生戎马倥偬，借助地理要扼为族人开辟出这一片人间仙境，百余年来无外寇侵扰水患之灾，百姓安居乐业，是乱世纷争中一块难得的净土。

　　令人遗憾的是，朔言国主一生心血全部赋予家国天下，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子嗣，且他出身草莽，并无旁支亲属。因而朔言国主驾崩以后，朝臣都为继位者的人选犯了愁。当时人们热议的新王无非出自将军，丞相等朱门深院，双方都是迤逦国炙手可热的世家，为了争权谁都不肯后退一步。正当双方相持不下时，一直追随辅佐朔言国主的祭司无衣大人开了口：既然国主之位交由哪一方都难孚众望，那么朝中大权由将相二人共掌何如？

　　此言一出，朝臣哗然——九服十六国中，谁都没有大权共享的先例！

　　这位开国祭司不以为然：外邦国事，与我何干？迤逦自有迤逦之法，况且他国集权于一人，就能保得王朝千秋万代么。

　　无衣祭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虽是朔言国主的信臣，却更是挚友。人人皆知无衣与朔言关系非同寻常，听他开口，也不好违背，便同意了无衣祭司的提议，让丞相和将军分理国主，护法之职。然而，无衣祭司接下来的言论更让人震惊。

　　世家之中难免有纷争，且如此传承，千百年后，在位的未必就是明君圣主。为使我迤逦立于不败之地，今后迤逦国上位者须由选拔产生。全部国民不论出身，但凡通过试炼者，便是国事弄潮儿。

　　此言一出，举国上下云集响应。然而让国人始料未及的是，上位者选拔的试炼非同一般的残忍。迤逦开国的第一场试炼，败者的尸骸令倥偬山顶积雪成积血。

　　自那以后，人们将这场试炼的名字，叫做“少年狩猎”。而通过试炼，登上国主、护法和祭司之位的三个人，则被统称为迤逦子。

　　时，大苍王星仙人白璃治世二百九十一年迤逦国境

　　倥偬山顶，一双银灰色的眼睛眨了眨，抖掉沾在睫毛上的冰花，随后望向一侧。风雪正盛，隐约可见银白世界中一道水蓝色身影。

　　“回心……”尚显稚嫩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雪中。

　　只听得风声甚劲，那抹水蓝抖了几抖，一跃来到离说话人不远的位置。

　　身着蓝衣的是一个不满十岁的男童，一头雪色长发被风吹得纠结在一处。他懊恼地扯着头发，直到发现头发已经被冰渣冻结之后才悻悻收手。转头瞪着说话之人，一脸没好气：“干嘛？”

　　“本小姐千辛万苦陪你逃课出门可不是为了看你站在这发呆。”说话的少女抱起双臂，长发未束，吹散在风里，是迤逦族人独有的白色，“光顾着玩，可想好了怎么感谢我这个把你从师父手中解救出来的恩人？”

　　男孩脸上微微一僵。

　　见他不语，少女故意拉长了强调叹了一声：“唉，我早该想到的，你报恩的方法也无非是蹭蹭衣角叫声姐姐撒撒娇，我真是有眼无珠遇人不淑……”

　　“你你你……！”急急忙忙将少女的话打断，“公子英明神武只要你说出来我什么都能做得到！”

　　“是——吗？”少女歪着头，她也不过十一二岁模样，但这怀疑的语气却拿捏的有模有样，轻易刺激到了面前的男孩。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只要你说我就能做！”男孩一口咬定。

　　少女于是微微一笑,赞许的点了点头。可惜风雪遮蔽了少女的面孔，否则回心一定会发现此时少女脸上的笑容和以往每一次奸计得逞时一模一样：“回心公子果然有男儿气概，忘了告你，师父让你我各抄三十遍《清静经》，抄不完就亲自把你我带去清静清静，可我不巧习剑伤了筋骨，这抄经么，大约是在劫难逃……”少女越说，语气中轻快的笑意越是掩饰不住，“回心公子，今天一天，六十遍。有劳了哦~”

　　男孩站在雪地里，目瞪口呆。好半晌才抬起一根手指指着少女，咬牙：“他妈的迤逦谣，你绝对是故意的！”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如果反悔也可以。不过刚刚回心公子说的话我已经入了誓，区区一张小符，回心公子英明神武想必早已找到破解之法……”少女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做个君子还是辛苦，不如跟我一样做个女子，或者小人？”

　　回心瞪了她半天，终于认命地闭上了眼睛：“送我回去。”

　　少女掩着唇“咯咯”笑了起来。“那么既然有回心公子代劳，我今天回去太早也是浪费。难得我辛苦逃一次课……人族风景，待我归来与你细说。”

　　转过身，迤逦谣远目望向风雪的尽头。银灰的瞳孔流露出清冽的光泽。她目力极好，穿过层层风雪也能看到天空尽头西沉的落日。

　　“时间……差不多了。”轻声喃喃，嘴角挂上一丝极浅极淡的笑，却与先前的戏谑不同。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女脸上，诡异的让人心肺都凉透。

　　那是一种野性的战意。

　　然而这种战意只是一闪而过，她对着身侧的男孩露出温柔纯粹的笑容，张开双手：“好了回心公子，跟姐姐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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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迤逦城郊的大道上，一辆载着月华的马车缓缓驶过。夜色薄凉，银辉清亮，直通都城的官道仿佛下了霜一般雪白，迷蒙一片。

　　四下里一片静谧，只有车辙碾压过的轻微震响和着晚秋虫鸣，细碎的拨动着夜的弦歌。

　　“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夜色中响起的声音突兀却不违和。轻灵悦耳，是属于少女的音色。官道旁的书横伸出一桠，此刻那枝桠上正托着一个白色身影。那人靠在树干上，举杯自酌，意态慵懒散漫，宽大的白衣照在身上，长发垂瀑，只可惜一只银质面具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在明亮的夜色中，眸色晦涩难辨。

　　马车朝着少女所在的方向驶来，少女却仿佛没看到一般，自顾自将酒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道：“有客无酒，有酒无肴，月白风清，如此良夜何？”

　　笑语中，那马车已路过少女所在的树下。少女看着手中酒杯，仰着头，也不知在对谁说话。

　　“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须。”

　　就在马车即将与她擦肩而过的一瞬，少女忽的侧过脸来，漫不经心的一瞟：“不知大名鼎鼎的未来国主，可有兴致陪我喝一杯么？”

　　似乎早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句，马车在她话音刚落时便停稳。车帘一掀，一袭青衣的少女走下车来。

　　借着月色可以看到，青衣少女身材纤细羸弱，纤腰更是不盈一握，眉目间满是温柔缱眷，婉丽可人。雪色长发在一侧挽起，别了一朵硕大的青纱绢花。

　　“也好，月下对酌，也是雅事一桩。”青衣少女淡淡一笑，走到了树下，“这位姑娘盛情邀请，迤逦吟却之不恭。”

　　“我只有这一只杯子，”树上少女轻飘飘跃了下来，手中酒杯递到了青衣少女跟前，“吟姑娘不弃，请了。”

　　迤逦吟也不多言，接过酒杯，手一翻便见了杯底。面前少女见她如此，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不愧是国主的亲传弟子，仁厚如此，不疑有他？”

　　迤逦吟柔柔一笑：“即醉以酒，即饱以德。这位姑娘敬我以酒便是报我以德。美德加身，何疑之有？”

　　少女不动声色一笑：“好肚量。”

　　“也请这位姑娘莫要效仿纣王，颠覆厥德，荒湛于酒。”迤逦吟将酒杯递还，深深看了她一眼。

　　少女淡然接过，垂眸道：“如此，受教了。”复而又抬起头，水色唇角一勾，“不过有美人与我同杯而饮，我内心欢喜，倾国又如何呢。”说着展开双臂，足尖一点地面，飞快向后掠去，宽大的白衣在风中上下翩飞，很快就消失在树影之中。只余下四个字回荡空中——“后会有期。”

　　迤逦吟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浅浅一笑，也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嗡嗡的车响和着虫鸣，静影沉璧，夜色依旧静谧美好。只是在马车走远之后，不难发现，官道边缘，迤逦吟与先前那位少女站过的地方，一根银针静静躺在那里。

　　等到马车远的再也看不见了，一个人影才从林间走出。白裳广袖，白银覆面，不是先前的少女又能是谁？

　　那少女弯腰拾起地上银针，看着指尖泛着冷光的金属，不禁笑了。

　　“迤逦吟……”

　　动荡的车厢内，迤逦吟单手支头，面容依旧柔弱温婉。

　　“吟小姐，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给音少爷知道？”一帘之隔，传来苍老的声音。

　　迤逦吟摇头，轻轻吐了口气：“不用。我若是连这种事都解决不了，王储之位合该易主。”

　　“可是……”

　　“里叔，不用担心。”迤逦吟柔声道，“阿吟本就与世无争，只要国主不弃，阿吟就满足了。”

　　手指捻着碧青色的衣袖，迤逦吟的脸上依旧笑得温柔。

　　“不过，想要挑战我的话，随时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