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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破月来花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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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初盛,绿上柳梢。黄莺流利的啼啭在街头巷尾流连。曾经怎么也化不掉的积雪也终于化作一滩春水,映出暖日和晴空。这铺天盖地的春意也席卷了王家的庭院,冬的干枯与寂静一扫而空,春色攀上枝头。
潋春便是被腹中饥饿的鸟儿的鸣叫声唤醒的。好容易将眼皮撑开一条缝,就瞧见了窗棂踱步上的阿宴,以及它身后的嫩绿青葱。
她慢腾腾地起了身,懒懒地穿戴整齐,又顺手拍拍阿宴的小脑袋。没想到小家伙一生气,扑腾几下,险些啄了她一口。撇撇嘴,抽抽鼻子,潋春才晃悠悠出了门。
今日倒也稀奇,往日里府中虽也没什么人,却也不至于今天这样,走半天不见一个人影。就连往日伺候她洗漱的桂月也不见了踪影。想到这,潋春不由摸了摸洗都没洗的脸,顿觉形象不太好,可能挨骂。尽管如此,潋春还是加快了脚步。
穿过鸳池,绕过潭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门口,潋春一眼就看到了正商讨着什么的爹娘。
兰芷面露忧色,王冕也若有所思。昨夜,将军府突然派人送信,邀请他们夫妇和幼女参加半月后京城举办的赏花会。那信差显然不是寻常下人,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却又一副彬彬有礼的儒士做派。由不得他们不去。兰芷虽捉摸不透对方的用意,却也着手安排人准备相关事宜。故桂月等人一早就各自准备去了,没顾上潋春。两人正说着,就见自家闺女晃悠悠进了门,满脸写着“没睡醒”。王冕想说她几句却没开口——桂月不在,不能全怪她。
道罢早安,潋春自顾自拿了块绿豆糕,细细咬起来。王冕实在看着难受,放下凉透了的茶水,生气道:“把自己弄干净再吃,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像什么样子!”兰芷却只是伸手帮潋春重系衣带,又拨下她嘴角的点心碎屑,末了回头瞪了王冕一眼。生生瞪退了王冕没说完的话。
正说着,小黄来报:“绮罗的孙裁缝到。”
桂月在前领路,引孙慧音进了屋。潋春从糕点盒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人。只觉门外洒进屋里的光,尽数倾泻在那人发间的银镂孔翎簪与身上的如水绸缎之上,走动间似有波光晃动。她极美,有着温婉的眉目,纤长的手指,又幸得一身华服相称,当真令门边盛放的群花失了颜色。
潋春看得有些呆,伸向点心的手险些停住。
王冕见了这神仙似的人物也不由惊奇,惊于她的美艳娇柔,容姿倾城;奇于她这样的女子怎甘愿只做一个裁缝。
注意到众人或惊艳或艳羡的目光,孙慧音只微微一笑,道过安后方说:“这些日店长去西域进货,不能亲自前来实在抱歉。故夫人小姐的量身裁衣由我全权负责,费时稍长,不知何时开始?”兰芷见她似还有事要办,就拉着潋春,带孙慧音进了屋。
兰芷与慧音颇为投缘,谈吃穿用度,谈坊间八卦,聊得十分开心。事毕,王冕微露难色地询问衣价时,被告知已有将军府的人前来先行支付,这才舒了一口气。
几日后,兰芷试穿新装,顺手点了些胭脂,镜前一站,感觉几年前那个娇艳美人又回来了,甚是满意。潋春也央着要试,她没同意。她实在是怕潋春把油蹭到衣服上。
收拾妥当,王冕便携妻女,带车夫兼护卫一名及侍女桂月,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
丰城离京城不远,马车晃晃悠悠溜溜达达,不过两日也能到。潋春坐在车中年代已久的棉垫上,小小的身体随马车的摇摆而上下起伏。她强忍住呕吐的欲望,掀开灰蓝色的布帘向外张望。入目皆是气势渐旺的绿之海洋。
马车刚停在城门前,便有人迎上来。来人无视守城官兵,直接引马车入城,直奔镇疆府。
潋春提着裙角从马车上下来时,一眼就看见了这几天自家爹娘频繁提起的镇江大将军解语。他满脸爽朗的笑容,腰间别着把大得惊人的刀,有着和他“镇疆”之名相称的魁梧身材,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解语看见潋春,笑得眼角皱纹都一股脑冒了出来,直夸她生的可爱。王冕听着,笑而不语。又谈了几句,众人这才跟随解语入了府。
刚入了府,喝了一盏茶,管家陈荣便为众人安排住处。潋春被安排在竹轩,一人独占一间,窗外即是大片颇有风骨的挺拔翠竹。屋子不算大,却胜在精巧。只有一点美中不足:这房中的摆件与这屋子格局不太相称。虽是件件皆奇珍,但总感觉透着软乎懒散的意味,和竹子放一起看,有些不伦不类的。
潋春不太厚道地想,到底是个练武的,只能附庸风雅罢了。
一夜酣眠。
第二日是天朗气清的晴好天气,温暖又舒适,确是品花赏香的好日子。但吃过早饭,潋春才知道,他们要赏的,并不是真花。解语从民间征来了不少造型典雅妍丽,玉质上乘的玉质牡丹。应邀前来的官员所要做的,是从中选出最优的一件,再合资买下,作为下个月太后寿辰的贺礼。这样做好处不少。一符合了太后口味;二是显示他们为官清廉,实在没钱各买各的。
整个上午,诸位官员对着桌上各有千秋的牡丹挑来选去,始终也没统一意见。折腾到午饭时间,众人饿着肚子投票,总算定下来一件,当场就付清了全款。其余卖家各自收起自家宝贝,垂头丧气地各回各家了。
而这整个上午,潋春没事可做,在府中溜溜转转。镇疆府之大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花园数个,其内牡丹秋菊玉兰应有尽有;院落不少,各有各的风格特色。很多器具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潋春看着,不觉自己家寒酸,反觉这将军太过暴发户风范。
直逛到中午,潋春走到腿软还迷了路。她正原地打转,就远远看见陈荣朝这边走来。走近些才看见他身后还跟着一青衣青年。陈荣见她满脸疲累便笑眯眯地问:“小姐可是迷路了?”他身后的青年也满眼笑意。潋春便回:“中午在哪里吃饭?”陈荣答:“让吴休陪小姐去吧,老爷找小的有事,不太方便。”潋春方才知道青年名姓。吴休虽相貌平平,衣着朴素,但十分耐看。越看越舒服,越看越觉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路上青年也不多话,只是时不时停下,一一向潋春介绍园中珍奇。
紧赶慢赶,终是赶在午饭前回去了。席上,潋春右手拿筷子往嘴里送菜,左手轻捶罢工的双腿。
回房睡个午觉,就轻松消磨掉了整个下午。潋春再起身时迷迷糊糊的,已是晚宴时分了。
宴上,解语向众人介绍了儿子解清。少年虽尚余稚气,举手投足间已显出了些许潇洒风度,大臣们纷纷夸赞。潋春只觉无聊至极,看着席间一张张无比真诚的脸,有些反胃。她便趁着王冕侧脸交谈的当,抓起两个鸡腿,一个放怀里,一个拎手上,提着稍长的裙子,从厅里溜了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潋春一卷袖子,边走边啃,吃得开怀。
把骨棒上连着的最后一丝肉咽下,潋春四处寻觅合适的销赃地,直接扔湖里终究不太好。
沿着一条小路,一片上午并未看见过的桃林出现在潋春眼前。潋春找了棵不怎么显眼的树,把骨头埋在了土里。仔细把土踩平后,她好奇地打量这片奇特的林子。
夜色中的桃花被露水沾湿,无端生出几分妖冶。无数朵一齐于风中轻摇,似是晃动着的芬芳之海。更深处的也不甘寂寞,伸展摇摆柔枝,诱她前行。她也不负众望,没有丝毫抵抗的向林子更深处走去。穿行中,她感到香风阵阵从旁飘过,这让她有一种身处梦中的错觉。
走了不一会,视野稍稍明亮了些,满眼粉桃中显出一抹淡淡的白影。瘦长,单薄,似乎轻轻巧巧的一阵微风就能把它吹散。
再近一些,才看见桃林中间竟有一片空地,其内只正中央立着一株桃树,它无疑是林子里最大的。
潋春被满树盛放的灿烂吸引,有一会才想起树下原有个人来着。
只一眼,便让她彻底沦陷,注定其后半生纠缠。
少年消瘦挺拔,似窗外翠竹;面容冷淡,似皎白清月;发胜黑瀑,松松散散拢在脑后。他在满眼妖娆中傲然孑立,让花香都带了一丝冷冽。
潋春屏住呼吸,愣在当场。
好一会她才回过神,脸一下子红了。他以探寻的目光看着她,把她傻乎乎的样子尽收眼底。潋春有些慌乱,在梦一样的地方遇到梦一般的人,她却满手油渍指甲还有些残余的黑泥。
她迅速把手藏到身后,才说:“你怎么在这儿,没去吃晚饭?”
对方看着手中桃枝,似有所思:“我刚住进来,礼数未学周全,还不敢出去见外人。”
“那你吃没,饿不饿?”潋春有一瞬间觉得问这样问题的自己真是傻透了。
“没吃但我不饿。”少年答得笃定,目光却有些游移。
潋春注意到,便喜滋滋地从衣服里拽出纸包,顿时香气四溢。
潋春肯定她看见少年吞了吞口水。
她将鸡腿递给很馋的某人。那人倒是不客气,接过去就吃了起来。虽然看起来饿狠了,但他仍吃得斯斯文文。
潋春看着那人小口撕下肉丝再慢慢咀嚼,歪头问:“我叫王潋春,你呢?”
少年咽下口中残余的食物,抬头看向潋春,眸中似有繁星闪烁。
“我叫解彦。”
桃花似乎开得更盛了。
潋春再回酒宴时,众人已喝得昏天黑地脸红脖子粗。她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离开一小会就发展成了这种粗犷局面。酒品好的,仍端端正正坐着,却已双眼迷蒙,一脸迷茫,可能已经睁着眼睡过去了。酒品不好的,坦胸露乳不说,还一脚踩在红木桌子上,赤着膀子划拳,双眼贼亮,满面红光,胡子上沾了酒液,一撮一撮的,甚是滑稽。潋春坐回席上,张望着找早不知跑哪去的爹娘。
很快,她就找到了。兰芷在一群美人间笑得花枝乱颤,王冕坐在角落里和解语玩牌。两人倒是各得其乐。
潋春不由有些后悔。亏她怕爹娘担心她,早早与解彦告辞,跑了回来。早知等着她的是这么一幅颠狂的画面,她才不这么早回来。她把邻座人的手从小壶上挪开,倒了些橙汁来喝。想到桃林的那抹白影,潋春轻轻地笑起来。
“阿棉,你又输了。”
潋春回神,就见解语酒气上涌满脸通红,对着她爹笑得一脸奸诈。
王冕在身上胡乱摸摸,没摸到可以给的东西。转头找兰芷,才见对方已倚着美人睡着了。
“你觉得我儿子怎么样?”
王冕回头看解语,疑惑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咱们结为儿女亲家吧。”
王冕看着解语,对方仍笑得开怀,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笑意。
于是他仰颈,饮尽杯中残酒,“啪”一声把酒盏拍在桌上。
喝迷糊了的众官员一起转头,与潋春一起,看向他们。
王冕直视解语,笑了。
“好。”
潋春觉得王冕疯了。她看着他与解语再度碰杯,看着官员被下人一一架回房,看着王冕抱兰芷回房。直到坐在了竹床上,潋春还是没缓过劲来。
对方是谁?
解清?
那个穿一身黑色盔甲,一脸严肃的少年?
潋春顿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索性两眼一翻,往后一倒,与周公幽会去也。
梦中有翩翩少年,折一枝桃花。在簌簌飘落的花瓣中,在铺天盖地的馥郁里,他缓缓向她伸出手,柔声说:“送你。”
第二日,仍是惠风和畅。王冕吃过早饭后便向解语辞行。主人几番挽留,客人执意要走。最后,解语还是让了步。他派了两辆车,送他们回去。
潋春与桂月同乘一辆车。
车轮开始转动后,潋春抬手,掀起绣着锦鲤的丝帘,向渐行渐远的人群张望。圆的,扁的,胖的,瘦的,成人形的,不成人形的,坐着的,站着的,各种姿势应有尽有,唯独没有那抹白影。直到人影消失不见,她才不甘心地放下帘子。
桂月看着,问:“小姐有要等的人?”
潋春正郁闷,便将前一夜的桃花,香气,月色下的少年一一讲给她听。
桂月看着自家小姐笑眯的眼,再问:“小姐觉得他人怎么样?”
“很英俊,又温柔,但有点冷。。。。。。”潋春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脸越红,越说脸埋越低。说到后来已是声音细如蚊哼了。
“那就是喜欢他了。”
“唉?”
“会觉得不安,慌乱,紧张,有时呼吸困难。那就一定是喜欢上他了。”
“喜欢又能怎么样?嫁给他吗?”
“嫁给他就会幸福。”
潋春注意到桂月眸内隐有水光,眼眶微红。
“比吃意兴斋的绿豆糕还幸福吗?”
“比吃御膳房的翡翠芙蓉糕更幸福。”
“怎样他才能答应娶我?”
“礼数周全,琴画双绝,辞赋过人。变成一个足够优秀的女人,就能赢得他的垂青,一脸骄傲地站在他的旁边。”
潋春看着桂月掩面哭泣,不知道该怎么办。覆面的丝绢承载不了泪水,乳白色的绢面上的青竹被苦涩的液体打湿,湿漉漉的像淋了雨。
她觉得心疼。
她看向绸缎覆盖的车篷,其上的花纹闪着金色,繁复又精致,像是一片经过精心编织的瑰丽美梦的残痕。直至桂月将掩住泪眼的丝娟拿下,她才重新开口。
她说:“我想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