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倍还人》金摇

2、{二} 她蓦然回首

　　榆关姜氏，提起来无人不知。
　　文礼世家，百年盛名。如今当家姜孺方乃山阴太守，权倾一方，德高望重。
　　姜家重门楣，长子姜元慈娶妻自然也是门当户对。
　　南阴秦家，世代为官，调教出的子女也是端庄大方，气派不凡。
　　端看长媳秦珍行事举止，便能见门风严谨，家教良优。二人成婚年余，夫妻和睦，琴瑟和鸣，不失为美谈。

　　两人到了院里，刚好见秦珍哄着一岁小儿睡觉，小儿如猫一样蜷其怀中，脸若银盘，玉雪可爱。
　　端端忍不住拿手帕逗弄他鼻尖，叫玉影一把打开，笑斥：“凭你这样，还做瑞儿小姑呢，招人烦。”眼看端端收了帕子不吭声，秦珍忙拉住她道：“别听你姐姐的。都坐，上野的西瓜还有两个，你们吃一些降降署，我哄他睡下就来。”两人方坐下。
　　端端似乎有些怕热，走了这一段路，身上出了汗，于是看也没外人，就将广袖挽至肘处，露出白生生的一截雪肤。
　　“幸亏没有外人。”玉影取了薄薄一片西瓜，含一星在口中，凉浸浸的清爽：“你吃一些，都是井水湃过的，冰冰凉，也好降降温。”
　　端端摇头，命人支起窗棂，看窗外一簇蔷薇开的正好，芳香潋滟，如锦缎铺就。恰有清风一线，缓缓吹过叶间，带着夏日傍晚的馥郁清润，簌簌有声。秦珍打内室出来，已换了一身月白的纱裙，发上簪一朵新鲜的蔷薇，于脸上融融的暖意温柔相应成章。

　　玉影同她说起姜元慈请客的事情，她点头：“前两日便听他提起过，说是有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游玩到此，故而设宴款待。”玉影笑一笑没再说话，余光瞥见端端靠在窗前，若有所失的神情，笑着指给秦珍看。秦珍少见她这样沉静的时候，于是也不说话，两人只管望着她笑。

　　端端回过神来，见她二人目光戏谑，诧异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秦珍也是俏皮人，拿了菱角细细剥着，一避揶揄她：“我不晓得看什么，只是打量有些人是不知道想什么……”端端一下子笑起来，也不争辩：“我想什么也不碍你们事。只是有些惦记一样东西……”秦珍同玉影一齐发问：“什么东西？”
　　端端看着二人好奇的模样，目中有无限狡黠，有意转头不说。
　　玉影好奇心重，推搡着叫她说出来，她只管抿嘴不做声，直到秦珍也忍不住，允诺她，只管开口，若能有的，保管替她弄来。
　　她方叉着手大笑，眉眼灵动：“我惦记嫂嫂的一坛子清竹露。你可给不给呢？”
　　秦珍这才晓得上了当，可允诺出去又不能赖账。将菱角壳用帕子裹了，只是又好气又好笑的：“偏出了这么一个馋酒鬼。”一面又吩咐下去将二人晚饭摆在这里。

　　清风徐徐，月光融融如水银，照着中庭一树梨花如雪，远处有蝉声嘤嘤，夏日的夜晚，似乎也格外静谧幽凉。
　　三人拿绒花做彩头，玩起了骰令，输者罚饮一杯，且往头上簪一朵绒花。
　　端端手气好，每每总是赢，眼睁睁看她们二人一杯接一杯的饮，心生无趣。偏这一把玉影又是输，她认命的斟了一盏酒，举袖便饮。端端抬手压下，黑眼珠一转：“这样豪饮好没意思，赢了的没酒喝，倒是输了的人一杯接一杯的灌。”
　　秦珍晓得她的小心思，也不点破，只管笑：“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有趣？”
　　玉影也望着她。她咬着嘴唇，微微低头思付，忽而笑道：“不如这样，输了的人便应赢的人一件事儿，不拘什么事，只要立即兑现。”
　　玉影拍掌道：“好一个狮子大开口。那你若成心刁难，我那屋子岂不是要叫你搬空了。”
　　端端佯怒：“我要你的东西做甚么？！”

　　秦珍听罢，觉得似乎有趣，于是道：“二妹妹的提议倒也没错，不过酒桌上玩玩也当不得真。咱们不许要东西，只管做些趣事儿来凑热闹便行。哪怕输了讲一个笑话也成。”玉影细细一琢磨，似乎也还合理，遂才应下。

　　这下子，端端兴致极高，连赢了几把，倒是玉影连着输，端端又存心捉弄，架着她讲一些跟明远两个的趣事儿出来。连身边伺候的丫头都笑的乐不可支……玉影恼怒，涨红了面皮，却又不得法。轮到端端坐庄，这一把却输的厉害，玉影逮住机会，哪里又能轻易饶她。
　　同秦珍两个人商议半响，方想出个法子。

　　端端预感不好，从椅上站起来，跑到梨花树下站着，远远看着她们两个人笑。
　　玉影也不着急，慢悠悠站起来，一步步走过来，鞋尖上簇着细密珍珠，落地簌簌有声。许是喝了酒，薄光微微一晃，粉颊似乎沾了桃色，香娇玉嫩。
　　端端讨好似的叫了一声：“大姐姐……”
　　玉影却不管，笑眯眯道：“方才在亭中，我的团扇落下忘了取，不如你去替我取回来罢。”端端杏目圆睁——她再顽皮，也不过是在姐妹间，若要她真真去见那么多男子，可真真不能……
　　她求救似的又看向秦珍，秦珍却安抚她：“不怕，刚才管家来禀过，你大哥哥他们的席也快散了，估计这会儿都备了船去池里采莲子了。”
　　玉影不依不饶：“喏，你若不取也行，就是这些酒，你不许再喝一口。不过，天都黑了……你是不是怕啊？”
　　端端最怕旁人说她胆小，这无异于踩到她的痛处。于是她立即挺直腰杆回过去：“谁说我是怕，你等着，我这就取回来！”孩子气的又添一句：“取回来后，这些酒全都归我。”
　　玉影看秦珍笑看她走远。

　　端端躲在一棵柳树后头张望，苑里各处皆悬着灯笼，四下里亮如白昼，亭子里却不见一人身影。待仔细看，东南一角，似乎有锦绣玉袍，人声重叠。
　　她轻吁一口气，蹑手蹑脚往亭子里走。因旁人离的不远，她并不敢有太大动静……
　　亭子里的桌椅还在，酒壶歪倒在桌上，旁边的小几上，还有摊开的宣纸，未写完的诗句，紫檀狼毫笔压在纸上，风吹的边角翻起来……四处却不见玉影的团扇。

　　她怕旁人看到，遂弓着身子翻找，却始终看不到。额上急出薄薄一层汗，手心里也是，几乎就想要放弃。
　　灯影朦朦，似乎是风吹着晃过去，身后落下一片阴影，她蓦然回首……正对上男子如琉璃般水润清凉的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