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给了他一本《秦琼卖马》的小人书 楠生要上学 ...
-
楠生要上学了。当有凤把楠生接回家时,楠生发现家变了。原来,他们买下了一处房子,房子在大街南门口的一个四合院里。院里连他们共有四户人家。他们是三间西房,门窗朝院里。房背对着大街,但也开着两扇窗户。房子小是小点,但既采光,又能通风。他们一住就是将近20年。
楠生上学前头天晚上,敬禹给他剃了个娃娃头,从头顶到两眉齐,留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头发,其它都剃成光溜溜的。有凤寻出一块海昌蓝洋布,包了松生用过的两本书和一块小黑板、几枝写字的石笔。还准备了一支小板凳,用一根细绳拴着两个凳腿,能往肩上背。
第二天起来,有凤用毛巾蘸着水,把楠生的头发抿得齐齐的,把衣裳拽得展展的,给他背上小板凳,夹上小书包,让他跟在松生后头上学去。
他们出了门口,往南拐,沿大街一直走到村南尽头的基督教堂。教堂的街门和其他人家的门没甚不同,只是门顶上有个用砖垒的一个大三角形,让人感到怪怪的。进了门,对面是做礼拜的大厅,南北两厢有几间小房子。可能因为不是礼拜日,厅、房门全锁着。在厅和南厢房相连的拐角处,有一个刚能一人通过的狭窄小门。推门进去,这里还有一个四合院。原来这是美籍牧师曾经创办过的“夏令小学”地方,现在变成了桥南小学临时占用的地方。在院南不显眼的地方还留有一个窄门子。从门往外瞅,又让人吃惊,原来这里通向了村里戏台前的空场子,场子大得足可以容上千人看戏。
学生们从两个窄门进入学校,约摸有五、六十号人拥挤在这里,人声一片嘈杂。忽听一阵急促的摇铃声,人们迅速各奔自个儿教室,连松生也转眼不见。刹时,院里空落落的,只有楠生一个人呆呆地愣着,不知进哪个门儿。
就在这时,有一个梳长辫的年轻姑娘走到楠生跟前问:“你是新来上学的吧?来,跟我进教室去。”姑娘满脸微笑,轻拉着楠生的胳膊进了一间教室,把他安排在头一排坐下。姑娘走到大黑板前,用粉红色粉笔写下了“杨秀英”三个字,说:“同学们,你们好。我叫杨秀英,以后就是你们的杨老师了……”
楠生坐到小板凳上,两只胳膊肘支在腿上,手腕顶着下巴,睁大眼,细瞅着这个杨老师,只见她不过十七、八岁,细滑皮肤的脸上,有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热情温和的眼光扫视着每个学生,开口说话中露出两排又齐又白的牙齿和笑盈盈的两个酒窝。楠生忽然觉得她像一个人。像谁?楠生愣了一阵,猛地脸红——他觉得杨老师像他妈妈的样子。从此以后,这个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杨老师是他们的班主任,也教他们国语、算学。国语课从第一课认“人、口、手”开始,到最后一课“老公公拔萝卜”,楠生早已倒背如流。算学课教一百以里的加减法,他更不屑一顾,就是乘除法口诀他也能背下来。但是,当杨老师教他们这些课时,楠生仍一本正经地跟着杨老师,拉开调调,朗朗去读。
楠生最有兴趣的是杨老师带他们做游戏。特别是做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杨老师在最前头当“母鸡”,楠生第一个抱住扬老师的腰,随着杨老师左挡右挡前面的“老鹰”,楠生也左跑右转。当时,他竟然觉得自己真得变成了一只小鸡,紧跟在母鸡妈妈后头跑。一次,他想愣了神,一下跌倒在地上,碰得流出了鼻血。杨老师当即掏出自己雪白的绢绢,摁住他的鼻子。他只觉得一股异样的香味,沁入心田,怪惬意的。这时,他真想躺在杨老师怀里,甜甜地叫她一声妈妈。
楠生升入二年级时,学校搬到了新校舍。学校呈正方形,西面一排三间教室,墙后背在大街上。北面有一间教室,教室旁有一间老师住的房子。东西两头是围墙,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操场。教室里有课桌和凳子,学生们再也不用拿自家的小板凳了。教楠生的老师是一个操着外路口音的中年男子。学生们大多不喜欢他。一来因为他的话音怪,没有杨老师的话好听,二来因他老绷着一张苦瓜脸,没有杨老师亲切。更令人讨厌的是他老让大男生给他抬水,大女生给他洗锅刷碗,甚至给他扫家叠被子。而此时,杨老师突然不知去向。同学们相互打探着,也问不出个长短来。直到三十年后的一天,乔楠生竟意外地在县城国营蔬菜店里,碰到正在卖菜的她。当楠生激动地叫着杨老师,问着她的工作情况时,杨老师还是微笑着,露出雪白齐整的牙齿和两个酒窝。但她婉言回避了她为何由老师变成了卖菜的原因。后来,楠生打听到原来和村里的支部书记使坏有关。
楠生这个班共有十来个同学,年龄大小不一。最大的叫陈明柱,已13岁,长得人高马大,粗腰大脚,说话瓮里瓮气,但对人一副热心肠,尤其是对楠生,处处维护着他,不让任何捣蛋学生动楠生一根指头。楠生对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同学也十分要好,时常和他一起玩耍。
全班里最小的同学叫那茂喜,是楠生家原先住过房子的那家婆姨,在楠生出生后不久,从外地要下的儿子。说来奇怪,多年不生孩的那家婆姨刚要下茂喜就有了喜。后来生下个女孩,起名那爱心。从此以后,那家婆姨就看着茂喜不顺很,经常足踢手打,弄得他见生人就怕。现在他跟楠生坐在一支课桌上,长长的眼睫毛下,眼光总是忽闪忽闪,老偷着瞟看人。有一次,他看到四周无人,就悄悄地对楠生说:“大人们说俺妈和你大好,你妈闹着搬了家。为啥大人们不能好?你说咱俩能不能好?”
楠生困惑地说:“好还不行?咱们想好就好,谁也管不了。”
茂喜咧嘴笑了。从此,他二人在学校形影不离。
和楠生关系最好的还有姚体善和郭曙光。体善比楠生大一岁,皮肤微黄,弯眉小眼,胆儿小。曙光比楠生大八个月,皮肤黝黑,头发粗硬,两眼圆而有灵气。曙光家离学校近。楠生、体善下学后经常相跟到他家写作业、玩耍。曙光父母都是老实善良的本份人,对楠生、体善也十分体贴。有一次,曙光母亲逗楠生说:“俺就待见楠生。将来楠生长大了,当俺的女婿好不好?”楠生红了脸。在一旁看他们写作业的曙光妹妹剜了她妈一眼,躲进了屋里。
楠生上三年级的一天,当他走到学校门口时,瞅见靠街的教室后墙旁,支着一排架子,架子上站着一个戴眼镜的人,正往墙上画画。画的中央是一匹长着双翅的飞马。马上跨着一个满脸神气的年轻人。年轻人背上插着像古戏中武生脊背上插的靠旗。三面靠旗上分别写着“总路线万岁”、“□□万岁”和“人民公社万岁”。马头上方,一轮红日射出万道金光。马蹄下,山峰叠翠,白云缭绕。那个戴眼镜的人正在描写着“三面红旗万岁”的标题。楠生禁不住道:“画得真好。马都能飞起来!”
戴眼镜的人停住笔,回头说:“原来是楠生,你看表哥画得还好?”
表哥是楠生大姑的儿子郑春。郑春现在是城内完小的校长。这几天抽空回村搞宣传活动。他见楠生喜欢画,就把手中的画册递给楠生,说:“你想看,就先看这本画册。”
楠生接过画册,粗粗地翻起来。里面画的有“钢铁元帅升帐”、“喝令河水让路、高山低头”、“牛郎乘火箭升空”、“沉香劈山挖矿”等等,每页一张画,红红绿绿,十分耀眼。
瞅着楠生出神看画,郑春说:“先上学去,不敢迟到。想看书,俺家里有的是。你黑夜来吧。”
当晚,楠生就去了郑春家。郑春已娶妻生子。婆姨很热情,拉着楠生问长问短。郑春说:“楠生想看书,以后自己来随便挑。”说着打开一个衣橱。衣橱里三格子,没有衣裳全是书。楠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兴奋得不知先看哪一本。他先看书名,有《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镜花缘》、《老残游记》、《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儒林外史》、《聊斋》、《包公传》、《岳飞传》、《杨家将》、《瓦岗寨》……,还有几本外国书。楠生想起前几天他的一个好朋友杜泽申给了他一本《秦琼卖马》的小人书,就抽出了《瓦岗寨》来。
郑春说:“回去慢慢看,看完再来调换着看。”
楠生高兴得把书抱在怀里,匆匆回了家,马上点着煤油灯,出神地看起来。当他看到书中“王伯当保着李密逃跑,被伏兵前截后追,急不能敌时,拼命抱住李密竟被乱箭穿身,血染战袍”这一节时,不由得心情一沉,泪水悄悄地流了出来。从王伯当,他想到了给他《秦琼卖马》的杜泽申。泽申和楠生同班。人长得像个女孩,眉清目秀,活泼俊朗。可对人仗义,不顾生死,像个小王伯当。从此以后,王伯当这个人让楠生记了一辈子。而其他瓦岗寨上的英雄好汉们,他却模模糊糊,不甚在意。
隔了没几天,郑春画册上的“钢铁元帅”在他们村也“升了帐”。一天,楠生站在自家街门上,看到满街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人们打着“老黄忠战斗队”、“罗成战斗队”和“花木兰战斗队”的红旗,静静地听着村党支部董书记的话。董书记挺胸、昂头,大声说:“上级号召咱们大炼钢铁,咱们谁也不能当稀软蛋。宁恳脱皮掉肉吐了血,也不能让人家拔了咱‘白旗’。丑话说到前头,谁敢当狗熊,给咱临阵脱逃,丢人败兴,俺姓董的就把他摔到炼铁炉里,把他熬成水,化成灰……”
楠生听到他厉声厉色的训话,头皮发麻。他瞅见人群里还有他姐姐春枝。春枝16岁,完小刚毕业,闹着要和大人们一起到山里去炼铁,有凤没法,只好任由她。
随着董书记大手一挥,人群分三路出发了。后面跟着两辆大马车和七、八辆小平车。上面装着锅碗米面和行李。他们计划到城西30里的兑九镇山上安营扎寨去采矿炼铁。听说这是公社统一安排,还有其他大队也要去,统共有上万人哩。
他们走后没几天,留在村里的老弱病残和学生们就充当硬劳力开始了秋收。楠生跟全校同学一起,在操外路口音的男老师带领下,天天到地里收秋,倒也热闹。
八月的田野,秋高气爽。漫山遍野的庄稼散发出浓郁的成熟气息。傻红的高粱穗子像男人们喝醉酒的脸瞠。玉茭棒子又粗又大,撑破了发黄的皮子,露出了饱满的籽粒。棉花地里,巴掌大的棉花早已从桃子里迸出来,飘挂在枝叶上。菜地里,胡萝卜、茴子白、西葫芦、葱儿、洋柿子、黄瓜、豆角角……像一群群穿着五颜六色衣裳的胖娃娃,正急等着人们抱回家。
据村里一些上年纪的人说,他们活了六、七十岁,还是头一回遇到了这样好的年景。自打收了麦子后,三天两头有雨水。进了伏天,更是日怪,晚上下雨,白天红日头晒。庄稼吃饱喝足,还不是使劲愣长?这真是千儿百辈子才沾了老天爷的一回光。
这天,村里学生们由操外地口音的老师领着,跟着一些老汉们到地里去掰玉茭。老汉们用镰刀在前面砍杆子,学生们在后头从杆子上掰下穗子来。老汉们砍得慢,学生们人多掰得快。于是闲下的学生们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正在这时,突然有人尖叫一声,接着撕心裂肺一般哭嚎起来。原来是董书记的女儿董腊梅不知跟谁耍闹,滑了一跤,一屁股坐到地上。事情也巧,正好坐到茬子上。茬子尖扎破了裤子,捅到□□里,疼得她哇哇大哭。老师和老汉们过去要拉她,她死活不让人挨她。正当人们手足无措时,身高马大的陈明柱从她后头一把抱起她来。众人一瞅,她坐过的地方露出了血红的茬子。一个老汉说:“快送医院吧,厉害着哩。弄不好没法向董书记交待。”操外地口音的男老师,吓得说不出话来。陈明柱抱着董腊梅,后面跟着男老师和几个大点的男学生,赶忙往县里医院跑去。楠生、茂喜、体善、曙光、泽申等一群学生呆呆地站着,腿发了麻。一个老汉说:“快回去吧。慢些走,不敢再出拐了。”人们默默地离开了地头。
打这儿起,学校就放了假。
约莫过了十来天的一个晚上,楠生一家人刚睡下,忽然有人“啪啪”地敲门。敬禹出去拉开了门。冲进一个人来,说:“你们倒好,天刚擦黑就睡啦。你们知道不知道俺们受尽了罪?”
有凤点着煤油灯一照,忙说:“哎哟哟,咋也没料到是俺春枝。走了成个月,也没个信儿。看,人黑啦,也瘦啦。咋黑天半夜回来?”
楠生披着被子坐起来,问道:“你们炼下铁了没有?”
“你懂个屁?”春枝倒了一碗水,“咕噜噜”喝完,用手一抹嘴,又说道,“还说炼铁哩,倒是炼命哩。一个月了,炼了三、四炉,全是石头圪瘩,炼不出一圪稀稀铁来。董书记倒大霉,头两天让公社书记给拔了白旗……”
“甚叫‘白旗’?”有凤问。
“炼出铁来叫‘插红旗’,炼不出来还不叫‘拔白旗’?拔了白旗,书记就下台,天天黑夜到公社挨整,白天还要继续受。上头说,限十天功夫,再炼不出铁来就要把他逮进监狱哩。”春枝气呼呼地说。
“哎哟哟,真怕人。该咋办哩?”有凤问。
敬禹接话说:“怕啥哩?再咋说,人家董书记打过鬼子,受过伤。虽说当了书记老训克老百姓,可也不至于因炼不出点铁来就蹲大狱吧?”
春枝白了他一眼,道:“现在是甚形势?从上头到下头都在反□□!比他董书记功劳大的官多着哩,什么公社书记、县委书记、□□,还有中央的一些大头头,就因跟不上形势,说几句寡话下了台。他董书记芝麻大点的官,人家想往哪里拨拉就往哪里拨拉他。”
敬禹、有凤愣着,不敢再搭茬了。
“哎呀,你瞅俺光顾跟你们瞎叨歇,俺回来是干甚来啦?俺们回来了十来个人,挨家到户收拾破铜烂铁。快把咱家没甚用的铁锅、鏊子、铁锹、铁铲子……反正是铁的东西都拾掇起来,今黑儿俺就带上去。”
“拿咱的铁东西做甚哩?”
“看你笨的。把这些铁家具掺到炼铁炉里顶数数哩。人家其他大队就是这样,怪不得人家卫星上天,咱老实圪瘩等拔白旗。”春枝一边说,一边四周搜寻东西。
“疯啦,真是疯啦!这是甚的屈死鬼出的损招?好好的东西糟蹋了,不怕老天爷报应?”有凤气愤地说着,但也没有挡着春枝往麻袋里装东西。
“还有俺耍的铁环、铁勾、铁蛋什么,也都给你们吧,姐。”楠生说。
春枝瞅了楠生一眼,拿起铁环愣怔了一下,还是塞进了麻袋……
这一夜,四邻八舍的狗叫声,东一下,西一下,直到天快明时,才安稳下来。
又过了十来天,快霜降时,炼铁的人马可能冻得支架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回来一股子人,又一股子人。最后回来的一拨人马里有董书记。人们差点认不出他来了。他撅着屁股,弯着腰,耷拉着脑袋,低着头,只顾瞅着地上往家走,瞅也不敢瞅路两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