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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郑景侯七年·真相 他用鼻尖抵 ...

  •   晴空如洗,昏黄天际如同一块资质上乘的美玉,朝着暮色静静靠拢。
      正是冬日里难得的佳节好景,四方城在落日余晖中显现出她及其浪漫的一面,所有人仿佛都从家门里走了出来,随处可见咬着糖葫芦的孩童以及跟在他们身后紧张的父母,只是每个人脸上都带了一抹自然的微笑,仿佛一年的幸苦在最后一天中都消失不见。
      廷尉府的马车缓缓驶入宫门,今儿既然是家宴,国君自然早已放臣子们回家过年,偌大的郑宫除了不时可见的宦侍和婢女,便只有四季常青的松柏迎风摆动。
      铁幕一般的黑暗即将来临,我随着宦侍穿过一段九曲回廊,由昭宁西殿向东拐向国君设宴的清凉殿,一路鹅毛飘雪,细长的青花百褶裙发出沙沙响声,所过之处石子路上纷扬的雪丝轻浅滑过,沾湿襦裙鬓角。
      这样冷清的王宫,全无四方城里任何一条大道上的热闹喜庆,只一轮弯成了细牙的事物高挂于枝头,与走在我前方宦侍手中的宫灯相交辉印。
      不多时,清凉殿三个气势恢宏的篆书便出现在眼前,还来不及多看,便只听到殿内一声高亢尖叫蓦然响起,宦侍手一抖,琉璃焠的宫灯便跌落在一节白玉台阶上,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我扯起裙裾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殿门,那些齐整的白玉石阶仿佛一座看不见尽头的登云梯,在沉重暮霭下压抑得令人看不清方向,不停地有雪水从石缝里渗出,我的鞋底早已被染透,脚尖只觉潮湿冰冷。当我终于到了清凉殿内时,只见里面宫灯憧憧,白光摇曳之下年轻郑侯持刀闪避着一头巨大雪豹,他右侧臂弯里还护着一个人,正是莺哥。
      一边是发了狂的雪豹,一边是被他护在身后的莺哥,郑侯在节节后退中已逐渐落了下风,他身边的侍卫都惶惶持刀不敢上前,生怕一个不慎便伤到了国君。
      突然,那雪豹猛地扑向他,扬起的厉爪撕裂了容垣左侧衣裳,擦过他毫无防备的肩膀。在众位夫人的尖叫声中,侍卫们终于顺利刺中这畜生的后膛,雪豹痛的哀叫一声,扑上去咬掉那侍卫的半只胳膊。所幸其他的侍卫们反应不差,眨眼已是严严实实排成一堵人墙,护在受伤的容垣身后。
      当莺哥劈手抢过近侍手中钢刀欲从容垣身后闪出去对付那头雪豹时,只见容垣皱紧眉头用巧力夺过她才到手的长刀,反手将她推到一旁的容浔怀中,莺哥身子颤了颤,伸出的右手只触到了他一截衣袖。眨眼间,年轻郑侯从容持刀,身法快似陨星坠落,刀光所到处扬起喷薄血雾。当奋力挣扎的雪豹终于轰然倒塌的一刻,我原本捂着脸的手慢慢放下来,转头看向容浔怀里的莺哥,她正一瞬不落地望着十步开外的容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那个男人正用异常复杂的目光注视着她。
      三道目光,对向不同的人,在这血腥味浓厚的郑宫上演着各自的悲欢。
      庭中一时寂静,莺哥一把推开容浔,拖着繁复长裙踉跄至提刀的容垣身侧。容浔脸色惨白地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眼中原本乍现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我缓步走到他身边,“国君将她保护的很好。”
      他没有理我,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紫色身影,我从他灼热的视线里看到了恐惧,痛楚,以及转瞬即逝的仇恨。
      瞬间,震愕和惊惧将我围得密不透风,与此同时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一个我曾经有过的念头仿佛经过了冬日的重重风刀霜剑,在这一刻终于破茧而出。
      会是那样吗?
      这会是真相吗?
      长刀落地的声音传来,我艰难地将头转向倒在雪地中的容垣,月白色常服因为越染越厚的血渍已经看不清楚原貌,他的十指被守在一旁的莺哥紧紧相扣,她扶着他滑倒的身子跪在赤红雪地上,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茫然,空洞得仿佛刚刚失去了整个世界。
      “你死了,我就来陪你。”
      连声音都在颤抖的莺哥在容垣耳边说出的这句话却是非比寻常的坚定,我看着在昏倒后仍牢牢握住她手指的国君,心里濡湿一片。

      由于国君都受伤昏迷,家宴定然是无法进行下去了,在容垣的各位如夫人被侍卫护送着回到各自寝宫后,我接过宦侍递过来的一柄油纸伞,缓缓撑起,踱步到立在清凉殿前的容浔身旁,将伞分了一半与他。
      漫天飞雪笼罩着这一方天地,只余清凉殿外两盏暗淡小灯,因前代郑侯酷爱樱花,近旁倒种满了枯瘦的樱树,被层层积雪压得吱吱作响。
      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身份不高的黄门小侍匆匆走到我们面前,微躬着身子行礼道:“夫人说大人今日辛苦,待主上醒来,夫人自会命人告知朝野上下,请大人放心。”他招过殿下待命的一名侍卫,高声吩咐道,“小心送廷尉大人回去。”言罢,朝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容浔并没有理会那个宦侍,他只是牢牢注视着殿内一扇轻巧花窗。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的是被烛火投放在纸窗上的莺哥影子,微弯的的腰身,与另一个身影交织在一起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动过半分。时间就似静止了一般,只有那只插在莺哥发髻的红玉流苏金步摇在油纸上轻微晃动。

      三日一晃而过,自从除夕之夜郑侯受伤的消息传出宫门之后整个四方城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大部分的百姓都在暗自里祈祷国君赶紧醒过来,如此也能想见景侯的确是一位颇得人心的上位者。
      这一夜亥时我正倚着窗儿挑着灯花,夏木匆匆提着裙角跑进来,手捂着胸口好像受了极大惊吓似的,但面色却几乎算得上欣喜雀跃。“夫人,刚刚从宫中传来的消息,主上已经醒了。”我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打趣道,“您今晚终于可以睡得着了,奴婢也能跟着享受这一觉睡到大天亮的清福。”我嗔笑着啐了她一口,望了眼天色,“大人还在清池居吗?”
      夏木的脸色变得有些犹疑,她支支吾吾地答道“是的,已经三天没有离开了。”
      我垂着头沉思了会,吩咐道,“将斗篷拿出来,与我去清池居。”

      院中竹林似是许久未被人打理,枯黄竹叶洒落一地,杂草泥泞,青苔爬满扬石小路的每一个缝隙,只有空洞的竹枝在北风呼啸中呜呜地呻吟。昔日姐姐还住在这儿时虽然清冷却绝不至于萧索如斯。
      穿过一个大理石屏,便到了姐姐往日居住的内室。我摆了摆手,示意由我一个人进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入目所见,容浔正不省人事地倒在一张兽腿桌下,身旁是东倒西歪的三两个陶制酒坛子,竹木灯只剩下一寸来长的芯嘴,燃得弱极的光线折射出室内这一片狼藉。
      那一刻,脚似乎有千斤重,我将斗篷搁在一旁的贵妃榻上,缓缓走到容浔身旁。俯下身,一股刺鼻酒味迎面袭来,我不管不顾地看着他,目光想在他脸上戳出一个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旁的微弱星光终于燃尽成灰,那一双凤眼里漆黑一片,月光照进去,一丝亮色也无。
      一刹那,他眼中闪现迷茫神色,虽然警觉性犹在,但醉酒的后劲还是让他有些缓不过来。他蓦地睁大了双眼,一个翻身将我紧紧压在地板上,力气大的连带着他头顶上的兽腿桌也被掀到一边。
      他用鼻尖抵着我的,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沉醉的味道深深吸了口气,他道:“月娘······”
      我死死地盯着他,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克制出声,但一滴冰凉还是不由自主地滑落鼻尖。
      他伸出手轻柔地擦去,语气是已经许久未从他口中听到过的缠绵深情,“月娘,我知道你恨我、怨我,是我自找的,不过,只要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你。”他兀自说着,眼神迷离哀戚,末了,祈求似地道“算我求你,别爱上他,不要爱上他,我受不了。”
      仿佛所有血液都涌上心口,我拼着全身力气开口问他一句话:“那你······为什么还要将我送给你叔叔?”
      “我错了”他抚摸着我的脸,痛惜地看着我说道,“我以为我爱上了锦雀,可那不是······原来不是,可我明白的太晚了。”
      一切,真相大白。
      当我推开容浔时,才发现腿早已软地根本无法站立。看着重新熟睡在地板上的这个男人,心里除了冰凉,就只剩下了疲倦。
      我颤步推开紧闭的大门,屋外夏木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我强扯出一丝笑容对她说道,“走吧。”她眼眶立马就红了,“夫人,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自己。”
      我摇摇手,舌尖的血腥味犹在,那是刚刚下唇被咬破时留下的痕迹。如果以前我还能在心底保留一丝幻想,那现在的我的的确确连奢望的资格都没有了。所以,心即使再痛,也没有可以回过头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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