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诺言》佳琳

7、诺 “看哪

　　当你的生命不再向前延伸时，你将为什么而活？时间对于你来说只是无穷无尽的四季更迭时，你还会为景色的变换而欣喜若狂么？

　　那时你的大概会感到厌倦，就像连续几个月吃同样的压缩饼干一样令人作呕。

　　而我早已是连这种厌倦都感觉不到了，周身有的只是无力的苍凉。

　　我年年岁岁都坐在这同样的一个地方，看着树叶由绿变黄，之后渐渐陨落，有那么几次我开始质疑我生存的意义，试图结束这种漫无目的生命，但却总在最后一刻回心转意。

　　我因一个承诺而生，等待着那个给予了我承诺的人。

　　“妈妈，你看。”一个小女孩伸出粉嘟嘟地小手，指着我，看起来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他好奇怪啊!”

　　她的母亲看了我一样，眉头稍蹙，但仍是微笑着向女儿解释着。

　　“他有很多伤呢，大概经历过很多事吧。”

　　“他为什么做在这里？没有人要他了么？”女孩天真地昂首询问着失语的母亲，“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

　　“可是我们家已经有很多漂亮的娃娃了不是么？宝贝，我们回家了。”

　　橱窗外又变得安静了许多，我做在橱窗中看着那对母女愈走逾远。

　　我突然想起了她，那个给了我生命的女孩子。

　　那天她将我捧在手心，笑着对说我：“我带你回家好不好。”霎时间，我的四肢有了知觉，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一个普普通通地玩偶，因一个女孩的承诺而有了生命。

　　“你，有什么故事吗？”一个年轻地长发女孩将头贴在玻璃上，像是询问我一样地自言自语，“小玩偶，你的主人到哪里去了？她不再爱你了吗？”

　　如果我有一颗心脏的话，它现在一定会急速地跳动起来。

　　是啊，她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她将我放在树洞的场景。我四周是一片寂静的黑夜，我听到隆隆地噪音冲头顶掠过，远处则响起了一声震天的爆炸声。当时的我呆呆地坐在树洞里，只因她说：

　　“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留在这里，你要安安全全地，等我明天来找你。”

　　“还是她从没有爱过你，留你在身边只是因为……寂寞……”最后两个字的声音很轻，女子眼眶中含着泪，依旧用自言自语地口吻与我交谈，“我们都一样的，都被我们最爱的人遗忘了……”她的笑容寂寞又哀伤，像极了我孤身一人之后每天经历的天气。

　　她也被别人放在了树洞里么？我不懂。

　　我并不是被她遗弃在了某个不知名地角落，而是被她放在了一个在她眼中最安全的地方。

　　她向我承诺会在第二天来找我，可是她却忘记了自己的诺言，让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寂静黑暗的地方。

　　我的胸口莫名地痛了起来，像是有人用千万根针在扎。

　　一双黑色的鞋子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停下了脚步。他带上了老花镜，认真地审视着我，最后手有些颤抖地放下，转身进了玩具店的大门。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么？”老板一如既往地带着微笑。

　　“那个娃娃。”老人用手指指坐在橱窗里的我，“多少钱？”

　　老板深表歉意地笑了笑。

　　“对不起，那个是非卖品，是家父的收藏。”

　　“哦，是这样啊。”老人的声音有些喑哑，“很老的式样，很难找了。”

　　“是啊，二、三十年代的旧物了。也不漂亮，破破烂烂的，可是家父说这个娃娃有一段特殊故事，说希望能够有一天被丢失娃娃的那个孩子找到，所以才摆在那里的。”

　　“我妹妹就曾经有那样一个娃娃。”老人回忆道，“她总是和他说话，像是娃娃也有生命一样。”

　　“呵，小孩子都是一样的。”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却发现我已陷入了自己曾经的梦魇当中。

　　“听说坏人要来了，哥哥打电报回来说坏人已经跑到他们那里了，每个人都很害怕。害怕坏人会到村里来。不过你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留在这里，你要安安全全地，等我明天来找你。”

　　我因有你的承诺，所以在那次轰炸中活了下来，可是你到哪里去了？

　　我是多么想找到你，重回你身旁，渴望能够告诉你我有多么想念你，只是你没有兑现诺言，没有在第二天时来找我，即使到如今，你依旧没有出现。

　　你究竟到哪里去了？

　　“您为什么想买这个旧娃娃呢？”

　　“啊……给我妹妹……她和我父母死于战时的一次轰炸，整个村子无一生还。我那时在外求学，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的……”

　　老板低声叹了口气，两人陷入了沉默。

　　“说起来，我父亲正是行军至一个被炸村子的附近才在一个树洞里发现那个娃娃的。”老板边想边说到，“那个村子似乎叫……”

　　“那正是我家的村子，世间真有那么巧的事？”

　　我能感到他们的目光汇聚在我的背上，幸好我不能转身，因为不像见到他们脸上那带有悲伤的惊讶。

　　我的胸口又开始痛了，我的整个身体也开始失去知觉。

　　我只是一个玩偶，只能用等待来期盼一个承诺，却无法去追寻那个给予我承诺的人。

　　谁会在乎一个给予玩偶的幼稚诺言呢？我不禁怀疑自己。

　　她大概是忘记了吧？而不是那两个人口中的……消失在这个世上。

　　我终日地坐在这里，我看到世人眼中或是惊讶，或是同情，或是不懈，但是会有人想要知道一个玩偶的喜怒悲欢么？

　　大概只有那个给予了我承诺的人在乎过吧？

　　可是她却在时间的某一节点上消失了，而我则陷入了无穷生命中的无限等待……

　　我感到我的思绪在渐渐地模糊。

　　玩偶因诺言而生，为诺言而活，如今我失去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大概我的生命终于有了终结。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再等待下去了，但是你要答应我，你不会因失去我而哭泣。

　　我的女孩，你现在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或许我宁愿相信你已经成长到不再需要我的陪伴了。

　　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我听见街上有人惊呼。

　　“看哪，那个娃娃竟然流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