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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朋友 冷静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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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疲惫地把头靠在粗糙的车厢上,头发与帆布摩擦产生的细微灼热感,绞合着之前那种让我生不如死的摇晃趁火打劫般地沉淀了下来,硬生生地把我逼出了一种类似于舒服的感觉。闭上眼睛的时候,好像又可以看见了那种谢幕一样的黑暗,却莫名其妙地让人心安。我想我和薛镜一样都会对这种细水长流的坚持表现出可耻的奴性,而且她会比我更懂得这一点。于是在情谊日渐深厚的日子里,无可避免的在对方的一言一行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以及一直就生长在内心深处却不敢正视的、扭曲的灵魂。巧合的是,我们也是会默契十足地选择同一种歇斯底里的方式来逃避这埋藏的卑微的妥协,骗着自己玩。
冷静下来的时候,总是觉得一切都很简单。
好吧,我知道我又把我和薛镜扔在一种理想状态下自作多情了。
“传说,唐姑娘的机关术天下无双……”
我闭眼。
“传说,唐姑娘不会武功……”
我皱眉。
“传说,唐姑娘浑身上下都是暗器……”
我嘴抽。
抽了好几下。
要说这江湖中人就是没有我们唐家堡的人儿纯真啊,觉得整日打打杀杀没了趣味,就到处挖人八卦,然后津津乐道,研究来讨论去的。有不少名满天下的侠客就变成了茶楼里说书先生横飞乱溅的唾沫星子,又让听众就着茶水喝进了肚子里,认为这样一个以实力说话的世界充满了人情味儿,自己也跟那些传说中高高在上貌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侠们拉进了些许距离,言笑间亦轻快了起来。
哪儿那么麻烦啊,都是一样的人。
晕马车这种事和在我面前谈论我的各种不切实际的传言一样,是本女侠的硬伤。在此时这种情况下,还要必须主动撞上一个枪口来保全自己莫须有的名声,真是无比的让人魂销黯然。我狠狠地咬了咬牙,迫使自己在这股狠劲里抬起沉重的眼皮,努力认真而客气地朝封峥笑道:“没想到先生看起来道貌岸然的,原来竟也是热衷于八卦传言之人,真是让我各种刮目相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我把话说的比较重,但是有些话还是一次说明白好些,省的以后要是熟络了,解释起来反倒麻烦。不然,我跟薛镜就是旗帜鲜明的反面教材。
果然封峥闻言持杯的手一顿,之后眉目却突然柔软了下来,脸上笑意不减:“唐姑娘可能是会错意了,封某绝无半点想要打探他人隐私之意。只是唐门素来以天下无双的暗器和毒药雄踞蜀中,而唐姑娘你又是唐掌门的嫡亲孙女,自然也差不到那儿去……哦,封某的意思是,唐姑娘必定是天资聪颖、勤奋上进之人,还望姑娘不要介意。”说话间,他已经倒好了一杯茶,抬手递到我面前。
封峥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据我可以看到的角度来说,这绝对可以算得上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我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接过,慢吞吞地喝。手上没有茧,莫非他也擅用暗器?不过也不能轻易下结论,如果真如他所说自己是个大夫的话,那么去茧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唐家堡人人都会,特制药膏特别添加甘草精华,愈合及抚平肌肤裂痕。有效预防及治疗秋冬季手部粗糙干裂。丰富滋润,尤其适合秋冬季使用。疗效好、不反弹,还您一双纤纤玉手,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嗯,彻底跑题了。
对面的封峥看到我接过茶杯似乎松了一口气,神色间也不再像先前那么拘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本女侠觉得十分难受,刚想要爆发,就听见他的声音略带良心地响起:“封某看姑娘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舒服,在下略通岐黄之术,如不嫌弃,倒是可为姑娘诊治一二。”
姑娘姑娘姑娘,你特么是在叫醉春楼的挂牌儿么,还有你那文绉绉的娘娘腔,你那么明显地告诉本女侠你就是这么勾搭姑娘的是为什么呢,您就不能收敛一点么,为什么本女侠一看见你就气不打一处来呢。
我压下心中的不满,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无所谓道:“不用麻烦先生了,我从小就晕马车,治好了反倒不习惯。”
封峥:“……”
君山银针经冲泡后芽尖上显现出晶莹的气泡,犹如雀舌含珠,恰似春笋出土,杯中的水气伴着茶香氤氲上升,曼妙地在狭小的车厢中弥漫开来,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憋闷的狭小空间变成了自己的领地,挥洒着所有醉人的风情。
刚才在我脑子里盘旋的晕眩也消耗殆尽了,我懒洋洋地看着面前忙着将君山银针放在火炉上煎煮的封峥,忽然心中一动,开口道:“你和薛镜洞房了没啊?”
我很是得意地看着他被我吓了一跳,茶叶都撒了大半,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君山银针,我装模作样地砸吧着嘴以表示遗憾。
封峥似乎不甚介意,一丝不苟地用绢子包好随手扔进角落的废物桶里,抬头向我微笑道:“不曾。都说好事多磨,苦尽甘来,而这洞房花烛夜又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乃是世上最销魂之事,等上些时间也是可以的。再者,说不定到时候小别胜新婚,想必另有一番情趣。唐姑娘觉得呢?”
我觉得这个……我一个没嫁人的大姑娘能有什么研究啊,你这人也太实在了,问你的说,没问你的还说。我笑得尴尬,只能继续虚与委蛇,恭维道:“先生在这方面还真是看得开、钻得透、德高望重啊。”
“一般般啦……小姑娘人很客气哦……”他笑道。
卧槽,哥哥你这个调调真是……我止不住地打了个寒战,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鉴于封峥大尾巴狼的原形在我的火眼金睛下毕露无疑,我准备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有相信他跟薛镜有过一段风月往事的说法:“你来唐家堡到底要干什么。”
我知道我问的纯属废话,他就算真的要背上炸药包炸飞唐家堡,也不可能现在傻了吧唧的来告诉我。可是这话一定是要说出来的,提醒彼此不用再乐此不疲的吊着嗓子说话,省的本女侠跟他咬文嚼字地打太极。
封峥的眼睛终于在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后变得郑重其事起来,面部的线条因为不经意间的高深莫测显得的冷硬,我觉得自己都快要对这个本来就是为了敷衍我的答案而神情庄严了。
“不管怎么样,我与薛镜姑娘自小有过姻亲之约是不容置疑的,这次来蜀中唐门也是想再亲自问问她本人的意思。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难免会生出不少变数。再说我们除了那一纸婚约,就如同两个陌生人一般,相互不甚了解,就更别说什么情深意重之类的话了,硬生生地凑在一块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这次如果能有缘见面,可以的话,那我必定会择吉日日迎娶薛镜姑娘。那如果无缘携手,就趁早断了这羁绊……”他突然停住,状似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早日各自寻找新的幸福。”
我刚猝不及防地被他那一眼慎得乱七八糟,又听见他一脸神往地四十五度仰望天空,明媚且忧桑地发表着文艺宣言,只觉得虎躯一震。
这都什么世道啊,真特么躺着都能中枪。
“至于你认为的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既然都是不可告人的了,那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他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下颔缓缓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骚样。
怎么办,本女侠忽然很想发暗器。
于是我默默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苹果来啃着……
马车应是驶进了唐门的外城,马蹄铮铮带动着车轮转动划过青石板路,之后清脆的声音就缠绵着沿着圆轮的切线方向飞溅了出来。我掀开车帘,伸出脑袋向外看去。没什么不同,各种活动在唐门的铁令下秩序井然一如城中庄严的落日;又有什么不同,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收拢着刻意,却忘记了平时合家欢乐岂是随便就能装出来的;妄图混迹在人群中的警卫防护还是先回家把演技练上个十年八年吧,最起码把那一脸吃了狗屎一样美其名曰如临大敌的样子掩盖一下也行啊。真是心酸,你说什么都能补,缺心眼儿了怎么补呢?没办法,唐门中人自诩聪明,暗器毒物层出不穷,认为唐家堡机关重重犹如天罗地网,对武器工具十分依赖,因此自身武功反倒放松了,只能越来越偏向于远程偷袭……好吧好吧,本女侠就是那个武功不好的行了吧。
可是唐家堡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封峥,对视的瞬间,我知道我的怀疑全写在了脸上。
我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勉强笑了笑:“莫非小女子的倩影太过销魂,令先生无法离开视线?”
呸呸呸,我隔夜的饭呦,在我胃里波涛汹涌呦。
他好像没有要陪我一起扯淡的兴趣,似笑非笑地盯住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幸灾乐祸:“唐门,出事了。”
他明明是在问我,却用了肯定的语气。
黄昏的风就是在这个时候吹拂过来的,它偷偷摸摸地掀起了车帘的一角,夹杂着一丝明亮的日光,妄图照亮所有见不得人的黑暗。
他一定知道什么。
双脚踏踏实实地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我腿软的差点就朝着我家黑漆漆的大门跪下去,封峥跟在我后面装模作样地扶了我一把,被我恨恨地瞪了回去,于是只能悻悻地转身去马车上搬我的行李。我觉得我的脚快要肿成大饼了,走路的感觉说不出的飘渺。等到我软着脚走进大门,双手抓住上面冰冷的铜环的时候,那环上清晰的铜锈为冲刷着我的大脑,我才知道我又想家了。
唐庆的脑袋猥猥琐琐地从门后面探了出来,嘴角还沾着一粒白芝麻,看见是我回来了,表情顿时转为惊喜,整体就显得格外搞怪。我尖叫着扑上去抱住他,元气十足地在他耳边喊道:“庆叔,我回来了!”院中的管家看见了我,连忙转身向内院边跑边喊,貌似十分激动:“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赶紧往里面传啊!”而唐庆则一边说着“真是太好了”,一边奋力地想要从我的魔抓下挣脱出来。
我的自尊心一下子膨胀到了极点,松开唐庆回头向着正大步朝我走来的封峥得意地笑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影响力。”
他面露不屑:“聒噪……”好像还没有说完,我就听到管家嘹亮的鸭嗓子:“赶紧往里面传啊,大家快回自己房里,没事儿就别出来了啊……”
封峥快步走到我身边,认真地对我点头:“嗯,你的影响力真的不止一点点。”
我很礼尚往来地踩了他一脚,在听到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后,心满意足地转头向唐庆:“这个男的叫封峥,和薛小姐是青梅竹马,俩人差点儿就送入洞房了,他的意思呢,是想跟薛小姐再续前缘来着,这次就是专程来找人家的。”我飞快地瞥了一眼满脸都是“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的表情的封峥,继续道,“据他自己说他是个大夫,听着职业好像挺正人君子的,但是目测应该不是什么好人,你让薛小姐心里有点儿数,别整天就知道跟我生气。”
说完,我把封峥往唐庆面前一推,转身就走。
“唐姑娘难道不和封某一起去见薛镜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会用这个来膈应我的,封峥这个小人。
“不去”我头也不回。
“可是你们都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就没有什么话要说的?”他轻轻地笑了一声,话里盛满了对我知根知底的挖苦和讽刺:“不过,唐姑娘你不是和薛镜是——是好朋友吗?”
我眼前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寒光——我是说,当“好朋友”这三个字带着强制性不由分说地挤进我的大脑的时候,它们就变成了一面由晦涩难懂的符号拼凑而成的镜子,凛冽地倒影着我所有内心的狰狞和脸上强撑出来的面无表情。
镜子,要不然我们和好吧,我知道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好像是同手同脚地转过身去,又同手同脚地向封峥走过去的,我也忘记了,因为我一直在竭力压抑着声音里那种像是要飘起来的东西。
“你听谁说,我跟她是好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