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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黑白 会!我这个 ...

  •   西厂雨化田可不是好惹的主儿,这整个大明天下都知道。金貔貅汪玉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这整个南京也都知道。所以,今天在大明南京城的地界儿,两个都不好惹的主儿就这样碰头了。

      要说动手,看在顾思言那张薄面上,雨化田不想动,汪玉也不敢动。要说论理,不管看不看谁的脸面,雨化田都向来没有这样的习惯,汪玉到底是付过真金白银的,说起来多少占点优势。于是,碰头的机会就只好留在谈判桌上。

      汪家园里的明晖堂重叠着京城灵济宫里的明晖堂,几张桌子并合成一张长桌一字排开。这头坐着一身素色镂花样团纹贴里,面容俊美无双,正低垂着桃夭凤目,用纤纤兰花手拨弄茶碗的雨化田。那一头坐着一身绫罗绸缎,颈挂手指粗金项链,手戴六个戒指,还试图用一把春宫图折扇摇出风度的汪玉。

      双方的人马各站一边,这边是整整齐齐手持绣春刀,身着飞鱼服分作前后两排,四个档头领在最前面。那边是高矮肥瘦,一排家丁手持长棍在前,一排丫鬟仆妇各持洒扫劈柴切菜工具在后,三个老婆打头阵。光是看见这种场面,顾思言就对那个发脾气非要汪家上下所有人都跑出来撑场面的家伙没什么话好说了。

      叶秋吟怯怯地站在顾思言身旁,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灵济宫时的寻常样子,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把两方人马看了个遍,最后再把目光回到顾思言身上。见顾思言站在墙边也没什么标志性的举措,叶秋吟终于忍不住扒住顾思言的肩头,凑到她耳朵边,咬声道:

      “思言,我们应该站哪边啊?”

      “……”顾思言闻声,回过头来用一种你特么在逗我的目光看了她两眼,随即又一声不吭地再次转过头去。比起叶秋吟此时这种无厘头的问题,她的关注点当然应该是明晖堂里这群看起来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的家伙。

      让顾思言颇感意外的是,雨化田经过这三年的时间,脾气似乎变好了许多。不论是汪玉在辽东那般挑衅,还是今天在这里这样胡闹,雨化田都没有像当年那样面无表情地拿出各种手段来炮制他。想来如果时间推前到三年前,汪玉这样的家伙恐怕还轮不上叫板,光是看他把玄元气功练成半吊子,专用来让人快速脱光这件事,就足够雨化田拿出西厂所有的酷刑来把他碎尸万段了。

      照规矩,明晖堂是不准吃东西的,所以此时桌上能放着的就只有茶了。汪玉对此不是很清楚,只是汪园当初落成的时候,汪玉就对明晖堂这里的位置和陈设不是非常喜欢,故而平日里甚少来这里。不过今天对着雨化田,他也没这个心情再花一分钱用来吃东西,所以在这点上,双方总算没有什么分歧。

      大概这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

      雨化田一双兰花手拿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里面的浮沫,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宫廷不言而喻的优雅和贵气,一双桃夭凤目竟连看都不去看汪玉一眼,更别提他那张脸上会有什么表情。喝过一口茶之后,雨化田才悠然道:“人都到齐了!你想怎么算,直说吧!”

      “这么爽快?!”这个在辽东曾把汪玉大小通杀的家伙,这回居然如此爽快地让汪玉开条件。行惯商场的汪玉多少都觉得这其中肯定有坑。于是,他抬起一条腿把脚搁上了座椅,顺便支撑着胳膊用手摩挲了下巴半天,才道:“那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不过你放心,我汪玉在江南这一片也算得上是老字号了。三百六十行,哪行的生意小爷我都做。到了今天,小爷我这算盘绝对是一分一厘差不了你的!”

      汪玉虽然嘴里吹着不着边际的牛,但暗下里还在留意对座雨化田的神色。对于雨化田这么爽快的态度,他是始终不能放下心的。不过,汪玉并不知道雨化田的脸上向来都是面无表情的,所以不论汪玉怎样小心试探,他都是不可能从雨化田的脸上察觉出一点异样来的。

      边上的顾思言看着汪玉默默摇了摇头,转眼去看雨化田接下来的举措。果然,对于汪玉这些泛着商贾铜臭味的场面话,雨化田连应都懒得应他一声。雨化田依然那样低垂着桃夭凤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手里捧的那杯茶,仿佛茶杯里的一片茶叶都比汪玉嘴里的话要来得新鲜有趣。

      可是,顾思言知道,一个人无论再怎么变,他的行事作风都是不会有太大改变的。

      汪玉显然对此并不了解。他在看着雨化田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时,也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商人一样,拿出自己怀里的那把金算盘,开始了趁热打铁:“呐,你爽快,我也就不跟你拐弯抹角地废话了。我这回去辽东,一共带去了四百八十万两的银票。这些钱,毫无疑问,我是一文不剩地花在了你那笔粮饷上。算上我这回来去的车马费,还冒着生命危险,还有我那副金骰子的工本材料。这加一加,差不多也就四百八十五万两。你这回从京城来,这么多人,吃我的,住我的,还有游园子……”

      “汪玉!”顾思言左右都觉得不妥,只好适时出声制止汪玉这个家伙乱耍无赖。

      幸而汪玉在这方面脑筋倒是挺灵便的,一边手里飞速拨着算盘,一边直道:“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雨公公这么爽快的人儿,我不会算他太精细的!这七七八八总共加起来差不多五百万两要出头一十几!看在我老娘是雨公公你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份上,沾亲带故,就把那零头给抹了!你给我个整数,就五百万两吧!不一定要现银,其他什么贵重的东西也好抵押,小爷我来者不拒。”

      “什么?!这就要五百万两?”一旁的继学勇终于忍不住惊叹出声,“你抢劫啊?!”

      “啧,这话说的,你懂不懂行市啊?!”汪玉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咂嘴道:“你说那粮饷,我这园子,我的金骰子,在这秦淮河畔吃喝玩乐的,哪一样是寻常的东西。物以希为贵,你懂不懂?”

      “你就算吧……”林玄鹤默默嘀咕了一句,随即两眼望天。

      马仕良根据以往一贯的经验,仿佛已经可以看到汪玉等一下哭爹喊娘的求饶样子,于是,他只是默默地在自己的面罩里哼了一声,连话都懒得讲了。

      “还是再算清楚点……”站在离汪玉最近处的司徒锦鸿,有意无意地瞥着眼神,低声调侃汪玉,“小心把命也算没了……”

      “哎,我说你们这算什么意思?”汪玉被他们四个人轮下来的言谈举止弄得发毛,声音都抬高了几调,“难不成,你们雨公公说话不算话,想赖账?!”

      “你大胆!”站在雨化田身旁的刘宝贵刚刚接过雨化田递过来的茶杯,耳朵便听见了汪玉这句叫嚣,于是一声喝止脱口而出。

      随着刘宝贵这一声响起的,是马仕良他们四个身后的一众缇骑齐齐拔刀出鞘的锋锐响声。那阵势,吓得汪玉赶忙从座上站了起来,也惊得沉鱼她们脸上个个花容失色。堂堂大明天鹰之师,对阵江南深宅大院中的妇孺百姓,怎么看都算不得结局难料吧。幸而雨化田似乎还想给汪玉一个信守承诺的印象,及时朝马仕良他们身后的缇骑们挥了挥手,才化解了这一霎那千钧一发的情势,也让汪玉他们缓过一口气来。

      绣春刀锋入鞘,雨化田终于肯抬起他那双桃夭媚眼,正视对面那个刚才算盘打得风生水起,话说得上天下地的汪玉了。但见他微微往前撑了撑身子,随意把左手前臂靠在桌边上,两眼发细,似笑非笑道:“汪公子自己的帐,算得清楚明白。你这五百万两,我会如数照付。不过,汪公子,你的帐我付清之后,我的人和东西是否也该由我带走处置呢?”

      “那当然了!”汪玉也不知道是被刚才那一吓给吓蒙圈了,还是让雨化田那一张俊美绝伦却始终面无表情的脸给迷惑了,这一句话回答得连想都没有细想,脱口便道,“跟你有关的人和东西,你都带走,恕不远送了!”

      “好!”雨化田倒是对他的回答仅仅显得满意,不紧不慢道出个君子约定来:“君子一言!”

      汪玉这里是求神拜佛都巴望着这尊神可以早点请出门。于是,一听说雨化田要付完钱就连人带东西一起滚蛋,汪玉就赶忙答应:“驷马难追!”

      “相公!!”沉鱼终于觉察出雨化田话外之音的圈套,赶忙出声想要制止汪玉。不料,此时汪玉话已出口,难再反悔了。沉鱼仿佛看见雨化田眼神里的诡谲,在汪玉应下话来的一刹那又沉沉隐没了下去。

      这是一个圈套。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圈套。还是一个就等着套住汪玉这匹脱缰野马的圈套。于是,等到回过神来,汪玉气得险些就要原地腾空爆炸。任他人精似鬼,到底还是一头热踩进雨化田不知道什么时候挖好的坑里了。

      是夜,玉壶楼里通宵灯明,一桌子的山珍海味还摆在那里,桌边却只呆坐了汪园里三位愁云罩顶的美人,各自低着头既不动筷,也不开口,就等着旁边正气鼓鼓来回踱步的正主儿训话。汪玉手里折扇开了又合上,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来回打得旁边随侍的下人个个眼神直打晃。在这怒气值就要冲破天灵盖的档口,他嘴里喃喃着的那些废话内容,自然也不难让人猜着,只是大家都不敢说话,都生怕自己会第一个空手接白刃。

      终于,在下人们的双眼被晃瞎之前,汪玉一直憋在嘴里的“白刃”再也忍不住没有对手的寂寞,响亮地炸裂在玉壶楼里每一个人头上:“你说说,你们自己说说,说说你们这一个个都干什么吃的?!啊?!小爷我节前节后就往外面跑了一趟生意!一回家,你们挨个告诉我,我的银子让人花了!我老婆让人杀了!!我的大宅让人占了!!!连带着我老娘都让人……让人……”看着他们一个个低着头恭聆教诲的样子,汪玉都没好意思继续找个词儿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惨况。于是只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两眼暴突,忿忿地喘着粗气。

      “相公……”良久之后,在汪玉被气死之前,还是一向端庄温婉的沉鱼顶着随时被汪玉喷死的风险开了口,低声道:“……事已至此,你就是再气也毫无用处!不如……还是想想,接下来的应对之策为好!”

      “应对之策?!”果然,汪玉一听见现场还有活口回话,气就猛地往这边撒,“怎么应对?啊?!你告诉我怎么应对?!那个雨化田……那就是个瘟神!这会儿他要权有权,要钱有钱,要兵有兵!你相公我呀,我血肉之躯一介凡人,怎么跟他应对?!吟诗作对吗?!”

      “事到如今……相公!”沉鱼话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对着汪玉的横眉怒眼,连头也抬不起来了,“你也只能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了!”

      “低头!?”汪玉心头的火刚刚降下去一点,一下子又被这两个字煽得一窜三尺高,干脆合上了折扇吼道,“我堂堂金貔貅汪大爷,赔了银子又折房,再赔夫人还折娘!现在还跑去跟人低声下气?!你是不是不知道丑字怎么写啊?!”

      “可,可是……”眼看沉鱼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贯内向娇羞的羞花竟也唯唯诺诺地细声道,“……如果不低头……就……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们的相公我现在马上就要被气死了!”汪玉猛地手一扬,赶紧打开手里的折扇给自己心头火降降温,“还低头……那个瘟神,今儿那么爽快答应给我五百万两,我就知道这银子不会白从天上掉下来砸小爷我头上!他摆明了是早有预谋,早就挖好了坑等着我自己栽进去呢!你们不动动脑子帮我,这会儿还想帮他补我两脚?!”

      “相公啊!”沉鱼默然叹了口气,再道,“你纵然再不信我们,不信雨化田,也该信婆婆吧!你跟着她整整三年,她是怎样的人你该很清楚才是。今日事到如此地步,她却由头至尾一言未发,到此刻既不见人,也不见有话来传,可见此事应该另有周旋的余地。你若不肯低头前去,只在这里生气,岂不是自寻死路?!”

      经沉鱼这一席话点拨,汪玉虽不见得茅塞顿开,但刚才从胸口冒到舌尖的那股火苗倒的确瞬间被扑灭了。说来汪玉总算也是南直隶这一片行惯商场有头有脸的人物,脑筋毕竟没有那样死板,刚才都是让心头一股怒火活活冲昏了脑子,此刻再仔细想来,倒觉得还真有那么一回事儿。于是,汪玉拿着折扇一直猛往胸口扇风的手渐渐缓了下来,眉宇之间怒气全消,眼神里满是一贯机敏的神思,冷静地寻思着他此刻应该如何从眼前这个坑里爬出来。

      挖好了陷阱,成功坑到了敌人掉进去,却又不立刻封棺填土。不管怎么看,这都并不怎么符合正常敌对关系的行为逻辑吧。

      对应着玉壶楼里的通宵灯明,这一夜,无为居竟也灯火未歇直达深宵。不过,汪家园里的无为居和京城灵济宫的无为居一样是书房,所以与玉壶楼不同的是,这里没有人声喧哗,只有黑白两子时不时落在棋盘上发出的嗒嗒微声。

      书案前的白色纱幔被干净利落地挽到两侧挂起,座椅后面的圆月形窗户上斑驳映着窗外的竹枝。无为居里的一切明明毫无改动,却不知为何不再如以前那般清冷肃穆,反倒像是清清楚楚多了几分暖意。

      是因为今天刘宝贵在这里多架了一盏灯;或是因为缺了白色纱幔上映出的那个虚幻的影子;亦或是因为那个三年里从来虚无缥缈身形,今天终于清楚地出现在金丝楠木小几旁?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都好,今天的无为居里,总算有了顾思言这三年来第一次提笔作画时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

      纸上墨痕深深浅浅,随着执笔素手小心翼翼晕染开来。于是,一树垂杨,两行秋雁,几块磐石,就此在画里显出各自的形状,构出一幅与现下的情景全然不同的惆怅画意来。毫锋轻轻点出云际最后一只雁时,顾思言忽而停下了作画的手,目光不期然从自己这幅未尝完成的画作上,缓缓移向了不远处金丝楠木小几旁正背对着她坐在那里独自对局,执棋沉思的人身上。

      这个画面乍看寻常,可是细想起来倒颇有些让人回味。遥记得不知道多少年前,在京城灵济宫的无为居,也常有这样的画面。不过那时,坐在金丝楠木小几旁的人却是顾思言自己,而他则是端坐在此刻顾思言所坐的椅子上。一本本让人看得头晕眼花的书,一声声冷嘲热讽令人战战兢兢的教诲,易位而处的当年,顾思言便是这样过来的。遥想间,顾思言忽而有些好奇,那时的他是否也像现在的她一般偶然思绪心头起,便会不自禁地久久望着那边小几旁的人的背影。

      应该也会的吧。顾思言如是想着,嘴角的笑意弧度又大了一点。然而,此时坐在那里执棋沉思的雨化田,可不是当年那个对着书本呆若木鸡的顾思言。这两人的区别,具体表现应该就是雨化田现在已经发现,而顾思言从来就没发现过。

      “思言!你若再继续看下去,我这局棋就要下到天亮了!”

      话音绕耳,再看雨化田坐在那里仍然一本正经对着棋局目不斜视的样子,顾思言不由得脸上微微泛红,故作不知道:“若我不看你,这局棋该下到何时?”

      雨化田轻轻伸出手去,将手中棋子摆下,却依旧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只在口里道:“应该在你画完之前!”

      “你这样肯定?!”顾思言索性搁下手中的笔,怡然自得地看起书案上自己这幅未完画作来。

      “棋出我手。”雨化田再次将自己手中的棋子摆下棋盘,随即又拿起另一颗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缓缓朝顾思言侧过脸来,那一双桃夭媚眼里正潜藏着无比的自信,“知此局者,舍我其谁?”

      顾思言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画,从书案后慢步走到他身旁,低眼看棋局。果不其然,他手里的那颗子,正是最后将敌人手到擒来的一手。顾思言轻轻俯下身,往他身旁依着坐下来,轻轻拿过了他两指间最后的那颗子,把玩在手里道:“我只是想不到,你竟然看得上汪玉这样的人。”

      “人生如棋,但分敌我,不分优劣。汪玉其人,有眼力,善机变,只是心性浮躁,顽劣难驯。如能善加教引,未必不是千里马。”雨化田从容坐在那里,任她放肆挽着他自己的胳膊,又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只道:“他在南直隶经营多年,各行各业皆有盘根错节,能做到如此地步,黑白两道必有其行路。若要寻人,用他可比用官兵来得事半功倍。”

      “想不到他在你这个伯乐眼里,竟也算得千里马!”顾思言若有意味般笑道,“只可惜,你如今在他眼里,要称这个伯乐,恐怕不容易!”

      “我何时说过我要做伯乐?”雨化田若无其事地从顾思言手中拿走那颗棋子。

      “那你想做什么?”顾思言蓦地坐直了身子,好奇地望着这个刚刚才说汪玉是匹千里马,现在看起来已经选择性失忆的家伙。

      “无仇不成父子!”雨化田若无其事地一边把手里的棋子放在棋盘上,一边随口给了顾思言一个无比简单明了但绝对立意正确的答案。果然,闲来无事,四下无人对着顾思言的时候,他那些阴晴不定,时而深沉内敛,时而玩世不恭的毛病又犯了。

      “……”顾思言一张薄面猛地从额头红到脖子根,不知该笑还是该嗔的表情还须加上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的目光。恍惚间,顾思言仿佛觉得又和他一起,回到了当年风云未变的灵济宫和云庆班的戏船上。

      棋盘上的这一局胜负已定,雨化田的目光终于再次回到身边的人身上,他轻轻伸出双手去捧住了顾思言的粉颈两侧,如捧至宝般仔细端看着眼前这张脸,仿佛要把这张脸上的每一根细微毛发都刻进心里。桃夭媚眼里清楚映着顾思言这张泛红未褪的脸,瞬间又带动了雨化田嘴角勾起的一个弧度。

      他笑了。他竟然在对着她笑。一种发自内心,连眼神里都能投射出来的笑意。这让顾思言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她跟着雨化田这么多年,深知雨化田一贯阴晴不定的脾气和面无表情的傲然态度,也见过他偶然间露出或狰狞,或森冷,或讥讽,或阴狠的笑意。但顾思言记得很清楚,从来没有一种是像现在这样能让人自眼神里感受到真实的笑意。

      “早知今日,当初,我便不该几次三番放你走!”雨化田轻轻用手指捋过顾思言鬓边细发,“你是我的影子,你我不论谁离了谁,都将非人非鬼。”

      望着他桃夭媚眼里的神采,顾思言清楚知道他这些话也和他此刻的笑意一样发自真心。可是,话提起当初的几次三番,顾思言心头原本的受宠若惊又渐渐蒙上了一些当年的阴云。那些无一例外包围在刀光剑影和性命交关中的往事,并没有这么容易被久别重逢和甜言蜜语冲淡。

      “当初,若玄鹤他们不出手……”不知为何,顾思言竟鬼使神差地开口问出这句话来,“你真会杀了我么?”

      这个问题。

      雨化田眼中那从未有人见过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俊美绝伦的脸上渐渐又回到了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他认真盯着手中捧着的那张脸,沉声认真道:“会!我这个人平素最爱独一无二,最恨两面三刀。谁夺我独一无二,待我两面三刀,我便要他千刀万剐!思言,你跟随我多年,历经无数,想来这些话我不必再讲第二遍。”

      “你不怕我……反悔,不随你走?”顾思言略略迟疑了些,究竟还是问出这句话,被他双手捧住的脸上却隐约带些戏谑笑意。

      “不准!”雨化田看着她片刻,忽地扑上去重重将顾思言按压在地上,低头小心翼翼地用嘴含住了她的唇,浅浅尝吻着。

      “唔~”大概吻得久了,顾思言有意无意地轻轻用双手抱在了他的腰上,而这下意识的举动,似乎又惹到了他哪里不对,让他原本轻柔的浅浅尝吻竟变得越来越野蛮霸道和急不可耐。恰时,顾思言想要再推开他,却终究敌不过他的力道,肆意蹂躏着粉唇和身上每一个敏感的部位……

      无为居里的灯火微微摇曳了一下,门外清楚地传来脚步声,这更坚定了顾思言要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的决心。无奈像她这种从头到尾只学过四招剑法的弱质女流实在无力对抗绝顶高手,于是只有一边挣扎,一边断断续续道:“哎……外面……有人来……”

      “教他等着!”雨化田头也不抬,只是慢悠悠睁了睁眼,就着含住耳垂的空隙答了一句。

      “不……”顾思言推他不过,只好再用老方法就势往他肩头张嘴咬了一口。

      虽然比起当年她初入西厂时往他手上咬的那口,今天这一口隔着衣服没能见血留印,但雨化田还是感觉到了疼痛。他下意识地清醒过来,而后轻轻用手捏住了顾思言的下巴,看着那张又闯祸的小嘴眼神里说不出是怒是嗔。毕竟火烧到一半突然被冷水浇熄,继而全身松软下来的感觉也不是那么好的。

      “少时再与你算账!”片刻之后,雨化田终于似笑非笑着放开了手,随意往旁边坐起身来揉着肩头被咬处,一瞥眼朝她示意道:“先行回避!”

      “是!”顾思言随即起身草草整理了身上被他拉开的衣领,快步往侧边屏风后面去。

      雨化田坐在那里往肩头痛处揉了许久,一双桃夭媚眼却看着那边顾思言躲进去的屏风,不期然透出几许春风得意来。门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踢踏着像是在来回打转。雨化田把肩头揉得够了,才从地上慢悠悠站起身来往那边书案后的椅子走过去。待他往椅子上坐定,才清咳了一声,道:“教他进来!”

      “是!”

      随着门外两个缇骑一声响亮的和应声,无为居的大门开了,让两个缇骑挡在门外踢踏着步子不知道来回打了几圈的汪玉,终于提着一口憋屈了大半天的怒气大步踏了进来。然而,对于此时汪玉那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气场,正坐在那里提笔继续画顾思言那幅未完之作的雨化田仍然连头都没有抬起来看一下。倒是另一侧屏风后面刚刚整理完衣衫的顾思言,正透过屏风上的缝隙看到汪玉,心头默默捏了把冷汗。

      这两个家伙,不知道大半夜又会闹出点什么冤家路窄的戏码来。

      从火烧天灵盖到人站矮檐下,汪玉此来是纠结了多少恩怨情仇,才能勉强端着理直气壮的架势进来求饶。不过,雨化田并不领情。即便是已经让他进门,也没有半点要跟他坐下来好好谈条件的意思。于是,汪玉又端着那架势被晾在那里半天,直至他再也没有耐性跟那个坐在那里画个没完的家伙耗下去:

      “呵……雨公公!这大半夜的,您老日理万机到这会儿还不闲着呀!”汪玉无愧是南直隶商场名将,提得起气把武林高手脱光,也拉得下脸对冤家死对头赔笑。

      雨化田似乎对他的赔笑仍然没有什么兴趣,照旧在画纸上描描写写头也不抬,嘴里倒是不至于失礼,冷声冷气道:“不老。闲着。”

      汪玉觉得刚刚被他自己奋力甩脱的怒火又驾着神兽朝他风驰电掣般狂奔而来。不过,看在自己的银子和房子,还有便宜老娘的份上,汪玉毫不迟疑地再次避过,喘了口气冲他赔笑道:“呵,我说雨公公,咱们在辽东也算得上是……是那个‘坦诚相见’了吧。这会儿您既然闲着,不然听我再跟你说说那算账的事儿?!”

      “汪公子日间不是已经算妥了么?”话归正题,雨化田终于在画上写完《定风波》最后那个“晴”字时搁下了手中的毫笔,抬起眼来看着汪玉那张滑稽赔笑的脸,气定神闲道,“深夜到此,汪公子不会是想出尔反尔罢?!”

      “呃……”汪玉莫名觉得如鲠在喉说不下话去。好在他脑筋一向灵便,赶紧转了个弯,继续道,“不反悔,当然不反悔!我汪玉在南直隶号称金貔貅,那是金打的招牌,怎么好出尔反尔呢!只不过……呵呵……我刚才回去跟三个内人商量了一下。呵呵,雨公公也知道,我那三个内人都是抚宁侯赏的,那抚宁侯府就跟娘家似的,自然都帮着,一个个吵着说我不该跟朝廷要钱。你知道这女人要是吵起来,个个蛮不讲理。我就是再男子汉大丈夫,也拿她们没辙!所以就来……呵呵……再找您商量下,看看那五百万两能不能再算算?!”

      雨化田面无表情坐在那里轻轻掂了掂桌上的茶杯盖,有意无意让汪玉一眼见到杯中没水。于是,汪玉这样机灵的人,赶紧殷勤地往旁边茶盘里重新沏了一杯,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雨化田十分受用地接过茶杯,慵懒地拿着杯盖刮着茶杯里的浮沫,道:“如何算?!”

      “嘿,这就简单了!”汪玉一听他有商量的意思,不由喜上眉梢道,“既然这钱不能要,那不如就当是我汪玉买雨公公您的一个交情,过去的恩恩怨怨,咱们一笔勾销擦了它!大家从此还各归各位,各不相欠。您呢,过几日还带着您这回带来的人回京做大官儿。我呢,也落个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全家团聚好生财。”

      看汪玉算得两眼放光,雨化田若有意味地瞥看他许久,才缓缓道:“如此说来,岂非要我空手而回?!”

      汪玉蓦地愣了愣神,心说这家伙果然盘算得精,这样剥了五百万两都还好意思摊手再要。不过,既然是商量,那么有来有往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汪玉任意摊开了手里的折扇,摆出一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态度继续道:“那按您的意思,要怎么算呢?!”

      “你替我寻一个人!”雨化田从容喝过一口茶,轻轻把茶杯搁在书案上,一双桃夭媚眼再次缓缓朝汪玉瞥来,凤目流波中隐约藏着一丝杀意,“事成之后,我保你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全家团聚,生财有方。”

      “你会这么好?!”汪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找一个人就可以把这个瘟神原封不动地打包送走,这样的好事到底还是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是什么人?!”

      “东方明日!”雨化田面不改色地淡然吐出这四个字,惊得汪玉基本也没什么要心跳加快面如死灰的。对于这个家伙经常出其不意挖的坑,汪玉已经见怪不怪到能够非常淡定地免疫了。

      “听说,他武功很高耶!”汪玉默默地摇着自己手里的折扇,想要再次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能完成这种神级任务,“凭我的功夫……”

      雨化田认真道:“你只管将他找出来,不必与他交手!”

      “找出来……”汪玉大致可以脑补自己各种被东方明日发现之后打死的画面,“雨公公,你兜那么大圈子,不会其实是想一箭双雕,找到你的那个冤家死对头,再顺便把小爷我给吞了吧!”

      “那便要看你的本事了!”雨化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入南京时,他曾派刺客当街刺杀。我手下一众人虽将他们击退,却也入了他们的眼里。如今我们在明他在暗,再要找他可谓难上加难。你在南直隶颇多产业,黑白两道必有交情,由你出面,最为合适。”

      听罢雨化田的意思,汪玉收拢了手里的折扇,轻轻用手摩挲起了自己的下巴。虽然汪玉自己本身和东方明日从来没有过交集,但顾思言毕竟曾是雨化田手下的人,又与东方明日有杀妹之仇。如若东方明日现在身在南京,保不齐哪天就会找上门来寻仇,届时单凭汪家这些人,恐怕后果也难以设想。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不提今天的这笔交易,单论东方明日其人,汪玉似乎也没有什么理由不跟雨化田合作。

      于是,汪玉认真正了正自己一向稀奇古怪的神色,朝雨化田道:“好!我去把他找出来!不过,我找归找,我要是把他找出来了,你可不能留着活口,想着如何折磨他到死!这个家伙不好惹,他要是还能活着,小爷我这一拨人都得死!”

      “一言为定!”

      汪玉听他答应,随手打开手里的折扇又轻轻摇着转身出去了。雨化田若无其事地再次拿起书案上那幅画,看着画侧的那首《定风波》,一双桃夭媚眼里满是欣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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