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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爱恨 不论之前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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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西厂灵济宫的明晖堂,是用来召集部署商议秘密行动和审问一些需要提督亲自问话的重要人犯的。所谓“月扬明晖”便是告诉所有进来的人,这里没有青天白日,只有一轮照见了谁,谁才能被恩赐到一丝光亮的明月。所以,这里不准吃东西。因为来到这里的人没有时间,也不会有心情吃东西。
当然,这里是汪园,不是真正严格意义上的灵济宫。于是,沉鱼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只是今天不巧,她遇上了严格意义上的西厂提督而已。
糕点和茶水乱撒了一地。马仕良哼声召集进来的缇骑们,一个个都跟马仕良一样的昂眉怒目凶神恶煞。汪家一众内眷除了沉鱼之外几乎都被吓哭,让原本还挺着身子想要抗争一下的沉鱼,也在雨化田冷酷狰狞的目光中没了底气,最后只得跟着缓缓跪了下去。
闪在一边不敢吱声的继学勇,从进明晖堂起就没有再像平时那样多吃多动,从而多招其他人的注意力。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他突然发觉身边的司徒锦鸿不见了人影。不过事已至此,就算继学勇再记不得刚才那幅楹联在哪里见过,也能猜到司徒锦鸿这次突然遁迹而去的目的是什么。林玄鹤和刘宝贵、继学勇他们一样,虽然觉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又不知为什么心底还会涌上来一阵莫名的惊讶。
其实,这里不是灵济宫。只是一个和灵济宫一模一样,让他们这些人感觉到熟悉和习惯的重影罢了。所以,林玄鹤不相信雨化田会被这样的重影蒙蔽。又或者,真如刘宝贵刚才所预料的那样,台下新旧观众满席,台上这场戏就必须唱下去了。
“功赏过罚。”重影归重影,雨化田端坐在上的样子却和在灵济宫的明晖堂并无二致,一样的面无表情,一样的声缓意重,足以让明晖堂里站着的任何人不敢有一点走神的心思,“带着这些东西进明晖堂,按例各赏二十鞭!”
“师兄……”看着汪家这些内眷清一色都是细皮嫩肉的女人,林玄鹤下意识地要为她们求情。不料却在此时看见了站在雨化田身旁的刘宝贵正冲他打眼色,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于是,林玄鹤最后还是把提醒雨化田这里是汪家的话咽了回去。事到如今,在这些新旧观众面前,恐怕连他们几个在内,也只能把台戏硬着头皮唱下去了。
鞭笞之刑古来有之。让蘸过辣油的特制鞭子在身上抽上二十鞭,对于西厂这些人高马大的汉子们来说并不算多,只算是小惩大诫。但对于汪家这一众恐怕连板子都没有挨过的女眷们来说,恐怕光是看到那条长满猪鬃毛般小刺的鞭子,就够吓死个人的了,更遑论是让这条鞭子抽二十下。不过,雨化田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些,照旧招过身边的人,道:
“来人!推出去!打完再说!”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们纷纷哭成一团,就连闭月和羞花也吓得抱在一起直往沉鱼身旁靠。沉鱼赶忙一伸手稳稳扶住她们,猛地一抬头凌厉地望着端坐在上的雨化田,道:“雨公公莫要忘了,这里可是我汪家的地方!论情,我们才是主,您是客;论理,我们汪家可不算有半点失礼之处!雨公公今天在这里大摆威风,竟出口要对我们动刑,恐怕要落个喧宾夺主的口实罢!”
岂料,沉鱼这一番义正词严的话却只换得雨化田嘴角扬起的一丝哼声冷笑,道:“哼,你倒敢与我讲宾主!照此看来,你算也是深藏不露了!”
沉鱼恍然明白过来雨化田的意思,遂放开了哭得抱成一团的闭月和羞花兀自站起身来。两边的缇骑正要再将她押下,却见端坐在上的雨化田及时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动手。沉鱼见缇骑们各自从身旁退开了两步,面对着雨化田的胆气虽壮了不少,心底的恐惧却也随之重了许多。她一面不断在脑子里提醒着自己说话要加倍小心,一面故作从容地站直了身子低头柔声浅笑道:“沉鱼不过是一介民妇,只知道凡事终须讲个理字,何来大人口中深藏不露之说呢?!”
“无谓多说。”雨化田继续冷声道,“顾思言人呢?!”
果然,雨化田早已洞悉先机。虽然沉鱼到目前为止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进园途中,突然从浑然不知到一切尽在掌握的。但此时的他能清清楚楚地叫出顾思言的名字来,却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这便好比是一把刀,硬生生顶到了沉鱼的心口上,差一寸就可以要了性命。区别在于,她目前还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
“回禀雨公公……”沉鱼微微迟疑了片刻,才小心行礼道:“请恕民妇愚钝!民妇实在不知道雨公公所言何意!也不知道这个顾思言是何人!”
“我没兴趣跟聪明人说废话。更没兴趣与笨人说话。”雨化田轻轻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月光石佛珠,又随意瞥了一眼站在堂下的缇骑们,慢声道,“你们还等什么?!动手啊!”
“是!”缇骑们齐齐应声,开始粗暴地动手要将汪家的一众内眷往外押。一时间,明晖堂里哀声一片,连刚才还能提着胆子跟雨化田对答的沉鱼都一下子揪紧了心神,紧皱着眉头不知该为自己刚才故意撇清的话后悔,还是该在此时把心一横干脆就领头反了他们。
以寡击众,以弱质女流对西厂鹰犬?就算光用目测,现在作为当家主人的沉鱼想领头反抗,也没什么胜算吧。所以此时,沉鱼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边的丫鬟仆妇一个个被押出去拷打,而后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声,感受着身边闭月和羞花紧贴着她背后瑟瑟发抖的娇躯。
所谓穷则思变。外面的哭声还没有片刻停顿,沉鱼身边的闭月眼看着马上就要轮到被押出去行刑了。沉鱼总算在这关键的时候急中生智,猛地抬头上前一步,朝端坐在上的雨化田喊道:“死了!她已经死了!”
一个死字。如灯寂灭。或许,这应该算是此时沉鱼能想出来最折中的办法。既断了雨化田再穷追猛打揪着她们不放的意义,为汪家的一众内眷讨得一条不用受尽酷刑的活路;也算是把顾思言从西厂叛徒的鬼门关救出来,从此不用再被雨化田手下的爪牙追杀。只是沉鱼不曾料到的是,此言一出竟让原本端坐在堂上颇有些悠闲自得的雨化田,忽地有些认真起来了。
她死了。
第一颗月光石佛珠落地的声音,是在沉鱼口中最后一个字的音调落下时,随着雨化田拨弄着手腕上佛珠的手猛地一紧而来的。如春日里细雨穿林打叶的滴答声,一声,两声,而后沙啦啦地千声万声彻底断开了线。
透明而折射着幽蓝光色的月光石佛珠,像极了从神明手中挥洒而来的雨珠,顺着落势蹦跳了一地。彼时,雨化田已经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那张俊美绝伦得从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忽地没了原先的从容和冷笑,甚至让沉鱼也能从那双桃夭媚眼里霎时捕捉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悸。
“你说什么?!”
良久,雨化田媚眼里的惊悸倏然消失的时候,狐疑和狰狞的复杂神光又再次集中蔓延到了沉鱼身上。沉鱼明白,西厂提督没这么好忽悠。然而,忽悠原本也是一个探子的基本功。所以,沉鱼自然也不会就此被难倒。她故作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冲雨化田有礼有节地正声道:
“雨公公不喜欢听废话,可沉鱼如今说的却是实话,恐怕也由不得雨公公想不想听了!不错,顾思言的确曾在这园子里住了两年。算上民妇来之前的那段日子,应该说是将近三年了。只可惜……呵,雨公公,请恕民妇实在是不知当初她是犯下了何等的滔天大罪,让雨公公如此记恨。就算她藏身在这里,也要明着暗着派人来置她于之死地,不死不休。前些日子,她知道落雁是雨公公派来杀她的人之后,自知天下之大却已无容身之所,隔日便已经悬梁自尽了。”
话音落处,雨化田的脚步已经停在了沉鱼面前。与明晖堂里西厂其他人脸上惊讶中还带悲痛的神情不同,此刻他的俊美的脸上除了眉头微微开始有些发拧之外,桃夭媚眼里的惊悸、狐疑和狰狞都已经统统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意味复杂发狠般的木然,凌厉地死死盯着沉鱼不放,口里还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次……”
“雨公公,您也是聪明人。也应该知道,实话再说多少次都是一样的。”虽然沉鱼还不至于笨到从他这样明显的目光里还看不出他不肯接受顾思言已死的说法,但此时此刻沉鱼却不知哪来的胆子,偏偏就想要捉弄一下这个莫名其妙冲进人家家里还要打要杀的家伙,“人死了就是死了!雨公公就算打死了我们,她也不会活过来。雨公公若是还不信沉鱼的说辞,你派来的人现在还关在汪园地牢里,你可以立刻放她出来,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孰真孰假?这可能在沉鱼的印象中不过就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而已,但她却终也想不到善意未必就能得到善果。
沉鱼口中所谓雨化田派来的人,除了雨化田自己之外,刘宝贵和林玄鹤他们也一样清楚。所以,在雨化田把眼角的余光往后扫到马仕良身上之前,林玄鹤和刘宝贵早已经齐刷刷把目光聚到马仕良身上了。而马仕良自己心里也已经被他们看得发凉,最后被雨化田瞥过来的凌厉目光一扫,便心知肚明地缓缓朝雨化田跪了下去。就算撇除顾思言是不是叛徒,光是派出去的人违逆上级命令行事,在任何朝廷的机构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这是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结果。也是一个谁都知道后果的结果。
月扬明晖。落雁被西厂的几个缇骑从汪园地牢里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连脚步都是轻快的很。甚至在走进明晖堂,见到堂中的西厂众人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闭月、羞花时,眼睛里还闪烁出一点扬眉吐气的意味。全如自己便是在黑夜里摸索许久,今天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人。
至于明晖堂里不论是在京城还是在这里的那轮唯一的明月,落雁自然是不会失礼的。她颇显得意地瞥了这边看起来情况不算太好的沉鱼一眼,大步走到雨化田面前,就地跪下行礼道:“属下落雁,拜见督主!”
“是谁命你去杀顾思言?!”
没有明晖堂里理想中被明月光辉照见的那种荣耀,也没有印象中似当初那般的温柔相扶,甚至连最普通的上下级叙礼都没有。雨化田的这一声在堂中所有人看来极为寻常的问话,却硬生生先打掉了落雁心中原先的得意。不过,好像回想起来的确是落雁自己不遵命令在先。于是,落雁心中虽然没了刚才被释放出来时找到靠山的得意,也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恐惧,只服软禀告道:
“回禀督主!落雁到此见了顾思言之后,想起她当初忤逆犯上挟持督主,甘冒不韪私纵人犯,最后还逃之夭夭,多年逍遥在外,便觉得心中义愤难填。若不是她犯下滔天大罪,也不会连累督主和西厂在皇上面前颜面尽失,更被皇上遣至辽东饱受战火严寒之苦。看她在这里锦衣玉食,逍遥快活,属下一时气愤,才想要取她性命!事先未曾请示督主,还请督主恕罪!”
“哼……恕罪?!你这样忠心耿耿,何来有罪可恕?!”
跪在地上的落雁始终低着头,但她的嘴角却因雨化田的这句话开始微微有了些笑意。或许,她真的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正面看见过她心目中的这轮明月吧。所以,直到雨化田干脆利落地一掌拍碎了她的天灵盖,骨头裂开的清脆咯咯声传到耳边,她脸上都依然是笑着的。为当初记忆里他留给她的那丝温柔,也为今天他竟然来救她。
雨化田杀了落雁。
这件在林玄鹤和刘宝贵他们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却是沉鱼始料未及的。落雁的身躯随着雨化田离去的步子慢慢软瘫下来倒在地上时,她甚至还在为自己善意的恶作剧可以在落雁的旁证下有个完满的了断而庆幸;为落雁这个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对头此刻向她摆出的得意而觉得可笑。可那两声咯咯响过之后,落雁却真的带着一脸无限幸福的笑意而死了。为那个在沉鱼自己看来善意的恶作剧绝然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休止符,也吓得明晖堂里所有人连喘气声都不敢大出一口。
没有人看到雨化田打死落雁时是什么表情,但沉鱼却在雨化田离去之后,无意间看到了急忙跟着雨化田要出去的刘宝贵转头看她时的表情。刘宝贵的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无奈,似乎和明晖堂里那个叫林玄鹤的白衣公子一样在遗憾着什么东西。马仕良依旧跪在那里不肯起来,仿佛还要等雨化田回来下令才敢有所举动,一双铜铃般的虎眼里却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杀气,只剩下一股视死如归的意味。
于是,沉鱼知道了这个恶作剧其实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的善意。
明晖堂外风吹雪。那漫天的白梅花瓣,疯狂地扑向园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就像这三年的时间一样无孔不入,掏空了人的执着和爱恨。有人说,爱和恨其实是同一种执着。因为忘不掉爱,所以抛不开恨,纠缠其中,越是想要挣脱却越是记得清楚。然而,最悲戚的是,必定要恨到走完这条路,回首看见时间留下的每一条痕迹都如此清楚地显示着爱,才会为自己的愚蠢觉得可笑。
雨化田闷声不响地大步走在回廊里,俊美绝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沉鱼口中被雨化田逼着吐露的所谓实话,以及从落雁口中说出的证词,却像是入了魔一般一遍一遍地循着风不断在他耳畔来回着。眼前这个和京城灵济宫以及官邸极为相似的园子,仿佛也重合了许多当年的人事,不断在雨化田的眼前晃动着。不过此时,雨化田内心却已经没有刚才那样平静的心境,眼前的重影和耳边的重音交叠仿佛将所有的记忆都打乱了。
她死了。如眼前的片片白梅飞雪稍纵即逝,飞入无数花瓣中再无踪迹可寻。甚至连两年来一直留在他身边的月光石佛珠也线断珠散了。
翠竹小楼里的陈设纤尘未染,雨化田循着记忆中的路推开了那扇房门。一刹那,他仿佛看到窗边斜榻上还慵懒侧卧着纤弱的娇躯,却在他走进门去的一瞬间又消失无踪了。于是,他急切地四下看遍了这间房里的每一个角落。菱花镜,梳妆盒,胭脂香粉,金银首饰,丝褥锦被,衣柜屏风,每一样都仍旧是灵济宫翠园里的原样,不见的只是那个她。
栖香亭外的满园白梅落花铺了一地,比起京城官邸的栖香亭外雨化田自己栽种的那六棵白梅来,风景不知要好上多少。可惜,这样的美景到底留不住此时匆匆而来的雨化田。对于扑面而来的白梅花瓣,他甚至没有心思多看上一眼,便无情地扬起身上的黑色披风将那一阵飘瓣挥洒了开去。
然而,事实似乎对他也是更加无情的。东厢房卧室里的仕女图屏风依旧隔在内室和外室中间,上面身着盛唐装束的仕女们个个低眉掩口笑靥如旧,犹似还记得那一夜发生在这里的狂浪。而屏风后的内室里,却一样是空空如也,不见了那个等待着他回来的人。
雨化田慢慢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这架全新的梳妆台竟丝毫没有让他生出点不在自己官邸的违和感来。他记得菱花镜里自己曾经的样子,也记得为他梳头的她曾经和他一起映在菱花镜里的样子,但他却偏偏看着菱花镜里自己现在的样子感到陌生了。
人还是那个人,肤色白得几近没有血色,一双桃夭媚眼和笔挺的鼻梁构架起一张足教天下所有女子都自惭形秽的俊美面庞。人不是那个人,从来心静如水的他此刻已经不知道接下去自己要干什么。透过菱花镜里那双桃夭媚眼,观人入微如他轻而易举地便可以读到自己心底最深处真实的彷徨和伤痛,像是一个苦苦追逐夕阳的人,终于望着地平线跌倒在无情的夜色里。末了,他愤怒地一把将梳妆台上的菱花镜连同那些香粉盒子全部摔到了地上。
“顾思言……顾思言……你该死……你三年前就该死了……” 雨化田一边喃喃着,一边双手攥紧了拳头,眼前却不知怎的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
内室里一切熟悉的陈设和傢俬都像是趁着雨化田眼前这一时的模糊,带起了某个模糊不清的影子。她或是跪在他脚下称罪,或是站在他身旁奉茶,或是立在书桌边研墨,或是趴在小桌边打盹……一切恍如昨日,却已是永不复返。床前相隔的白纱屏风上,那首同样的《谢朓楼饯别》倒像是早已写好的结局,隔着几百年的时光,传递出一阵阵无言的嘲笑。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雨化田蓦地发现,原来自己最喜欢的这首诗中,李白洒脱的字里行间也有抛不开的无奈。
相较之下,当初在灵济宫雨化田亲自题名无为居的书房,或许应该是比汪园里任何一个地方都更让人觉得无奈的。因为他所有记忆里关于她的一切无奈就从这里伊始,也在这里结束。无为居还是无为居,连门前所种的草木品种都完全一样,雨化田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他刚从宫里回来,还没进门便看见那个刚刚把命输给他,成为缇骑前来报到的人,在他刻薄要求干净整齐的书房里无聊地跳舞。奇怪的是那时的他,竟然没有像惯常那样生气得要打要罚,反倒是惊讶之余还有点莫名其妙。
或许,其实从那个时候起,输掉自己性命的人就已经不止是她一个了。
推开无为居的门,依旧是那样的格局和陈设。进门中间花纹古朴大气的香炉,一侧刻着棋盘的金丝楠木小几,沿壁两旁高达屋顶的书架,乃至于书架上所放的每一本书前后次序都与灵济宫的无为居一模一样。终于,雨化田情不自禁地默默伸出手去,慢慢抚过这些整整齐齐排列在书架上与他记忆里顺序一模一样的书,嘴角微微开始有些抽搐起来。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忘记。
风透过最里面圆月形的窗子,款款吹起了隔在书案前的那层白色纱幔,依旧如层岚薄雾般朦胧。这是汪园的无为居唯一和灵济宫的无为居不同的地方。这大概是因为隔纱而望,书案后的人才会透过朦胧的白纱幔,只让外面的人留下影子的印象。然而今天,形在外,却照不见了白纱幔上的影子。雨化田轻轻掀起了白纱幔一角,书案旁巨大的花瓶里盛放的白梅随即映入了眼帘。
白梅盛开,花瓶边甚至没有一片落下的花瓣;案上书卷,层叠间更是没有一丝微尘;除了那道隔绝了书案的纱幔,一切就宛然如灵济宫的无为居里他素来所要求的那样。雨化田轻轻拂过书案上的书册,镇尺,笔洗,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一纸被白玉镇尺一左一右压在中间的小词上。
燕鸿过后莺归去。细算浮生千万绪。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一首晏殊笔下未必算得上广为流传的经典作词《木兰花》,一纸与雨化田一模一样端正间犹带狷狂的台阁字体。某一霎那间,恍如那道明月下的光影又飘飘忽忽出现在雨化田眼前,低低用呢喃燕语借词相劝。一如当年在灵济宫的无为居,雨化田刚刚为公事烦扰不堪时,书案侧旁传来她娓娓吟诵苏轼那首《定风波》。区别只是,那时的她是站在他身边劝和,而今天的她只早早留下这一纸诗文劝谏。
自此相忘别离时,犹怕相思,夜夜入梦来。
“三天……就差三天……”当雨化田的目光慢慢移过这纸小词末尾的日期,桃夭媚眼中模糊了视线许久的泪光终于聚成一滴,重重打在最后一个字上,“顾思言……你竟不等我来……顾思言,你为什么要死……”
泪水化开了纸上的墨迹,却如那一阵风吹动纱幔,吹落花瓶白梅几片花瓣一样的悄无声息。良久之后,当书案后那圆月形的窗外阳光渐渐透过朦胧的窗纱照进来时,雨化田嘴角终于微微泛起一些苦笑,轻轻仰了仰头,重新把泪光收在眼中,手里却慢慢一松,任凭这纸小词随风飘落开去。
为什么要死?对于一个已死的人来说,恐怕永远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这是一个在从来独醒独行的雨化田片刻冷静下思绪来时,自己都会觉得可笑的问题。不过,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这个问题可能并不算可笑,尤其是对于马上就会死的人而言。
“为什么要死啊?!思言!我不要!我才刚过了两年快快乐乐的日子!”
汪园后山的大片梅林间,梅花飘落得急切,仿佛再过片刻便要枯萎在枝头了。星月菩提子佛珠慵懒地枕着琵琶被放在石桌上,像是和不远处刚刚追着那俏丽的黄衣女子赶来的红衣男子一起,在静静聆听着另一边俏丽的黄衣女子对那位背对着他的粉衣女子说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粉衣女子都没有出声,这一片梅林中便只留下黄衣女子伶俐而任性的话语声。红衣男子便也是这样静静站在不远处,望着她三年来更显消瘦的背影。她没有转身相见,或许此刻即使是真的四目相对,除了重逢那一瞬间的欢喜之外,剩下的也只是即将到来的离别感伤。所以,还是这样为最好罢。
黄衣女子手持短剑,两手叉着腰,不满地朝她撅着嘴。自刚才在厨房见到红衣男子来报讯之后,她便二话不说连包袱细软都已经收拾停当了。相较于她的洒脱,红衣男子反倒觉得自己其实不仅是对自己忠心跟随多年的雨化田并不怎么了解,就连眼前这个三年前明明可以一曲交生死的知心人也不再那样了解了。
一晃三年。很多事,很多人,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从何了解。
“思言,”终于,在梅花的花瓣缀满她满头青丝之前,红衣男子看着她们这样沉默的情景,再也忍不住心头的万千思绪,缓缓道:“到今天为止,已经整整三年了。我不知道这三年来你是怎样过的,可我……还有玄鹤他们却都希望,我们能像三年前一样期待下一个三年还能见到你们。”
“锦鸿……”偶然间,那一直背对着他的粉衣女子终于从唇间发出一声轻唤,缓缓转过身来时,眼中却已悲喜交加,只是没头没尾朝他泣道,“为什么……为什么……”
司徒锦鸿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深深吸了一口满载梅花清香的冷风,淡淡道:“虽然和宝贵相比,我并不算了解他。但我入西厂时,他说过的话我却记得很清楚。他说过,同门私斗,结党营私,贿卖机密,勾结外人,这四条任犯其一都是大罪,非死不足以赎。三年前,这四条大罪你都犯全了,他要你死一点都不奇怪。如今已时隔三年,我虽不知道你对他是否还一如从前,但我却知道他对你早已不复当年。这两年在辽东,他身边从不缺人,更不缺女人,燕瘦环肥,夜夜轮换。她们,也许只能算是他每一天的女人;而你,却已经是他三年前的女人。还是一个犯下死罪,畏罪潜逃的人。所以我想,今天他如果真的要杀你,绝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先把你关起来了。”
“三年前……”顾思言蓦地嘴角扬起一阵苦笑,有气无力地晃了一下身子,险些伏倒在石桌边。好在司徒锦鸿还算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她,耳畔只听得她那声声发自肺腑的忏悔之言:“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我重新回到那一天,我宁愿一生一世做个贱籍戏子,从来也没有到过京城。”
“思言,那我们走吧!”黄衣女子终于放低了自己叉腰的双手,再次凑到了她身旁,“反正不论你怎么做,他都不会饶了我们的。我们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走?!呵……”顾思言嘴角再次泛起一阵苦笑,眼眶里霎然湿润了起来,低声朝身旁的黄衣女子道,“天大地大,我们又能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两年,我在汪园深居简出,甚至连师傅他老人家都不曾去探望过一次。可是,西厂的探子还是可以找来杀我。他这次从辽东回来,必定很快又能权倾天下,到了那时,我们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一样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是……”黄衣女子仍不死心地想要再找些理由出来,却不知为什么连刚才那说不要的气势也没了。
“罢了!该来的,终归要来!”顾思言忽地低垂了眼皮,任凭两行冰冷的泪水滑落下来,带走了嘴角那阵笑意中的苦涩,反倒淡然了许多,“锦鸿,秋吟,我不走了!如果他真的要我的性命,我也无话可说。仔细想一想,其实我的性命早在当年离开清宁宫时便输给他了。要杀要剐,要生要死,我早已没有做主的权利了。至于你……秋吟,他答应过我会放你生路,三年前的事你也不过是从犯。你走吧!如你所言,再也不要回来!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好好保重!”
“什么?!你又要我一个人走?!”秋吟猛地双手紧紧抓住了顾思言的手臂,道:“我一个人能去哪儿啊?!我不要!”
“秋吟带我来的时候,西厂的人马已经开始在园子里四下伏出。如果你现在不走,就不会再有下一个三年了!”司徒锦鸿蓦地也收紧了扶在她手臂上的手,脸上的神色顿时没了刚才的平和,“你一定要走!”
同样是紧张与关切,司徒锦鸿手上所握的力道却似乎与秋吟有所不同。于是,当顾思言循着这样不同到甚至有些过度的力道,下意识地把目光移到身旁的司徒锦鸿脸上时,便恍然看见了他眼中急切而焦虑到不由分说的情意。顾思言猛地一愣,继而像是受了惊吓般用力甩脱了司徒锦鸿的手,倚着身旁的秋吟道:
“你不必再费心了,锦鸿!既然今日我是劫数难逃,你们任何人出手相救只怕也不会像三年前那样逃得过一死了。汪家园子依山而建,你们要想像三年前一样不惊动任何人地带我离开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只求你能帮我尽快送秋吟离开。你的好意……思言今生只有心领了……大恩大德,顾思言来生再报!”
话音落时,顾思言忽地决然推开了身旁的秋吟,兀自往前面两棵最大的梅花树下走了过去。连天飞花如雪幕间,三年后的顾思言留给司徒锦鸿的便只剩下了这个渐行渐远的无情背影。某一刻,司徒锦鸿仿佛心中沉压多年的心思都也如眼前这漫天飞花般散了,而眼前却像是下的真正的鹅毛大雪,落到那只被顾思言用力挣脱的手上的每一片白瓣都带着彻骨的凉意。
石桌上的琵琶依旧那样静静地躺着,任凭花瓣铺满了每一根弦,仿佛是怕惊扰了那慵懒依着自己的星月菩提子佛珠。或许,从世上有琵琶开始,它便注定是要与人相依着才能奏出动人的曲调。如果只是让它独自躺在那里,无论落在弦上的是多么美的花还是雪,纵然能发出声调,恐怕也不如就这样静静等待在那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司徒锦鸿终于慢慢放低了那只在冷风里几乎已经被冻到麻木的手,望着梅花树下顾思言的背影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随即扬袖转身而去。彼时,耳畔风啸,梅花簌簌,却唯独再没有响起他所熟悉的琵琶曲。
“司徒……思言……你们都怎么了嘛!刚刚还说得好好的啊!”秋吟莫名地看看梅花树下顾思言还隐隐有些发颤的背影,转头又不解地去看另一边满天花雪中司徒锦鸿黯然离去的背影,单纯的她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白过来。许久之后,直到看着司徒锦鸿的身影彻底从梅林小径上消失,秋吟才急切地一咬牙一跺脚道:“思言!你要我走,我办不到,你要留下等死,我更不能答应!反正是死,倒不如就像三年前那样拼一拼了!我现在去把继学勇他们都叫来,是好是坏咱们今天就来个了断!”
话说到最后,秋吟意气使然地扔下了自己肩上的包袱,手里紧握了自己那把短剑,快步循着梅林小径往司徒锦鸿离开的方向而去。彼时,一直站在那棵最大的梅花树下的顾思言终于缓缓侧过了身来,刚才决然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泪痕。
当年事,点点滴滴已如这园里大片的白梅花瓣般数之不清,只是当年没有人会想到,三年后的重逢时刻竟同时又要回到三年前的离别时分。从最初开始跟随她而来的刘宝贵,到最后终于被她的诚意感动的韦鹰,顾思言都还能清楚记得他们每个人当年的模样,却唯独记不清那个人当年曾有过的模样。或许,这只是因为留在她记忆里每一个和他有关的情景,都不时重叠着她自己的影子。
形影交叠。梅花雪雨。实则是一样,置身其中的都已经分不清了。
夜幕降临之前,夕阳的余晖已经慢慢西斜下去。风未曾停过,花也未曾断过,不知不觉已经堆满了石桌,掩埋了那把琵琶和星月菩提子。而她,依旧是那样扶着梅林里最大的那棵白梅,髻边鬓角缀满了无数的花瓣。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独自站在一个地方这样长久,也是唯一一次把她这一生中所有的因果和所有与因果有关的人记过一遍。包括那个视她如棋子,却依旧让她感恩如昔的皇太后,也包括那个到如今已经算不清究竟是谁背叛了谁,谁伤害了谁的翩翩少年郎。只是到了最后,她记忆里念过最多的,却是她三年前从来也不敢生半点非分之想的那个时而非敌非友,时而又亦师亦友的人。
雨化田。这个对顾思言来说始终高高在上,永远读不懂喜乐的名字,再次让她脸上早已被风吹干的泪痕又被重新湿润了起来。
原来,三年不闻不问的空白时光,已经彻底洗净了当年的年少迷惘。曾经记忆里神往已久的翩翩少年郎,终于只剩下一瓶有毒的琼花蜜,一把染血的剑,一张狰狞的脸,一道连当年皇太后都不曾留给她过的刺骨寒光。也许,早在那个翩翩少年郎跪在她这个冒牌雨化田面前苦苦求救的时候,她自己就已经死了心。还是说,是在那个神秘的寻名带着她月下齐飞的夜里,踏着屋脊上厚厚的冰雪,披着夜空中明月银辉时,让她变了心。
终于,她可以如当初在云庆班的船上和凌雁秋闲谈时所说的那样,痛快地拔除心头的这根刺。可惜的是,在拔除这根刺的今天,她自己看起来还是要带着这根刺共赴黄泉。
顾思言慢慢伸出手去,任风在指缝间来去时落下了几片花瓣。她看着手中这几瓣明明想飞却又不肯随风飞去的花瓣,脸上忽地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风终究吹干了她脸上的泪水,也吹散了她这一生所有记忆里的因果。她缓缓仰起头来,望着树上千万朵白梅深吸了一口梅林里凝滞许久的香气,而后默默合上了双眼。
可能,对于一个放开了前尘往事的人来说,死,应是如这满树的梅花般,既是结束,亦是新生吧。恰如多年前她常常见到的那个云海梦境,当她摔下云端时,扑来救她的不是一直迎面朝她笑语的白发仙人,而是那始终背对着她专心弈棋的白衣书生。
经年一梦。最清楚的反倒是那个拥抱。偏偏此时,却又似回到了那个梦里,耳畔的萧萧风声依旧,身上却已经感受到那个人拥抱的温度。
恍惚间,顾思言猛地一惊,睁开了双眼一低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真的有人走到了她身后,突然用力紧紧抱住了她。顾思言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愕然见到了那环抱在她胸前的双臂上穿的正是极其华贵的黑色镂花刺绣衣料,上面的每一道镂花绣纹,甚至每一条丝线的痕迹她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
是他。除了他,不会有任何人穿得上,乃至穿得起这件当初她不管怎么穿都穿不出个人样的衣服。真的是他。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敢在此时,还这样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唤出她的名字。
“思言……”
不论之前有多少绝望,或有多少伤痛,这一声思言,竟仿佛是那阵吹彻了梅林的风,一霎那让团团压在枝头的白梅如雪花般纷纷扬扬散去。顾思言明明错愕地怔在那里,已经回不过神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身体却还想在他双臂的紧紧环抱中转过去,看一看他三年后的模样。不料,背后的人却不由分说地用力把她纤弱的身子重新扳了过来,不让她的视线有机会扫见那个从背后紧紧拥住她的人半分。
风未停,顾思言也从来不会什么听声辨位的高深功夫。可是,他沉重的呼吸声却分明已经那样清晰地传响在她的耳畔。
“你……”看着紧紧环抱在自己胸前的那两只熟悉的手,顾思言眼角重新涌出两行泪水来,口中却语无伦次地惊声喃喃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别回头!我还没有想好,要怎样见你……”
直到这一声久违的熟悉腔调在随风飘进耳中,顾思言终于迎着面前最大的白梅树飘下来的阵阵飞花哭出声来,呜咽道:“对不起……”
迟来的歉意,终于让这三年纠缠于秦淮白梅和辽东风雪之间的爱恨霎那消弭无踪,一如那捧沉沉压在枝头的花,被严冷的风一吹而散,鹅毛般飘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