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苏锦时年

20、江山万里 谁道沧江总

　　两日后，齐王府。入夜。
　　"眼下三更了，小姐这两日心思全扑在那十几盆墨荷上。檐上齐王的探子换了一批又一批，入了夜也不见消停。"端容屈身将磨好的墨奉上，又复身将临时支起的软榻上收拾齐整，"小姐不防早些歇着吧。"
　　"罢了，你退下吧，明日叫花奴将这些墨荷收拾了。"苏鲤支着腕，本来尚有些血色的脸上忽现出些煞白来。
　　端容有些不忍，只垂目看着榻前的墨荷，在荆楚开得如此繁盛，到了帝都不过几日光景奄奄一息有如迟暮。言而欲止却还是道，"帝都气候颇为阴湿不比荆楚温厚，怕是不宜墨荷，小姐少费些心。还有小姐要我找的米行的账房来报:账本备下了，既然小姐身子不适，晚些再送来。"
　　端容推门而去。
　　房檐下本倒吊着一个黑衣男子，眼见端容出来，兼之屋里熄了灯，这才反身跃上屋檐，回到齐王处复命。

　　齐王斜倚着鎏金榻，吊着一双狭长的眼，含笑问眼前的男子:"夜莺，那个废物在地牢里待得如何"
　　"依属下看，苏公子很是硬气，两日来滴米不进，形容憔悴。属下怕这若是出了人命，齐王妃不会善罢甘休。"男子敛声答道。
　　"这就不劳汝费心了。"魏祚眉目间颇有不悦。"齐王妃如何本王养你可不仅是为了听墙角的。”
　　"属下依言调查了那个花奴，不是随王妃入帝都的人中的，是几年前济州饥荒流落到帝都，在帝都烟花街尾的米行做活，是个异域的蛮子。人颇为蠢钝，唯一的长处是会调养些奇花异草，帝都谁家的大人得了些御赐的异域花草，都遣人送过去调养。"
　　“这蛮子会调养花草”魏祚笑得极冷,"你说大婚三日了，本王该不该去看看本王的齐王妃"
　　"这个属下不知。"黑衣男子的脸上竟浮出些异样的红来，“属下只知道，王妃极为规矩，连日来闭门不出，甚少为难属下。”
　　魏祚饶有兴味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夜莺，本王念汝有功,调汝去司礼监(太监所主)如何"
　　"属下知罪！"男子磕头如捣蒜。
　　魏祚笑了起来，末了道，"王妃竟如此有趣，不负我望呵。"

　　天明。齐王府。
　　魏祚行至暖香阁，但见得苏鲤裹了一条白毫披风，候在暖阁外，眉目素淡，单薄如纸。初秋时节，寒意纵生，自幼时一别帝都，多年便不再回来。
　　那花奴此刻正将两三盆倾颓的墨荷从阁中搬出。此人肤色晦暗，形容丑陋，衣衫褴褛，躬身曲腿，身量却颇长，尤一双墨蓝的眼，果然并非中土人士。
　　苏鲤眼中起了些水泽:"早知如此大可不必费劲心机地移来，这些墨荷，舟车劳顿未死，动荡流离未死，如今悉心照料反倒死了，此谓之天意否"
　　那花奴低头劳作不答。
　　魏祚心道:真真也可怜了，生得这般模样竟还是个哑巴。眼见得苏鲤病弱之态毕露，模样甚是惹人怜惜，不自觉解下披风披在苏鲤肩头，道“本王再不济，到底也是个王爷，王妃要两盆荷花有何难，即刻叫荆楚州府进献,八百里加急，三日即可送来。"
　　不想花奴将盆中之物连根拔起，盆中水泽湿润，花茎长期浸润在沃水中早已溃烂了。他才闷声答道:"此乃小姐过分垂爱所致。墨荷产于荆楚，春夏居于水；秋冬则埋于土，水多则腐，小姐悉心照料，必是一日多次添水，加之帝都阴湿，故而如此。"口音甚是不纯，竟还夹杂着些胡音。
　　原不是个哑巴。那花奴收拾齐整后便退下了。
　　"孤的王妃，两日来埋头移植墨荷，甚为辛苦。"魏祚抵上苏鲤的眼，伸手勾起后者的下颚，指腹细细摩挲，"孤该如何奖励王妃置孤的江山万里图于不顾王妃难道是想为自小相依为命的弟弟收尸吗”
　　苏鲤避开魏祚的眼道，“江山万里图是何物，王爷难道不知吗”
　　魏祚眸色忽冷。
　　苏鲤道:"这江山万里图本由前朝坊间一个碌碌无名的画家进献皇室，取名江山万里图，以昭祥瑞，本藏于大内禁中。前朝叛军火焚皇城，这图早已化为灰烬。景佑元年，先帝即位，骠骑将军杨德裕称此图为波斯商人购得，遂进献此图，先帝得此图大喜，加封杨德裕为忠国公，将此图藏于大内禁中。
　　其实杨德裕所献并非什么万里江山图，乃是前朝降将周平所献，前朝三十余郡的郡守城防图，杨德裕怕此事败露，斩杀周平。而此图尚在禁中，未有闻失窃之事。
　　这周平系洛阳周氏宗族，前朝末年，奉令镇守荆楚，曾来拜谒祖父。祖父在时，每与臣论此时，未尝不叹息。周平此人，才智双全，只可惜身逢乱世，数易其节，为人不齿。
　　前朝至今，其间太祖皇帝励精图治，尤重边防；先帝登基，大整军务。城防部署，历经后人变动，今此图价值几何，相信王爷自可定夺。
　　王爷幼时领兵漠北，与中原戍城将士交情浅薄，如此起事，战则必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