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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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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老大依言走在空无一人的僻静山路上。这一路已是春光明媚。空山不见人,但闻鸟语响。新鲜甜美的空气,和灿烂温暖的阳光,让人心境平和。唐老大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早没有了少年时的戾气和狂躁,过去不闻江湖事的岁月,让他慢慢形成了一种淡泊的气质。
他走到山路的尽头时,就看到了一个孤单的野荷花池,还有一个更寂寞的身影,茕茕孑立。
唐老大虽然很不情愿,却勉强走到行空面前,问,“这位小师父,我想问一问,如果要纪念自己过世的父母,要念什么经?”
行空远远看到这个人慢慢走近来,脸上就浮起了微笑,双手合十行礼。见他突兀地问了这个问题,就快速地端详了一下这个人。
他见他一身普通衣衫,两鬓斑白,面相平和,说话也稳重,心里揣度这是个来寺庙上香的香客。听到这样的问题,更加断定此人孝顺敦厚,于是含笑回答,“施主有心了。若是要纪念自己过世的父母,多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可以超度父母双亲,为他们祈福。”
“多谢。”唐老大得到了回答,虽然心里觉得莫名其妙,但强忍着脾气,依言从山路走了回来,找到了一直伸长脖子盼望的秦谣和易寒。
“怎么样怎么样?”秦谣看到他回来,迫不及待地问。
“他说念地藏经。”唐老大不耐烦地回答,立刻一把抓住秦谣的肩膀,不管易寒在旁已经拔了剑威胁他,逼问秦谣,“好了,什么都该结束了,你到底知道什么,全部说出来,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什么借口都别找了!”
秦谣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镯子,举到唐老大眼前。这是她从行空那里拿来的。
唐老大惊呆了。
他掏出自己的镯子,拿过秦谣递过来的镯子;握着两只一模一样的银镯子,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左右来回急速扫视着手中的两只银镯子,胸臆间激浪翻腾,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宣泄突然暴涨的情绪。心中五味杂陈,大脑却一片空白。
秦谣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的心慢慢酸楚起来。
唐老大突然腾出一只手,一把掐住了秦谣的脖子,喝骂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小王八蛋,你敢耍弄我,你居然敢拿我儿子的性命耍弄我!我要把你大卸八块,每一块都拿毒药浸泡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比进十八层地狱还难受!”
易寒毫不含糊,提剑架上了唐老大的脖子,“喂,你太过分了。你再不放手,我真的动手了!”
三人乱作一团,唐老大和易寒谁也不肯罢休。
“你,听,我,说。”秦谣用力掰着唐老大铁爪似的大手,翻着白眼,她透不过气来。
“说!”唐老大不放手,“刚才那个和尚,和我失踪多年的儿子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我儿子?点头还是摇头?”
秦谣快被掐昏了,不得已,点了下头。
唐老大立刻丢了她,转身就朝山路跑回去,“我自己去找我儿子!”
“不行啊你不能去!”秦谣立刻死死抱住他大腿,叫易寒,“快拉住他,绝对不能让他去!真的不能去,你听我说!你会害死他的!虎毒不食子啊!”
易寒听说行空是唐老大儿子这个消息时,已经惊呆了,手上的剑不知什么时候就放了下来。听到秦谣叫他拦住唐老大,才反应过来,又提起了剑,但很疑惑,既然唐老大是行空的亲生父亲,他也不能太不客气了。犹犹豫豫,不知该怎么办。
唐老大踹了秦谣一脚,“你总算肯说实话了。全都交代了,快说!”
秦谣在易寒的搀扶下才站稳,大口喘气,“你耐心一点。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
她把行空的身世,以及上次她回嵩山后,无意发现行空的镯子和唐二的信物一模一样,等等告诉了唐老大。
“我说的都是实话。”秦谣最后说,“我猜到行空的父母可能是唐门中人。只是我不确定,而且事关重大,我才必须要带你单独来这里才能证实。那么,行空真的是你亲儿子,不是唐不虚此行的?”
“当然是我的儿子。”唐老大骂道,“我二弟从未娶亲就被你害死了,哪里来的儿子,你算算年纪也不对。我本来还等着你死了后,让你和我二弟冥婚呢。结果又冒出来一个人。”他横了易寒一眼,眼神忽然怨毒。
秦谣心里颤悠悠的,“别这样啊。我帮你找回了儿子啊。也帮行空找回了父亲嘛。”
“我要带我儿子走。”唐老大做了决定。
“不行的啊!”秦谣急死了,“我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告诉他,就是怕你伤害他啊。”
“我唐老大的儿子,当然要跟我走。”他很固执,“我会弥补过去十八年来,没有给他的父爱和家庭温暖。”
“哎呀,你真的会害死他的!”秦谣急得跳脚,“你听我解释。不是我不让行空跟你走,而是,如今的行空,和你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是药僧至善师父的弟子啊!他接受的完全是至善师父的和善侠义,根本不是你们唐门中人的歹毒教育。他是连一只蚂蚁都不会踩的和尚啊!”
这一番话,总算让唐老大热血的头脑冷静了一点。不错,现实的距离根本不是他现在一厢情愿能拉近的。
谁能想到,堂堂的唐门老大,以毒医著称的唐门老大,即使多年不走动江湖,随便放个消息也能让江湖震三震的唐门老大,他的亲生儿子,居然成了至善的徒弟?
“而且,行空已经知道,他师父至善,是被唐笑派人下毒害死的。”秦谣小声嘀咕,不断看着唐老大的脸色。
唐老大沉默了许久,忽然苦笑,“呵呵,这什么世道啊。”
他不可能带行空走了,他甚至不能和行空相认。除却至善被毒死这笔帐外,行空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僧人,如果被爆出是唐门老大的亲儿子,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
“那怎么办?我又不能带他走,可也不放心。”唐老大现在很为难。
秦谣斟酌了很久,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我们几个知道就可以了。任何人,包括行空,都不能知道。这样,他才能继续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和尚。你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暗中派人保护他。”
唐老大没有反驳,他并没有更好的方法。
“我想再见见他。”他最后说。
“行,你去吧。”秦谣答应了,和易寒带着唐老大去找行空。
三人先回到了荷花池边,但行空已经不在那里了。于是他们从后山绕回到了寺院门口。
行空正在大殿里清理香灰。空旷肃穆的大殿中,余香缭绕,木鱼叮咚,行空清瘦的身影穿行在斜阳的投影里,僧袍兜着清风,承载无声无息的时光。
他看到秦谣和易寒,转过身来,笑着问,“你们已经回来了?怎么跑前跑后的,到底在忙什么?”
秦谣摸摸脑袋,回答不上来。唐老大悄悄踢了她一脚,秦谣慌忙说,“我在山下捡到个香客,他说来上香。”
唐老大立刻走上前来,双手合掌,虔诚地施礼。
“咦?是这位施主。”行空记得刚刚还遇到过唐老大。
“是的,我想来上香,但是刚才绕错路了。”唐老大说,热切地望着行空。
“施主请。”行空把清理好的香灰坛摆放好,又取了一束香,递给唐老大。
唐老大接过香,看了看高坐莲花坛上的金身菩萨像,又看着行空,“我,我还有个心愿。我想为我儿子祈福。”
“施主的儿子?”行空有点意外,之前唐老大明明说为父母。
“是的,我儿子,因为一场意外,失散多年了。我,想为他祈福。”唐老大说,殷切的目光在行空脸上逡巡。
“哦,是这样。”行空笑笑,“施主一片赤忱,只要真心许愿,虔诚诵经,佛祖会为你感动的。你的儿子,即使暂时不能相见,也一定在他方安好。”
“好,好,这样就好。”唐老大有些哽咽,“我不求暂时必须相见,只要他安好,安好。”
他温顺地听从行空的解释和指引,虔诚地供上了一束香。他还跟随着行空,在寺院几个佛殿里参观了一下,听着娓娓道来的佛经故事和解释。
最后一缕晚霞悄然隐没在愈来愈深沉的天际。新月弯钩,浅浅地挂了起来。寺院要关门了。唐老大依依不舍地,在行空一再委婉的提醒中,总算迈出了寺庙。
被晾了很久的秦谣立刻走上来,说,“这位香客第一次来这里,路不熟悉,我送送他。”于是拉着易寒,半送半撵地把唐老大带下去。
唐老大一步三回头,拖拖拉拉走不快。走了没一会儿,突然停下来,赌气说,“我要休息一下。”说着就在半山腰一个小凉亭里坐了下来。秦谣和易寒也只好跟过去。
唐老大低垂着头,盯着手里的两个镯子。眼眶润湿了。
“我儿子,真英俊,仪表堂堂。”他唏嘘着。
“对,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秦谣说,“最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荷花池边找他,问他念什么经给过世的父母吗?”
“你难道不是想咒我死?”唐老大反问。
“胡说。我让你那么问,是因为行空自己说过,他惦记着自己的亲生父母,每年孟兰盆节,都念诵地藏经给他们。”
“好孩子……”唐老大抽噎着,“他若是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该是个多孝顺的孩子。”
“切!他要是在唐门,他哪里还会念什么经。”秦谣尖刻地反驳。
唐老大抬起头来,擦了擦眼眶,转向秦谣,突然伸出手,闪电般掐住了秦谣的脖子,恶狠狠地骂,“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儿子怎么会做了和尚?”
秦谣措手不及,又成了翻白眼的小鸡,“怎么,又关我事?难道,不是你们自己,丢了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