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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这两个子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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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子扬的共通性,就是他们都选择了逃避。
前者比后者更高超,他把他物化出来的时候,并没有料想到自己会被杀的状况,所以他完全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新的纯洁的生命,而抛弃那些情感记忆的。他当时逃避的或者是悲伤或者是顾虑,二现在逃避的,是过去。
路笔直笔直的,一下就开出了很远。两边开始有了人活动过的迹象。是一些放空了很久的房屋,墙壁上爬满了植物,有些已经坍塌了。夜路不得不说很冷清,死在这里可能就只能等变骨头了。
在后座的花爷翻弄了一下老痒的笔记本,两人有再次沉默了很久很久,但显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子扬,汽油不够用的,回去吧。”
越野车的汽油缸就像开着的水龙头,虽然车尾箱里还有,但是开远了,不一定就能开着回去。
“我不记得路了。”他淡淡地说着。
是的,已经没有回去的路了。就像往常一样,记忆在使用了力量之后加速流逝,他推测如果过度用这种力量的话会有一天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而现在,他已经达到了他所能控制的力量的边缘。至少在天亮之前他不能够在用了。
但是车子仍然在黄土上飞驰,在夜色中冲撞,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也无暇去思考未来。压在胸口的东西好痛好痛,就如同第一次失去母亲的时候一样。这是一种无缘无故的痛,时间那沙漏不给人任何机会,把事实埋得严严实实,但是那带着尖刺的存在却在沙子的压力下深深扎进瓶底。
车内飘起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后座的那个人递过去了一支烟,并且按开了前面的小音响机。
“其实,真的不用那么防备。”花爷重重地吸了吐口烟,万宝路的气味浮在了柔和的蓝调音乐中。他的语气放低了很多,能够想象到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搭着椅上沿,把手里的记事本放好,按着头吐烟的样子。
“我很小的时候,就出来混了。”不知道为什么,人若是真实地诉说过去的时候,总会有将心灵交出来的错觉。就如流水一般倾斜自己的过去,一切。
“那时候解家并不像这样。破落得成一盆散沙,我自打懂事开始就明白,家里人虽然很多,家人却屈指可数。虽然不知道解连环是何许人物,但是一直过来他的消息都很重要,自打他死了后,整个解家就各奔东西,相向为敌了……”细长的话语静静地响在从两边车窗撞进来的干燥的秋风中,散得无踪无影。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截截可怜的曲调营造一个更加详静的气氛,这个喜爱穿粉衬衫的男子,总是给人浅浅的忧愁,也许本来就是一个适合矫情的家伙吧。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经意间放松了下来。对方的经历就像一段戏曲,用着娓娓却半带沙哑的声响温声述说着,老痒只是无法抗拒这家伙的这一种美,就像母亲用沉醉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像一个可以栖息的港湾。
“那年元宵,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但是这元宵,还是要吃的。”
听到这里,老痒反而把嘴角向上提了一点。是一个很淡的微笑。
“你和我很像。不过我家里还有母亲。”
“其实我们本来就很像。”他把烟头扔到了窗外。
“我想你会记得这一种味道的。万宝路。”花爷再次把身体向前倾斜,右手摸索到前座得下方,往上一提,椅背往下降。他的左手撑着低矮的边缘翻了过去,又利索地拉高了椅背。
眼角喵了一下在车内大玩翻跟的粉衬衫。“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那是因为你不是他吧?”他的面凑过去,笑得一面戏谑。夺走他嘴里的烟头,叼在了自己的嘴边。
“嗯。”停顿了半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花爷再次把烟头扔了出去,点开了第二支。“我本来以为他已经死了。”
“但是后来碰到了你,开头我还以为是长得极像的两个人,毕竟你变了很多。”
他又把烟夺回来,用手指夹着按到旁边的烟灰缸上。“他没有和我提及关于你的任何事。”
“那么,你把他藏在哪里?”
“他已经死了。”他刻意地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却仍然让这些话语的菱角凸显了出来。
花爷掏出他粉色的翻盖手机,打开了录音功能。“我可以知道他是怎么消失的吗?”
对方冷冷地看了过去。“抱歉,我拒绝。”
“但是我必须知道真相。”
为什么身边的每样东西都想要真相。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么?受伤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么?我和他,一点要区别开来吗?
老痒把眉头皱了起来。“我想这个已经不是你所有可以要求知道的范围了。”
他却再次把那只仿佛没有温度的手覆上了那只在方向盘上的手上。死死按着,以表示不允许逃跑的意味。
然后再次犯了同一个错误的花爷,并不知道这样做只会让他感到压迫,从而更加希望挣脱。今天已经消耗掉了太多精力,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对待这匹不稳定的狼了。
于是他把手抽开。
他却再次握上去,用力地,死死地捉紧,把老痒的手骨都握痛了。
“放开!”他挣扎着喊。
“我就不!”逼人的气势一下子就升了上去,车内一下子就变得混乱起来。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是被你害死的吧!”愤怒的话语没有进过思考就破出。
“他已经死了!这对你来说作为答案就已经足够了!即使我杀了他,又能代表什么?!”他很激动,烟灰缸被碰撞到了地毯上。
“如果你是他的意识存在,你可以帮他复活对吧!就像你之前复活他母亲一样!”他把他的手死死地扯住,就像捉着唯一一根救命草。
而这是让解子扬最介意的地方。眼前的这个人,一直就没有承认过自己和解子扬的统一性,甚至还认为他压根就没有承认自己是解子扬。他在意的一直就不是自己,而这里的解子扬,不过是被当做线索利用而已。然而自己却对他倾注了这么多覆水难收的感情,随他的一言一行而动摇。闹剧般的偶遇和路过,换来却是对本我最大的威胁。
他很激动,但是他却按捺不住。或者也带有一丝惊诧:自己,竟然也会吃自己的醋?
车内的争执越来越激烈,他无法忍受别人让他把曾经亲手杀掉以维护自己存在的人复活,也无法容忍这种近乎践踏人格的侮辱。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黑夜,还有边上零落的断墙。
车子突然像失控一样驶出了轨道,直直地向一面厚墙开去。
“你在干什么?!”花爷惊恐地拉住他的手,却已经阻止不了老痒把车子侧着摔去那面爬满了黑绿色植物的红砖墙。
顿时间,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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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那些音乐停止了,地摊上的烟灰缸滚到了门边敲了清脆的一声。
车内很混乱,老痒和花爷都被扭曲的座椅卡死了。这是花爷伸手按了一下车顶的灯,居然还能亮。
“谢了。”他对老痒说。他知道这是因为借了老痒的力量。
车轮的保险杆直直地插入了老痒的左腹,他却不觉得有任何疼痛。或许是因为一个人承受的痛太多了,也会习惯,会麻木吧。
血洒得很凌乱。粘在花爷的面上身上却是那样的帅气。他的嘴角仍然勾着短短的笑。
“子扬,还真想和我一起殉情啊。”
“滚!”
“如果我能滚,早就滚了。”
他勉强地把手摸到老痒的左面上,冰冷的感觉一下子就传进了毛细血管。那些血,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区别你和那个解子扬的吗?你和他有些不同。”花爷似乎没有受到什么特别严重的伤,却还是粗气大喘。
“?”他简直无法明白为什么解雨臣可以在这种时间开玩笑。他的血液不停地向外涌,想方设法逃离他的身体。
“你有上一个他没有的东西。他没有泪痣,而你却有。泪痣是上一辈子的痕迹,那么说明你是他的继承者,我说得没错吧。”他的眉毛也挑得高高的,尽管其实他没讲几个字就必须深深吸一大口气。
“我真不懂你、你是怎么能观察得那么仔细的。”他的口里似乎还吐着万宝路的气息,在这个照着微弱灯光的空间沉淀。
“泪痣是上一世死前恋人留着自己眼角的泪。”
解子扬的嘴角好不容易扯开,带着几般梗咽艰难地开口,“那么,那个人是你吧。”
“但是尽管这样你还是没能记住我。”有些似笑非笑的样子,眼睛却已经湿润了。
“那么,再给你一个机会吧。”解子扬反而变得很安静很淡定。“我想,我活不下去了。”
“嗯。”
……
花爷暗自好笑,老痒这样的驾驶明显不是想杀自己,而是自杀。这到底是多么有趣的人,却又恰恰是这样的一个人,让他完全控制不了,带连自己也控制不了。
估计四五点的时候,车子的前方出现第一丝曙光。
红色的光透过半碎的车玻璃折射进车内,秋风刮过车皮的声音和着枯叶沙沙的声音交杂着,天意外的蓝,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美丽。
解子扬撑不下去了,他闭上了眼睛。
感觉嘴巴好凉,又勉强着咪开眼,解雨臣的面就压在前方,看得出他是很艰难地挪了身子以做出这样一个动作的。
“老是在眼角滴泪太枯燥了。”他如此解释到,那个在唇边的浅吻,代替了曾经的泪。
“还有记住我名字,解雨臣。只有你一个知道。”
“嗯。”他再次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太阳红色的光亮像一条线一样缓上了大地。
那个带着黑框眼镜,薄凉削瘦,把自己杀了的青年,抿了一下嘴唇勾了一点笑意。重归黄土。
那本被翻开的记事本被遗忘在车子的某一处,纸张已经被压皱了一部份。上面跳跃着很丑很稚嫩的字——
我想,迷恋上你是一个错误。
可我却错了两次。
再下面是一行不同字迹。
对不起,如果还有下辈子,也请继续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