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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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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请安回来,陵容懦懦的跟在甄嬛后头,并不言语。因着方才那颇为跋扈的夏常在被华妃赏了一仗红,惨叫着给拖了下去的事儿。己吓的有些傻了,她本就生的纤柔敏感些,况且年纪尚小,思虑更重,只默默想着自己的事儿,哪还听得到沈眉庄和甄嬛的议论
沈眉庄虽沉稳端庄,倒底年纪小,阅历跟不上。又是头一回看见这样张狂的宫妃,虽己听教养嬷嬷说过华妃强势与霸道,但却是第一次见这位宠贯后宫的娘娘惩处不听话的宫妃,因此颇为惊讶,不由道:“这位华妃娘娘好生厉害,只是一句话下去,就要了那夏常在的半条命呢!”
甄嬛亦道:“谁说不是呢那位夏常在的父亲可是在兵部任职,因此才这样张扬的。不过我看她也是活该,她这样轻随,仗着自己父亲有权势便胡作飞为起来。如今只是刚进宫,侍了一天的寝而已,便这般欺辱与她平位的陵容,倘若她得了宠,还不知会怎样呢!”
沈眉庄笑道:“平日都说你最是十分精巧,态度平和的,如今怎么这样容易动气你方才那样,可是要吓死我了!”
“姐姐不知道,这个夏常在十分骄狂,和陵容住在一起,常常发作陵容,仗着自己父亲的地位略高些,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经常折辱她。我早已看不惯了。”甄嬛此时初入宫门,仍存有幼年的稚气,她不过是个少女,虽己承宠,却依旧不知宫中深浅,依旧是笑嘻嘻的道。
眉庄温言劝教:“你这样坦率,为陵容出头,虽本意是好的。然而宫中不比家里,需得谨言慎行,沉的住气才好。”
陵容方回过神来,听她们这样谈论自己,一时间心中百转千回,双眸不由湿润了,挰起浅粉绣棋纹的桃花帕子轻轻拭泪,道:“姐姐这样说,我又哪里不知道呢她又生了一张利嘴,每有不顺,便打骂下人,说些难听话刺人,便是我再受不住,只是我刚入宫,位贱言轻,哪里说的过夏常在况且又能怎么样呢”
眉庄轻叹:“说到底,不还是未侍寝的缘故夏常在为什么这样骄横,还不是仗着自己侍了寝,而陵容未被招侍,因此才这样过份!”
“偏陵容又是这么个好性儿!倒叫她拿挰住了!”甄嬛愤愤道,又转头埋怨陵容,“你不拿出些气度来,又如何能服人,压的住底下的下人呢”
安陵容只是抹眼泪,并不应声。
甄嬛见此,更是气极,然而她素来是个爱作好人的,也只得缓了口气劝道:“陵容,你莫要忘了,宫中最是跟红顶白,倘若你继续这般忍让,总有一天会任入欺侮!”
甄嬛此话说的极重,陵容睁大眼睛,只得低头应了,“是,我知道了。”
眉庄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嬛儿素来要强,见不得人受屈,说话重了些,陵容可不许生气。”
陵容强笑道:“我怎会生姐姐的气,只是怨我自己性子雉懦,平白给眉姐姐和嬛姐姐添了这些麻烦。”
“陵容可不许再这样说,都是自家的姊妹,又用需这样的客气”眉庄曲起一根纤白的玉指,放在唇边轻道。
“是。”陵君低低应了,便再不说话。
正走到通往梨棠宫的拐角处,槿汐同浣碧早已候在那里,另有眉庄的贴身宫人和陵容的随侍,甄嬛抬眼一瞧,是个不熟的生面孔,不由道:“陵容妹妹身边这人是谁看着好生分呢。”
陵容笑道:“是内务府新指来的侍人,名唤柇姝,使唤起来是极灵俐的,妹妹十分喜欢呢。”
“柇姝好巧的名字,我见她生的也好,不比浣碧流朱她们差呢丨”眉庄笑道。
那边正为甄嬛整理小襟的浣碧闻言,站起身来,笑道:“让奴婢瞧瞧,方才瞧见她站在那儿,虚虚晃晃瞧不真切,现在也应沾沾惠贵人的光,好生打量一番才是。”
陵容略略顰眉,这浣碧也着实有些放肆了,然而正如方才眉庄所言,只要自己一日不侍寝,在这宫中便永无威驯,只能叫些奴才秧子欺侮!
她暗暗打定主意,遂笑道:“浣碧常是爱玩笑的,倒也不妨,柇姝,叫莞贵人好好瞧一瞧。”她支口不提方才浣碧所言。
甄嬛抬头,见株姝生的柔美,肤色无睱,眼眉稍挑,却并不显狐媚,况且神色坦然,并无幽晃,着实显的平淡了些。
她心中已无甚兴趣,只是笑道:“果真清秀,可要好好侍候安常在啊!”
陵容猛的皱眉,甄嬛这话说的,着实不对!她不过是贵人,况且只是刚封的莞贵人,虽说地位己有提升,却只是正六品,怎的这样拿腔作势!
眉庄早已注意到不对,这时赶忙回圆道:“怎的这样无羁可是天太热了昏了头还不快回去稍歇了片刻!”又转头对陵容道:“今日这事儿,嬛儿可是出了大力气,她身子一惯是吹不得风的,方才一激,亦有些倦了,我陪她回去,你身子娇弱,况且并不顺,索性也回罢。”
陵容笑着应了,碧青色的细娟重叠在颈间,更衬出如玉般细润纤滑。
眉庄含笑点头,对甄嬛道:“嬛儿,走罢。”
甄嬛见眉宇间已略有对她方才的不满,愈发妥贴起来,低低道,“是。”
这宫里的夜晚,总是这样的冷,月色如玉翠般华美,却又带着雪白的玉簪上勾人的毒。
陵容卸下妆扮,镜中仍旧是那张略带寂寥的脸,仍是稚气未脱,只是自有一份娇憨罢了。
“小主,来了。”门外有人低声提醒,她听出那是内务府新赐下来的柇株的声音,略带低哑,却又如此明显。
她急切的站起来,走廊传来淡淡的脚步声和上好的绸料摩娑的声音,随即,门被推开了。
来人是个青年女子,眉目隐在翩长的雨锻雪绒大氅下,却依稀是张温柔的脸。
“长姐。”陵容心头一颤,再压不住那股激动,眸间酸涩,扑到女子怀中大哭起来。
“陵容。”女子摘下大氅,露出一张浅秀隽美的脸来,纤瘦细美,眉眼精巧,如那水中勾出的一支莲花般袅娜生情,双眸水一般的细致,更衬的那笑清浅如花。
女子轻叹,修长的指抚过对方那张略带泪意的脸,“你已变了这么多了,我恐怕再过些日子与你相见,就会认不出了。如今看来,倒仿若昨天一样,仍旧爱哭呢。”
“姐姐惯会取笑我。”陵容抬头,眉宇已再无愁澜,倒又重显几分少女的活泼来。”
“这般轻佻,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知道你并未受伤,这才算歇了一口气。可始终是放不下心,这才来的。”女子轻抚她的秀发,“今日身子不爽,便没去请安,是午后再补的,因此并没见你同那夏常在的事儿,你自放宽心,横竖她也活不长了!”压低的嗓音中,隐透出狠厉。
“并不妨的,我只是不想太招摇。莞贵人方封了贵人,急匆匆连册礼都没行全,足见皇上对她宠爱了。”陵容摇头,嗓音中暗含些微酸楚,“惠贵人又立来是向着她的,况她又端庄大气,亦封了贵人,唯有我,只还是个没待寝的常在。宫中人都知道我们三人一同进宫,又宣扬的十分交好,倘若不低声下气些,只怕招惹了哪个贵人呢。”
“话虽如此,你却不必过于掩饰了,装的太过,未免刻意。”女子冷笑,“我瞧那莞贵人,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她已是在皇上面前留了名儿的人,皇上一连三次翻她牌子,又出了个册封礼没行全便受赏的事儿,皇后怎么能不上心却是如此招摇行事!怎的不招人嫉恨!”
“我便是知道如此,才不敢…”陵容停顿。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轻易动作。”女子颔首,“皇后从不会等太久,但是若是华妃出手,那便有的瞧了。”
“华妃华妃干这何事!”陵容大惊。
“你且放宽心罢。”女子拍拍她的手,安抚着,“这并不与你有关。倘若皇后要借机敲打莞贵人,必也会赏些东西下来,你只管妥善收好便是,切不可叫华妃抓住了把柄。但是皇后并不会对你如何,你且宽心。”
“姐姐说的是,妹妹省得。”
“还是暂且缓一缓罢。那莞贵人虽生的秀美,只是这宫中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国色天资”说着说着,便自责起来,“当初我应当护着你,绝不应进这吃人的地儿的!”
陵容浅笑,“姐姐的心意我哪里不知,只是木已成舟,亦别重提烦忧了。”
“我知道了,是我的不是。”女子细抚她的柔丝,“无色已不早了,你且歇息着,一定要睡好,可不要梦见坏的东西。”女子担忧的叮嘱着。
陵容心中划过一丝暖意,这世上,能够对她有不掺杂一丝一分欲念好的人,也唯有面前这一个人而已。
“且要当心华妃和莞贵人。华妃到底跋疤,亦做不出多少阴损。只是那莞贵人,貌似可心,实则比华妃毒辣的多,你可要万万小心!”
陵容站起身来,“今夜一别,还不知会有多少时日才能这般跟姐姐絮语了,”她眼框略有粉红,“姐姐说的,我已明白了。夜里路滑,宫人掌灯不仔细,姐姐小心脚下。”
“我明白,你行事小心些,莫要让莞贵人拉你下了水。也小心身子。”女子仍不放心,再三提醒。
陵容远远注视着女子那披着暗色斗蓬的影子淡淡的隐去了,低喃道:“万事小心。”
次日早上,莞贵人果然命槿汐报了身子微恙,需有些日子不能侍寝了。
皇后端坐主位上,闻听此言,略有意外,关切道:“可是宣了太医是否有大碍”
槿汐恭谨道:“回娘娘的话,并无什么大碍,只是早上起来身子略沉,加之昨日惊吓,一时起不来。己唤了温太医前来,说是夜里叫梦给魇住了,这才腰沉,极难动弹。又开了清热压惊的方子,一时虽还不得走动,却也看着好些了。”
“那便好,莞贵人身子娇弱,又不喜走动,你们这些服侍的,多少可得劝着她点儿!”皇后颔首,又缓言道:“既然莞贵人病了,那就免了她这些日子的请安,再吩咐几位医术极好的太医去瞧瞧。方才听你说已传了温实初,那便由温太医诊治罢,平安脉改为三天一次。”未了,又叹道:“倒是可怜见的,昨儿方受了惊吓,今个儿便病了。传本宫的旨意罢,赏两柄黄玉如意,”皇后向华妃处略倾身子,“本宫记的华妃宫里尚放着前年献上的紫锦,不若挑几匹颜色浓丽,花样巧致的给莞贵人送去,也好叫她去些病气儿。”
华妃方才并未出声,此时听见皇后的说辞,冷笑一声,道:“皇后娘娘可是折杀嫔妾了,都是些前年皇上赐下的东西了,也真难为皇后记的这般清楚。只是莞贵人身子娇弱,又素来是个爱折腾,不叫人省心的,哪里须穿什么紫锦!穿些颜色素雅的玉青色袍子便可!”她抬头一瞥,笑道:“依嫔妾之见,皇后娘娘身上的这件月白绣瑕纹的锦服料子便很好,不若皇后娘娘亲自送去,也省得惦记嫔妾官里的过气紫锦!”
说罢,亦不等皇后说话,站起身来,直冲冲的便走了。
见此情景,众人亦不好再待,皆站起身来,齐声道:“嫔妾告退。”
“都下去罢。”皇后挥手道。
“大早上起来便碰见这晦气事儿!”皇后换了常服,倚在软榻上皱眉道。
剪秋双手沾着清凉的薄荷油,边轻柔的按着皇后的太阳穴,边低声道,“谁说不是呢,依奴婢看,这华妃娘娘也着实忒骄横了些,这样不知轻重,迟早有她好看的。”
“慎言。”皇后提醒道,“若传到她耳朵里去了,还不知会怎样编排呢。”
“再说了,她是皇上喜欢的人,只要是皇上喜欢,那咱们也得喜欢,你明白了吗”
“奴婢省的。”
“行了,去把库房中的旈碧色雪青的绸布取一匹来,并那两柄黄玉如意,让绘春给莞贵人送去。再给那安常在送墨茵衬银纹的细绸两匹,赏些安神省脑丸,招个太医过去。虽说她才是应当安抚的正主儿,不过也不能越过莞贵人去。”皇后揉着眉心,“这都到年下了,事情且多着呢,哪儿还有心思去管她。今个儿日子还好,你去把帐册子拿来,虽说本宫现在仍是个不管事儿的,可若是华妃出了什么纰漏,皇上不还是得来找本宫。”
“是。”剪秋应着退下了。
片刻后,绘春回来了。
“娘娘”
“怎么样”皇后翻动着桌子上的蓝皮簿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娘娘,莞贵人虽躺在床上,可面色如常,唇色浅朱,是十分健康的模样。”绘春略通医理,因此才被派去赏赐,“屋中熏着药味,小桌上也摆着药盏,奴婢说自己懂些医术,可帮莞贵人看脉,但莞贵人推说不用了。那几个侍候的宫人也十分戒备,不准奴婢去嗅药盏,让奴婢在外赐礼。奴婢见已无机可察,遂在外同浣碧槿汐二人闲聊,竟…”
“说”皇后头也不抬的翻着帐簿子。
“奴婢竟嗅到浣碧槿汐二人身上皆带脂粉气!由其是浣碧,竞用的是内务府供给各位小主的香粉!”绘春大着胆子一口说完。
“哦”皇后来了兴致。
“娘娘有所不知。宫中的各位贵人,常在,不管用不用,内务府都会提供一些玫瑰润面油和玉芙清膏。这两样都是寻常物子,亦有迹可寻,只是味道强烈,并无什么大用处罢了。想必莞贵人亦是不常使的,这才赏给了下人。”
一旁的绣夏道:“这可看出莞贵人装病了,哪有生着病还让婢子们涂香粉的,可见是假的很呢。”
剪秋道:“这莞贵人好重的心机!明明装病,却也有脸面说!竟连自己的脂粉都可赏下人,果真毫无规矩!”
皇后拔弄着指间的浅蓝色嵌玉珠红宝石金护指,微微笑了,“你们有所不知,这其中还有一桩龌龊事儿,莞贵人方入宫前,她父亲纳过一房妾室,育有一女,就是那个浣碧了。因着那妾室是汉人的缘故,因此地位极低。莞贵人入宫前内务府传令可带两名侍女,也不知怎的,竟就挑了这个浣碧进来了。”
剪秋嘲笑,“妾室生的汉女,也敢带进宫来,竟敢让她用小主仪制的香粉,真是毫无尊卑可言。”
“可不是嘛,奴婢瞧那浣碧,打扮的比槿汐都艳丽,发鬓上还插了簪花,果真是小家子气,不懂礼数。汉女就是和满人不一样!”绘春接口。
“行了。”皇后止住,“咱们这宫里,立来是皇上宠爱汉妃的多,惯是服低做小,柔眉可人儿的。”皇后冷笑,“你们也就想想罢了,断不可传出去,叫人拿住本宫的把柄,听见了吗”
“是。”
“亦不可太过轻随了,凡事避让着莞贵人些,她必竟是皇上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断不可生了事端,惹皇上不快。”皇后略带厌恶。
“娘娘,看样子莞贵人的这病,是要病上许久了。”剪秋语调略带讥讽。
“那就由着她病去,既然她病中尚如此不仔细,看样子这锋芒也避不了多久,就由了她的意,暂不记册录,让华妃看管着,给皇上照实禀告便可。”
“奴婢遵命。”
“小主,听说莞贵人病了,可要去看看”柇姝问道。
陵容微微颦眉,额间的紫玉坠子轻晃,觉的有些凉意,“她这是要避去锋芒了”
“恐怕是的。”
“现在才想起避风头来,早就晚了!”陵客嗤笑,“幸亏昨日有阿姐提醒了我才晓得其中利害,她之前的做派,已惹了皇后的注意,皇后今个儿方为赏她招了华妃,想必华妃己恼了她,今后可热闹了。”
“那,小主,咱们可还去看看”
“看!为什么不看!”陵容纤细的柳叶眉上,耸满了笑意,“我倒要看看,她又会说出怎样贴心体已的话来,令我作呕!”
又吩咐道:“去园中取些水仙,索性邀了眉姐姐一同去,这也显的好。”
不肖片刻,陵容便到了沈眉庄的存菊堂,一盏盏宫灯己亮起来了,眉庄一直是颇得圣宠的,因此连那朱红色的大门,似乎也是耻高气扬的。
陵容捏紧了帕子,脸上差点要带出怨色来,然而远远的似又听见进宫前姐姐托人捎来的那句话,她说:容儿,你要学会装,装到风平浪静,装到没有人来招惹时,你才能真正说出你的意愿。姐姐的话如一根长长的蕀条,将她从那另人厌恶的不堪中用痛苦唤回了神志。
念此,她终于是忍住了,吩咐一个小丫头上前叩门,自己则漫不经心的等着。
目光扫到那盆如月华般殷丽的水仙后,她淡淡的笑了,甄嬛总是这样,自以为自已是天下一等一的良善人,实际上她做的事,却就像华妃的骄纵跋扈一般可恶!想起昔日在甄家,甄嬛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她的好姐妹,是甄家的又一个女儿,却让自己住着由丫鬟住着的偏房,没有一个贴身随侍,连成色最差的玉簪也没有,只能穿着从家里带来的衣服,还要被她嘲讽一般的提起她那微不见人的心事儿,饱受她身边丫鬟的悉落,好似她能住到甄府,便应当提裙下拜,如同一个贱奴才一般似的!她谨言慎行,几次三番欲搬离甄府,但终于在漾珠的劝告下折了心思。然而即便她万般忍让,那浣碧竟还百般欺辱,而甄嬛,竟亦好似未看见一般另人心寒!浣碧不过是汉女,亦是甄嬛的侍女,若是没有甄嬛的挑梭她又怎会如此放肆!
进了宫中更是另她害怕,甄嬛初进宫便蒙圣宠,虽到处宣扬她与眉庄自己三人交好,却没分半点圣眷给自己。若是碰到了人多,还要故作姐妹情深的模样,另人更觉虚假。她又受宠,眉庄亦封了贵人,偏偏自己还只是个小小的常在,倘若她心中真有半点儿是为她好的心,亦不该到处宣扬什么好似姐妹。宫中有多少人视她们如眼中钉肉中刺,她们两个位分高,又受宠爱,宫中又怎么会给她们难看!只是难为自己这个常在罢了!这又岂不是把自己往火上烤!
那夏常在与自己一惯不对付,甄嬛哪里不知道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儿作好人罢了!而那浣碧,仍是毫不知礼,她便是再位贱人轻,也比那汉女所生的宫婢好太多!
她正想着,眉庄走了出来,穿着浅藕色衬玉莲绣青纹的旗装,双手塞进浅褚色的笼袖里,打扮的很是素雅,身边站着宫人,手捧锦盒。
“眉姐姐。”陵容笑着迎上去。
“难为你有心了,容儿。”眉庄轻道,“这样冷的天气,也只有你会想着嬛儿了。”
“眉姐姐说的哪里的话。嬛姐姐生病,我心里忧虑的很,哪里还顾的天气寒冷。”两人并肩走着,“我只是担心,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病,把姐姐吓着了。”明明受惊的人是自己,陵容想着,甄嬛又素来是个胆儿大的,绝不可能被吓病,这理由倒亦找的粗拙,也真难为她了。
“我猜,恐怕是别的原因。”眉庄摇头,随即压低了声音,“嬛儿一贯是极会自己拿主意的,看样子她是要避开华妃皇后之争了。”
“怎会这样”陵容佯作不知。
“罢了罢了。”眉庄揉搓着手中的锦帕,“嬛儿聪慧,又这样有主见,想来并不需咱们瞎操心,去看看即可。”
“陵容知道了。”
刚到梨棠宫,便听见里面传来淳常在的笑闹声,眉庄侧头听了片刻,方才展眉笑道,“看样子是并无什么事儿了,淳常在性子活泼,是嬛儿顶喜欢的,能这般哄她开心,想来亦的确正如我所猜的那样。”
说罢,便推门进去,打趣着:“是什么样的笑话唬的你们这样开心,也说来叫我听听。”
甄嬛从榻上坐起,身上披着浅青色雨滴绸纹的小褂,见二人来了,连忙笑道:“眉姐姐和陵容怎的都来了,天这样冷,竟都来看我,果真叫我难受。”说着,用帕子拭泪。
“并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你无须这样客气。”眉庄浅笑,见一旁的淳常在十分好奇的模样,索性同陵容一起坐了下来,指着宫人道:“我知道你生病时素来不爱吃咸腻的,便带了一碟藕粉桂花糖糕并几碟素淡的小菜,还有一碗荷香稻米粥,出来时带的是滚烫的,现在正好温热,最适宜你吃呢。”
“眉姐姐怎知我今天胃口不好,想吃姐姐那里做的藕粉桂花糖糕呢。”甄嬛一副极为欣喜的样子,“浣碧,给我支上筷子,我要好好尝尝。”又招呼淳常在说,“淳儿也跟着吃罢,眉姐姐的糖糕做的极好呢。”
淳常在欣喜的应了,也不推拒,拿起筷子便吃,边吃边赞。
陵容默默的摆弄着腕子上水润的玉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直到眉庄向甄嬛提起她。
“妹妹来了这样久,我竟没注意到妹妹,果真是我的不是了。”甄嬛满目歉意。
“无妨,姐姐好生调养身体才是正理儿。”陵容浅笑,“园中的水仙开的很好,我吩咐他们折了两枝,水仙香气馥郁,正好能散去屋中的药味儿,姐姐可以摆在一旁随意赏玩。
”
甄嬛笑着接了,吩咐浣碧取五彩琉璃瓶并几朵水仙一齐摆在小几上。
几人又闲聊几句,不多时便散了。
自甄嬛称病已来,己过了有一旬之多,陵容虽说有时去瞧瞧,但却不如之前那般殷勤小意了。
她如今己待了寝,皇上颇为喜爱她的清隽柔美,荣宠七日有余,索性并不是连翻七天牌子,和着珣贵嫔,惠贵人,丽贵嫔,欣贵嫔等几人连同宠幸,并册封贵人,上赐号“玖”,赏酥红楼。后渐无新意,加之陵容无意荣宠过盛,只是一月中有两三日被招幸,因此只能算是尚获圣恩,却并不打眼的那种了。
甄嬛称病不出,那温实初果真报其根骨虚弱,不敢用虎狼之药,惧其加深,因此只得不温不火的细细调理。皇后示下,免其请安后便再无旨意。华妃虽对她有些反感,仍挑了两匹揢置许久紫锦送去,亦差人询问,却不过是场面上的功夫罢了。众人都道其胆小。
一开始仍是有人去探望的,可随着帝后二人再无问津,梨棠宫也成了乏善可陈的地方,又因年关将至,宫中繁忙,谁也不想沾染上久病不起者的病气儿,梨棠宫终是庭院冷落,门可罗雀,鲜少被人叩访。
主子被冷落,底下伺候的当然不甘心。可甄嬛是蓄意避宠,自不会去在意底下那些太监宫女的嚼舌根,她又喜欢作那良善的模样,渐渐的使唤不动其中几个太监了。宫女尚还好些,毕竟还有槿汐浣碧镇着,只是太监中,当属康禄海和徒弟小印子心思最活络,不仅自己不肯尽心力,还挑梭起他人,几次三番的懈怠下去。
甄嬛几次派他们前去内务府索要香粉,整修漆桌,内务府欺他久病无宠,连搪塞话都鲜少应付。自此之后康禄海更加不敬,终于提出要去丽贵嫔那里一事。丽贵嫔如今尚得宠,又是贵嫔,地位不知比一个小小的贵人高多少,她虽气极,却也无可奈何。
甄嬛终于达到了她避去锋芒,小心谨慎的目的,然而她却淡忘了一点,新晋的宫妃,对皇帝的吸引力,也许就那么一点而已。倘若不趁此时的新鲜劲儿留住宠爱,册封晋位,那么终其一生,你都要在宫中饱受冷落了。
她到底没想明白这点,因此竟还颇为自得,以为以后再费心讨好皇帝也不迟,然而终是失了先机,也好让人布局。
期间陵容也曾去过几次,俱是同眉庄一起的。甄嬛几次旁敲侧击问询外头消息,眉庄担心碍着她病情,只是简短说几句。后来陵容单独去了一躺,面带喜意告诉她自己己封贵人,甄嬛虽笑着贺喜,然而压抑不住眼中的阴霾,以后陵容再去,连浣碧也十分轻慢,甄嬛更是脸上淡淡的,话音讥讽。
陵容回去后,便每次都去眉庄的存菊堂诉苦,她语带恭谨,况且此事又确是甄嬛之过,眉庄亦不好多言,只得寻些笑话逗乐后安抚两句。如此一来,陵容更是鲜少去了,只是有的时候还差人送去些鲜花等不易下毒招人猜忌的细小物件,自此关系渐远。
一愰已到年关,宫中俱热闹了赶来,除夕当日说是要闹春,大摆家宴,嫔以上者须得赴宴才好,陵容素来不喜喧闹,况自身份不够,因此只是在屋中剪了些蕊子贴在窗上,邀几个婢子吃些常菜罢了,几人守岁不久,便自都歇息。
次日早上,宫中依旧是照常例赏下赏赐,然而照以往的惯例,却丰厚了不少。祈福用的百子袋,赏了足有七八个,一旁伺候的瑶珠笑道:“这是怎么了竟赏下这么些个百子袋来,可是要…。”后面的话她并不说下去,只是双眸眯着,嬉笑逗趣儿的样子。
陵容羞不过,作势要撕她的嘴,“好你个促狭鬼儿,竟也分不清尊卑,拿我笑话起来了!”
瑶珠挣不过,笑的急喘道:“小主可还饶了奴婢罢…”又是笑个不停。
两人正闹着,忽的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见是陵容的贴身宫人柇姝,见了陵容,满面笑意的道:“小主,方才又赏了东西,奴婢来不及看,便匆匆端来了,让小主也仔细端详呢。”这话儿是在门口说的,便有些宫女太监跟了过来,因着是新年,众人都面色喜庆,陵容亦颇有兴致,看了片刻道:“应当是密奶提子罢,我听眉姐姐说过。”
“正是这个。”柇姝掀开上面的锦帕,正是一密雕二仙的黄花梨锦盒,“这是今个儿方赏下来的,乃西域进供,年产仅二百斤,在路上颠簸了三个月,因其皮薄汁水饱满,己颠烂了五十斤,余下一百五十斤,是按惯例分给各小主的。小主如今得了八两,正是头藤上折下的,如今天气太冷,若是夏天,放在井水中冰几个时辰再取来享用,正是极美味的。可惜现在只能配着些鲜果淋上牛乳吃了,不过亦别有风味。”
陵容面上只是淡笑,“既如此,那便按你说的罢。”
夜里陵容同柇姝,瑶珠另有几个忠心的随侍分吃了那盏密奶提子,本是说着夜里下了大雪,应赏景饮酒的,只是陵容如今身子倦懒,又极怕天寒地冻,因此亦歇了心思。
新年期间,皇上素来是极少临幸宫妃的,却偏偏于家宴的第二日,宠幸了一个在倚梅园莳花的宫女余氏,封了未等的从八品更衣。
彼时陵容倚在软榻上,正细细品着一杯香茗,听了柇姝的禀告,只是恬雅的笑了,“这又与我何干呢皇上素来喜欢那些貌美的,她又机缘巧合,承宠亦是理所当然的。”
“奴婢听说,这位余更衣并不是多美艳的,只是善唱昆曲儿,十分伶俐,把皇上哄的很是高兴呢。”柇姝道。
“皇上的新鲜劲儿只在这一时,等过了新鲜劲儿,嫌腻味的时候,便有的是人瞧不上她了。再说,皇后和华妃又岂是好相与的有她苦头吃。”陵容拨弄着手指上纯金镶米珠垂珍珠穗子的护指,很是不在意的说。
“奴婢担心,那余更衣性子骄纵,和华妃很是合的来。”柇姝忧虑。
“不怕。”陵容拍拍手,“那皇后更不会放过她了。她根基极浅,位份最未等,愈是和华妃抱成团儿,就愈扎皇后的眼,我们只须作壁上观,勿要轻举妄动,凡事亦躲着她即可。”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柇姝静静退下了。
一月之后,年味儿渐退,余氏又连晋两级,封了妙音娘子。迁至虹霓阁,同华妃极是交好,两人一左一右,竟哄的皇上足有十五天歇在两人宫中,满宫大哗。。
皇后愈发沉稳了,见此情景,依旧是照例赏下些东西,不轻不重浅赞两句。遂余娘子愈发张狂骄横,肆意为难他人已是常事。而在那载去承宠的路上,柔媚的昆腔响彻了宫中。
又过几日,妙音娘子因凤鸾春恩车被震一事,私下手令,关了昔日与甄嬛同住的史美人暴室,上大怒,皇后趁机进言,言语之中尽是维护之辞,上益发不喜,终夺去“妙音”二字,只留娘子之称,并责令其闭门思过,已有打压之意。
期间甄嬛又传出害病不起一事,眉庄见她们二人似有心结,起了圆和之心,加之甄嬛欲探听外面消息,便邀淳常在,陵容前至梨棠宫,几人抽掷花签玩笑。
陵容依是一身素荷色的旗装,吩咐醉墨藕心两人摘取了杜鹃一束,扎好后放在盒中带着去了。
淳常在素来爱玩闹,又是孩子心性,几人说笑着便到了碎王轩。
依旧是槿汐来迎,淳常在抢先进了屋中,甄嬛正卧在榻上绣锦帕。晶清连忙扶起她来,又匆匆上了些果子点心,倒了茶便退下了。
“好久不来看姐姐,姐姐这里愈发清净了。”淳常在拾起一块双色豆糕,极是心直口快。
甄嬛面色一僵,勉强道,“我素来不喜欢人多,清净些倒也好。”
眉庄见戳中她痛处,连忙回转道:“我方才见陵容身边的藕心抱了一个锦盒,隐隐的透出些香味儿来,你们猜猜,装的是什么”
陵容心中己猜出她要作何,含笑道:“最不喜欢你们胡乱猜了。若是猜的贵重了,偏我又拿不出,白叫你们空欢喜一场呢。”
几人笑作一团,陵容这才道:“是些开的正好的粉杜鹃,昨个儿夜里我起身时见它已菡萏了,香也很浓,但并不招人嫌恶,心里想着不如装在花盏里赏玩。只是昨夜下着大雨,雷声隆隆的招人烦,我也烦冒雨去采拮,索性早上起来差柇姝去摘的,淋着露水,且香着呢。姐姐这里药味厚,闻着犯难受劲儿,给姐姐熏熏药气儿也好。”
甄嬛面色难看,过了许久,才道:“是我的不是了,我竟都习惯这药味了。”
眉庄安抚,“你现在身子不好,自然要多吃药。”说罢,幽幽叹道:“我有时倒要羨慕你的闲适来了,宫里人多嘴杂的,旧人尚未失了宠爱,新人又赶上来了。”
甄嬛揉搓着手中末绣完的绣帕,平整的白绸上几丝皱痕格外显眼,“我在梨棠宫里久病不出,不知姐姐这话儿从何而来”
“你忘了”眉庄略有惊异的抬头,末了,轻叹,“先前我不是给你说新年时皇上幸了一个倚梅园的宫女,如今已是正七品的娘子了呢。”她低头抚弄衣服上的团花,“听说歌唱的极好,尤善昆曲儿,哄的皇上很开心。”
甄嬛眼波回转,笑道:“宫中从不缺这样的女子,姐姐也应当见惯不怪才是。”
“她关了以前同你一起的史美人。”眉庄抬头,双眸之中多了些探究。
“如此骄横,有的是人要整治她。”甄嬛抿唇笑道。
陵容笑吟吟的抿着一杯茶,并不插话。
“也许罢。”眉庄幽叹。
甄嬛又安慰:“姐姐何须在意这个。”她亦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得端端的沉默下去。
“我并不是在意。”眉庄摇头,“只是心寒。”
正在这时,流朱端了黄杨木的掷签筒子来,里面是一把青竹花名签子,眉庄强笑着掷了一支,连上面是什么花样儿都不耐的看,只是随手揢在一边,惓懒的吃着蜂蜜花生。
甄嬛亦并无什么兴致,掷了一支杏签后随便吟了几句诗,亦拾起几块点心吃了。
唯有淳常在浑不在意,仍是一刻不停的调笑着。
陵容见并无人招呼,她也不耐这样的漠视与无言,遂道:“眉姐姐和甄姐姐先吃着,我还有几件绣活儿没做,先回去了。”
甄嬛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目光转向己略显凋泊的檀木漆小几,“回去罢。”
淳常在见屋中气氛有些沉重,正想开口请辞,甄嬛抢先吩咐道:“我记的淳儿最爱吃我这里的牛乳羹了,正巧,小厨房里亦蒸了一些,流朱便带淳常在去吃吧。”
淳常在点头,两人出去了。
陵容和淳常在刚出门,甄嬛便命人紧闭大门,遣出了所有宫婢。
“姐姐,你我素来交好。你从小便护着我,连入宫也如此。今日,嬛儿叫你来,实乃最后的计策。姐姐,你告诉我,”甄嬛咬牙望着眉庄,眼底是一片倔犟之色,“宫中究竟出了什么事儿,我总也打听不清,而你又不肯告诉我的,究竟是什么事”
眉庄近乎是难以置信的看了她一眼,迟疑了许久,才道:“当初你病了,需要静养。皇后便撤了你的敬事房册录,为了赏赐给你的紫锦,华妃还对皇后十分不敬。后来华妃说若你好转,须得找她回报了才是。我本想着等过完了年,便在皇上面前提一提你,总得叫你再侍寝才是。这样病着,终归不能在宫中立足。长久下去,你宫中的奴才,定会欺侮你。谁知过年时皇上宠幸了余娘子,我不过是刚一提你的名字,皇上便十分不耐的模样,便不敢再提了。”
“你说,华妃撤了我的册录,还要我去找她…”甄嬛说不下去了,猛的滑落在软榻上,极是失魂落魄的模样。
“是。”眉庄连忙扶住她,温言安慰道,“总要再等些日子的,等皇上对余娘子的热络劲儿过了,我便再向皇上提一提你,到时若皇上来了兴致,你可须…”
“没用了。”甄嬛凄凉一笑,展开重叠绣金纹的衣袖,“那日我去园中赏玩,遇见了余娘子,她不过是个娘子,却如此放肆,对我很是不敬,我便说了几句,那余娘子十分气恼的走了。我本以为我是久病无宠的贵人,应是无碍的…”她面上滑落浑园的泪珠,抽泣不止,“华妃同余娘子惯是交好,我又怎么可能痊愈复宠又如何能像你所说的那样重又被皇上记起”
眉庄大惊,气怒道:“你怎的这般糊途!那余娘子素来骄纵,连华妮也鲜少同她吵嘴!我虽厌恶她却也须得忍了,你却怎么叫她恼恨上了!”
甄嬛只是低低的拭去双眸的泪水,无言片刻,复又道:“如今还有一计,我听说皇上喜爱雅致清幽的景色,梨棠宫虽偏远了些,却紧挨上林宛…”她抬头望向眉庄,坚定道:“请姐姐助我!”
眉庄思虑片刻,点头,“好,过几日我便引皇上过来,到时你做好准备便是。”
甄嬛此刻才展颜道:“我本是想像如此一般过些时日的,然而若天不由人,那我也只得人必胜天了!”
眉庄拍手,“如此的豪气,只是可惜你不是个男子了!”
甄嬛起身站立,遥望远方,默默道:“也只得慢慢等待了。”
酥红楼景色雅致,造型敏秀,内有小山青碧,流水潺潺,是这宫中少见的秀丽。然而酥红楼只是新建的内宫,虽建的别致,毕竟离皇上的养心殿远些,因此并不为人眼红。至今为止,里面也仅住着陵容一位宫嫔。
“小主,喝盏杏仁茶罢,兑了新鲜的牛乳,知道小主不爱吃甜,还揢了些藕粉,小主且进些罢。”瑶珠端着一盏盈白的玉盏,轻轻劝道。
“放这儿罢,我这就吃。”陵容头也不抬,仍是忙着手中的针线。
“小主这花样儿绣了许久了,海棠瓣多,本就繁杂,丝线也用的多,一时半会儿的哪绣的完还是放下罢。”
陵容闻言,放下手中的丝绢,就着瑶珠的手饮了一口,用帕子掂掂唇角,打趣道:“瑶珠如今愈发像个管家婆了,每日都须念叨我一番呢!”
瑶珠红了睑,羞恼道:“小主又闹!奴婢去看看煎的莲花芋粉糕好了吗,柇姝姐姐忒慢!”说罢,放下玉盏,掀帘出去了。
陵容微笑,放下手中的绣活,抿了一口杏仁茶,阳光浅浅的映进来,很快的渗进了屋里,散去了浮在空中的细尘。这样的日子很好,是她一直想要的安适恬静。不失宠,却也不甚荣宠,淡淡的徘徊在争斗之外,如姐姐一般,单独自我的生存着,不为外物所动的活着。
她想着,又抿了一口杏仁茶,宫中饮食太须忌讳,姐姐为保她平安,指派了三个通医礼饮食的宫侍前来,另有忠心可靠的太监四人,将酥红楼围的如铁桶般滴水不漏。
品完了杏仁茶,陵容方举起手中的绣帕,便听见外头有醉墨同柇姝絮语的动静,不一会儿,两人便进来了,又吩咐围在殿前的一众宫人散去。
“什么事”陵容知道柇姝一向心细,若非有大事是甚少如此谨慎的。
“小主,奴婢听说,皇上今个儿去上林宛转了一圈,回来便下旨说要大封后宫…”柇妹细细道,“同时下的还有一道旨意,降余娘子为更衣,迁出虹霓阁。”
“虹霓阁本就不是余更衣这样的身份住的起的,早点儿迁出去也好,免的讨了别人的嫌。”陵容掸平裙裾上的皱折,快意道。
“奴婢却也打听到了差不多的消息,是同那位久病的莞贵人有关的。”醉墨道。
陵容沉思,“上林宛离梨棠宫才多远,皇上虽说素来喜欢雅致清淡的美景,可却怎么不上我这酥红楼来,却去了上林宛!”她冷笑一声,复又问,“同行去上林宛的可是有惠贵人”
“确有惠贵人陪驾。”
“那便结了。”陵容淡淡道,“准是莞贵人按耐不住,又想重获宠爱了。只是她如今久病不愈,况且掌她册录的华妃与她不睦,要想走正儿八经的侍寢路子怕是不可能。恐怕是由惠贵人引皇上过去,她再'偶然'出现,不施脂粉,清新迤逦,皇上自然十分欢喜,必定是连余更衣昔日说她的坏话也忘的一干二净了!”
“小主没有说错。”醉墨略有些不安的望着她,陵容抚的拍拍她的手,她才继续道:“皇上方进上林宛没多久,便抱着莞贵人进了梨棠宫,足有一个时辰才出来。后来莞贵人身边的浣碧去向内务府讨蔷薇梢子,内务府的人想来还没得到信儿,又借口脱着,浣碧忍不住,便说了什么:'我家小主已是嫔位,是皇上亲封的莞嫔!'之类的话儿,内务府的人不敢拿此事开玩笑,便告罪给了。”
陵容挑眉,“果真放肆!这可还没经明旨呢,便以为单单封她一个了!笑话!若是只封一个尚未册录的病秧子,满宫的人不还笑掉大牙!”
“那位也是这样想的。”醉墨轻轻努嘴,压低声音道,“小主不要太过在意,华妃的人也得到了消息,恐怕知道的比咱们还早呢。”
“大封后宫”陵容拨弄着手边的坠子,“莞贵人未必喜欢过安份日子,九嫔之中空缺尚多,欣贵嫔丽贵嫔升了贵嫔之后嫔位的更少了,哪怕皇上不说,皇后都会往里塞人的。”
果不其然,次日皇上便下圣渝,命皇后挑选吉时吉日,欲再册封嫔妃。
皇后笑着应了,命剪秋奉上红蕊裁金粉的纸帖,温言道:“依着皇上的意思,是早己选好了的,本月共三个吉时,前中后各有一个,不知皇上觉的哪个最合心意”
“皇后办事一向妥贴,朕最是满意。”皇帝啜饮香茶,眉宇带笑“既然如此,那就寻个最近的日子,”伸手翻动着纸帖,“…嗯,六日之后,这个甚好。时间不苍促,也方便准备,就由皇后去办罢。”
“谢皇上赞扬。”皇后虚福一礼,见皇帝脸色正好,便试探着问道,“臣妾不知,又是哪几位妹妹要来作伴了呢”
皇帝翻动着一本《赤翁记》,不甚在意的说道,“梨棠宫的莞贵人,极贴朕心。朕打算封她做莞嫔,皇后意下如何”
皇后面色如常,愧疚道:“臣妾素来是个笨嘴拙舌的,莞贵人病了这样久,臣妾竟一次也没仔细察问过,真真是臣妾的不是!”
“行了行了,你只管操持大典便是,朕会让华妃协理主事。朕乏了,去御花园走走,你也好好准备一下册封典礼。”皇帝略有不耐,扔下书走了。
“臣妾恭送皇上。”
待等皇帝明黄的身影消隐在重重叠叠的朱门后,皇后这才从容站起,一旁的绣夏染冬赶忙扶住她。
“都退下,本宫还没娇弱到这个地步!”皇后铁青着脸,狠狠的捏扯着手中的帕子,“剪秋,给本宫梳妆!”
“娘娘何必如此生气宫中这样的事儿还少吗”剪秋软言软语的宽慰着。
“是不少了!”皇后面无表情,“若只是莞贵人本宫还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可恶的是华妃!本宫才是堂堂正正的皇后,主持册礼乃是本宫的义务,怎么华妃竟也横插一脚,成了主事儿的!还有那惠贵人,往日便见她姐妹情深,却并不知竟到了这么个深法!引皇上去上林宛,好个荒唐的主意!”
“娘娘可要放宽心,正在忙乱的时候,娘娘可不能动气啊!”剪秋劝道。
“也只能这样了。”皇后平息了怒气,“莞贵人封嫔,只怕有人比咱们还不愿意听到这消息呢!”
“咱们皇上素日喜欢美人,如今刚来一个莞贵人,下面是不是就又来一个芙贵人芜贵人了”她又冷笑,“华妃听了免不了大怒,又冲皇上使性子。毕竟甄嬛这只老虎,可是她一手养起来的呢!”
果不其然,华妃放在皇帝身边的耳目众多,皇帝在梨棠宫一番要封莞嫔的话早已传到了她耳里,已是气的面皮涨红,砸碎了几个绛青滚边荷叶莲花盏,竟是气极。
“贱人!好个媚主的狐猸子!”华妃冷笑,又砸碎了几个御青领白瓷的茶杯,“她不是生着病吗怎么又能侍寝勾引皇上了!贱人!还有那惠贵人,真真是姐妹情深,哼!狼狈为奸!”
颂芝吓的三魂丢了七魄,赶忙跪下安抚道:“娘娘别生气,皇上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莞贵人的美色罢了,渐渐的就丢开手了。”
“哼!”华妃不屑道,“不过是个长的有几分像纯元皇后的病秧子,倒也怪恶心人的!皇上这次大封后宫,升嫔位的可不只她一个,这还没下旨呢,她宫里的人就先称呼上莞嫔了果真不知廉耻,一看便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可不是这样。”颂芝拾起绢帕细拭华妃面上的汗珠,笑的很是谨慎,“莞贵人行事这样不知礼数,哪里比的上娘娘高贵大方依奴婢看,皇后娘娘将册录莞贵人侍寝的活儿交给娘娘,就是有心让娘娘难看,好看娘娘的笑话呢!”
华妃强舒了一口气,面色冷厉,“你说的对,皇后固然可恶,只怕她心里也安生不了哪儿去!已经是人老珠黄了,看见这样娇媚的可人儿心里哪会不气”她牵出一抹明艳娇丽的笑颜,眼神却透出丝狠厉,“莞嫔我倒要看看你和惠贵人在宫里能得意多久!”
六日之后,果真是宫中晋位的大典。凤仪宫青灰色的地仗上铺着浅朱红的锦纹洒金长毯,上面是左右锈金纹的红毡,两侧各立一行太监宫女,皆神色肃立,面容恭谨,不得不叫人暗叹皇后调教有方。
皇后依旧是一身厚重的朝服,只是颜色较往常稍素雅些,额上是一颗悬立而垂的玫瑰红鎏金宝石坠子,发髻间簪一朵如燃烧的焰般赤热炙丽的牡丹,愈发贵气逼人,在那谦和平静的眉眼下,是隐藏的极深的不屑与骄傲。
皇后右手边退后一步,站着的是盛装打扮的华妃。她素来是妩媚的,在那张艳丽浮华又漾出高傲的脸上,透出的是一种强势的美,竟奇异般的和皇后有些相像。然而华妃又与她身边的皇后有太多的不同了,这样不加掩饰的夺目的美的确足够留住皇帝的眼球,可却缺乏持久的吸引力。
陵容与眉庄各自捡了位子站好,甄嬛来的并不晚,神色淡淡,只是眼角里噙着一丝欢喜与得意,而她身边的浣碧,更是容光焕发,面露喜色。然而在有心人眼里,这或许只是一种炫耀,一种对她们苦熬几年甚至是几十年都未曾获宠晋位的炫耀,一种恶毒的不屑和轻蔑。
皇帝并未到场,也许他并没有太多的奏折需要批阅,也许他完全有足够的空闲来欣赏嫔妃们终其一生都在不停奉献的美丽,但是他却不能来。因为册封后宫之事,无论多么仓促简陋,都只能由皇后来操办,这是由祖宗定下来的家法,也是永远不会改的规矩。
陵容暗暗的朝人群里瞥了一眼,在靠前的位置里,有一个她熟悉的身影,仿佛看了就可以放心一般,她淡淡的笑了,很快的平复了略带焦躁的心情。
皇后的声音威严的响起,来自天家的骄傲将这个女人武装的很好,与她夫君一脉相承的冷淡无情却又如此深刻的暴露出来。
“…晋珣贵嫔为昭媛,欣贵嫔为修仪,丽贵嫔为修媛,莞贵人为莞嫔,惠贵人为惠嫔,玖贵人为玖嫔…”
这是谁也没料到的意外。陵容到底镇住了心神,与面色同样惊讶的眉庄一起跪下,向那张明皇的圣旨所代表的权威行礼。
皇后自持的脸上露出一丝端庄的笑意,虚扶道:“好了好了,升了位份,应当更加尽心伺候皇上才是。”
欣修仪素来性子爽利,此时升了三品修仪,换了朝服,愈加神色焕发,笑着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呢,只是如今皇上最宠爱的可是莞嫔娘娘呢,哪里还轮的着嫔妾这些人伺候”
甄嬛面色一僵,然而却又从容起身,含笑道:“修仪娘娘哪里需这般客气嫔妾身为后宫的嫔妃,伺候皇上乃是本份,哪里谈的上宠爱”
欣修仪面色不变,端详甄嬛容貌甚久,直把她看的不自在了,复笑道:“素日里都见莞嫔娘娘最是安静不言的,怎么今个儿,倒变的伶牙利齿了”
丽修嫒性子寡薄,她同华妃交好,与莞嫔早有不对付,此时亦接口道:“莞嫔娘娘好大的气势,先前谁不知道'莞嫔娘娘'的称号,是整个宫里独一份的!可见皇上有多宠爱了。”复又叹道,“果真是莞嫔娘娘性子强些,更讨皇上欢喜。嫔妾已显老态,不若莞嫔貌美性辣了。只是不是怎前些日子是怎么回事儿,竟把莞嫔这么一个胆大的人儿吓得几个月緾绵病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