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道不同,共相谋 接着两日, ...
-
接着两日,展昭对于周氏所接触之人作了一一盘查,莫说亲朋好友,连偶尔说过话的贩夫走卒也详细询问,可惜收效甚微。加之照顾周氏生活起居,接触最多之人,皆丧生于此,更是无从查起,案情一度陷入僵局。
到了第三日,周氏一门已按着户部给出的名单,验明正身。包括周老妇人在内的一百单二人,无一幸免。唯独半月前暂住此地,周老妇人的义女薛氏,不知所踪。据拿着画像四处寻查的衙役所述,曾有人见过此女在案发后出了南薰门一路而去,同行的还有三名男子,观其装扮颇似有功夫在身。
线索到了此处便断了,展昭一面派人继续追查此四人消息,一面发下文书至沿途各个州县,一见那四人立刻飞马回报。在保证唯一证人安全的情况下,还须虑及各种可能性。若是被人挟制,凶徒的目的何在,又要去往何处?若是同谋,动机何在,可有幕后主使?层层谜团恐只有当事人方能揭晓。
正埋首卷宗中,差役来报:“宫中来人了,自称姓黄,求见展大人。”
展昭面色微动:“快请。”忙收拾了卷宗,整顿衣冠迎了出去。
来人由差役引着,穿过边廊而来。只见他三旬以内,身长约莫六尺有余,青布凉衫,丰神清朗。看似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举步腾挪间却是轻若鸿毛。展昭不禁暗暗喝彩,此人必是内家修为不俗,那一方不显山露水的作风,更是难得,影卫中果然能人辈出。
那人走至跟前,先行拱手作揖,举止神态也是一派温文儒雅:“在下黄岐山,见过展大人。”
展昭回礼道:“黄大人不必客气,请至花厅说话。”
待两人坐定,用过茶,展昭方问:“不知黄大人今日来访,可是为周氏灭门一案?”
黄岐山道:“正是。据探子回报,周氏有一女尚存。在下擅自派了下属四处打探,得知此女一日前入了江宁府,并无损伤。同行的还有一名男子,武功高强且身份不明。在下不敢轻举妄动,特来请展大人示下。”
一席话说的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展昭听后不由颔首。早就耳闻天、地、玄、黄四大影卫除了本身是一等一的高手外,还各怀绝技,各有所长。虽无官职品级在身,却只由一人统一调派,直接听命与官家,可谓天子近臣。四人中,黄岐山年纪不是最轻,但入门最晚,名声仍能不逊于其他三人,不仅仅靠一手金针度穴,沾脉断症的能耐,更在于他谨慎持重的性子,和一张覆盖天南地北的消息网。
“如此看来,此女暂无性命之忧。然而多耽误一刻便多一份危险。当务之急,须赶在凶徒下手前将人救下。”
“黄某前来,正是此意。天、地、玄今早已回京待命,任由展大人调遣。”
“好!”展昭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我各自回去准备,明早启程。”
之后两人又商讨了些细枝末节。由黄岐山负责联络其他三大影卫,展昭负责调派神捕门的人手,各中环节不再细表。
回到院中,已有一灰一白两只信鸽停在自家窗棂上,各绑一个竹筒,明显已等他多时。见屋主回来,各自打起精神投去目光。隔着暮色昏昏,展昭仍能借着烛火看清竹筒上的记号,不免感到头痛:事情怎么都赶到一处了?手却先于意识,解了灰鸽脚上的细绳。公事与私事,自然是前者要紧些。
边上那白鸽受了冷落,不甘心的拿嘴去啄展昭手背。俗语说“物似主人形”,当真不假。堂堂四品护卫自然不会被一个飞禽偷袭得手,展昭失笑着避开些,展开掌中纸卷细看,纸上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望自珍重”。
极平常的一句话,看似故友的关切之情,实则不尽然。展昭与此人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也曾共同谋事过几回,深知其秉性。与其说是简单的问候,不如说别有深意。那人一向神出鬼没,消息灵通,各种隐情定是知道一二,不说只怕涉及颇深不便直言。
展昭暗叹一口气,剑眉微蹙。能惊动到此人,看来周氏灭门一案远比自己当初料想的复杂。如今只有靠手中仅有的线索抽丝剥茧,方是正经。再取另一卷书信,倒是龙飞凤舞密密扎扎的挤满了一张纸,待看到最末,展昭眉头又紧锁了几分……
次日大早,晨曦未露,薄雾靡靡。官道旁的树林中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站了有小半个时辰,一动未动,一身行头像是要出远门。这本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这个时辰城门未开,他们是如何出去的。南城门守备李四正站在墙头,好奇的盯着此二人,琢磨他们下一步动作。这时一阵锣鼓,伴着响亮的吆呼“开!”,南薰门“吱嘎”一声缓缓开启。
此刻刚至卯时,城下鲜有过路人,只有一人一骑快步出了城门。那人环视四周,径直向站着的两人走去。
“黄大人。”展昭抱拳道。那青衫男子昨日刚在府中见过,自然认得,而他身旁的红衣女子面生的很,“这位是?”
不等黄岐山开口,那女子抢了一步上前,自报家门:“小女子朱玄,见过展大人。”只见她双十年华,生的不是倾国倾城,眉目间却有着吹皱一池春水般的风情。似水般娇柔,也似水般危险。展昭不曾想到这样的女子竟也是影卫之一,转念心中顿悟,这样的女子正该位列其中。
朱玄看出展昭的想法,以袖掩口嫣然一笑。空气中暗香浮动,霎时静的可怖。展昭暗道不好,还未来得及作任何应对,意识已不断抽离。只觉身子如坠千斤,难动分毫,眼前景象一变再变真假莫辨,却始终被一双冰冷的眼眸盯着,如芒刺在背,寒意直透骨血。
江湖中奇人异术甚多,靠的不光是手下功夫,还有各种旁门左道。其中大多为自诩“名门正派”的武林人士所不齿,视其为邪门歪道而唾弃。即便如此,那些旁门左道的技艺仍被传承下来,一度有发扬光大的迹象,其中占去了大半江山的,要数玄术和巫术。然,此类功夫不是人人能学,人人都学的会的。有的是天赋异禀,有的则是靠非人的磨练所得。其中幻术一门,尤其需要天份,为的是不着痕迹给对手埋下暗示,以便能肆意操控,故而习者以女子居多。此刻展昭中的正是幻术。
既然知道面对的是什么,也就好办的多。展昭当下稳住气脉,屏除心中杂念,以内力相抗。如坠冰潭的麻木感顿时轻减许多,眼前再度开阔起来。随之,右肩一沉,一只手掌按压下来,带着温和的内力直达丹田。顷刻间幻象散去,明晰如初。
“朱姑娘,不可无礼。”黄岐山见展昭不消片刻已然恢复清明,随即撤了掌力。心中不禁赞叹,这人年纪轻轻内力如此深厚,更难得身处困境仍能保持清醒的判断力。方才即使自己不出手,脱离困境也是须臾之事。难怪自他入开封府以后,悬赏多年的犯案老手皆是一一栽在他手。
朱玄咯咯一笑,道:“听闻南侠功夫如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小女子佩服。不过,另外两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未等话音落下,抬手一捞已将黄岐山带出几丈开外。
“小心!”黄岐山才要开口提醒,就见方才二人所站之处蓦地裂开,两柄寒光闪闪的尖刀破土而出,直插向展昭。突生变故下,展昭真气一提,如鸿鹄展翅跃起丈余,避开对方全力一击。腾跃之势未竭,忽觉压迫感自上方而来,一把连环刀带着股劲风当头落下。
“你们这么做又是何必?”黄岐山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有些暗恼。
朱玄拂了拂衣袖,淡淡道:“官家的旨意我等不敢违背,但好歹也要知道对方功夫底细。也好‘从旁协助’不是?”
黄岐山摇摇头,那三人都是极傲的性子,独来独往惯了,现今让他们听命于一个“外人”,实属不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且观场中情形如何。
此刻展昭处境着实不利。刚见朱黄二人时,展昭就察觉周围暗藏着高手,呼吸吐纳几乎细不可闻。只是黄岐山没有提,他也不便问。不想高手竟有两人,一下一上已对他作出合围之势,自己却悬在半空无处着力。危机之下,展昭做了个动作,他向后一仰。这一仰看似平常,不偏不倚刚好避开劈下的刀锋,随后抽身急退,像背后长了双眼睛般滑了出去。那两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见一击不中并不收招。只听“哐”的一声,三柄钢刀架在一处,那使连环刀的借着这股内力冲撞,猛的跃出,瞬间逼近展昭面门。
展昭自然不给他出招的机会,运气一沉,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稳稳落到地上。那两人轻功略逊于展昭,但展昭的几番退让反给了他们追击的间隙。两人趁他甫一落地,身形未稳,自左右二路疾掠而至,再度将其围在中间。如此情形下,展昭深知若再一味忍让,怕是难以抵挡,且三招已过,退避三舍的礼数已尽,不必再手下留情。眼见刀锋化作白虹,拦腰横劈过来,一声清叱,巨阙骤然出鞘架住刀身。兵刃相撞,星火四射,巨响过后,三人皆是被震退了数步。
那两人靠着后退之势,卸去冲撞来的内力,不由怔了怔。南侠之名闻之久矣,后听说入了开封府,被官家封了御猫之名,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功夫好些的江湖草莽罢了。待到今次指名道姓的要他二人听命于一个晚辈,多少有些不服。开始时不过想试试他的深浅,只因以多胜少也不是他们一贯的作风,故而只将内力留了三成。岂料一见展昭,多年阅人无数的经验让二人觉得此人并非凡品,交手时高手过招的兴奋也让二人忘了初衷,竟全力以赴。更意想不到的是,那看着温和的人能在二人围攻之下,全身而退,实力不可小觑。
两人对视一眼,收刀入鞘,上前抱拳见礼。其中一人朗声道:“莫问天、莫问地见过展大人,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一大早被三把钢刀莫名指着,任谁也不想“见谅”。不过,展昭毕竟是展昭,经历过刚才一役仍是云淡风轻,好像事不关己:“不敢。两位莫大人有心切磋武艺,展某本乐意奉陪。但此案交予展某督办,公事在身不敢懈怠,还望两位能金诚合作,不负官家所托。”
黄岐山一旁听着,暗自好笑。人人皆言南侠谦谦君子温其如玉,其实是傲骨暗敛,半分不输于他人。正如他手中那把上古名剑,表面上暗雅古朴,不露锋芒,实则却是断金开石的利器。今日之举,委实过了些,也怨不得展昭以皇命压人。不过,他们四人相识在前,又共事多时,少不得出来打圆场:“展大人,时辰不早了,怎么不见郭大人?”
展昭看向黄岐山:“郭大人调集人手需要些时日。我等先行,他随后便至。”
黄岐山应道:“如此,我们即刻启程江宁府。”
“不。”展昭苦笑一下,“我们去陷空岛……”
陷空岛四面环水,几处水势自西向东汇聚于此,形成天然屏障。此时夏孟伊始,两岸飞鸟低鸣,一碧千里。正是“芳菲歇去何须恨,夏木阴阴正可人”。
一白衣人倚在门外的梁柱边,有意无意的用着细枝逗弄着廊下的那只花狸猫,后者团卧在石阶上犹自好眠,间或被撩拨的烦了,蹬出一爪子,或是翻个身以求躲过袭扰。
“懒猫!”嘀咕一句,还欲接着摆弄枝条,却听“吱呀”的一响,门开了半扇,里面走出一秀美妇人。白衣人忙弃了手中之物,迎了上去。
“大嫂,怎么样?”那美妇正是卢岛主的夫人,闵秀秀。而称她做大嫂的,则是白玉堂。
闵秀秀摇摇头,叹道:“身子是无大碍,只是前番从高处跌落撞到了硬物,造成颅内淤血。只怕一时半会好不了。”
白玉堂皱眉:“这么说,她对这几日发生的事,仍是半点记忆也无?”
闵秀秀点头:“莫说这几日,怕是这半年的事她都记不清了。”
原来那日白玉堂以一人之力除了淮阳四虎,事后处理留下的铁箱时,并未发现其中装着掠来的金银珠宝,而是一年轻女子,被点了穴道困在箱中,顺道将其救下。岂料,那姑娘对其间遭遇忘了一干二净,好在还知道自家姓甚名甚家住京城,本欲送她回家,却在途中听说了周氏惨遭灭门一事。且一路之上少说也有三拨人暗中监视着他们的行踪,白玉堂思前想后,总觉得还是先回陷空岛比较稳妥,一来岛上女眷众多方便照顾,二来大嫂医术了得也好去此杂症。打定主意后转道江宁府,乔装而行,总算摆脱了跟踪数日的那帮人。
是江湖仇杀,还是权术阴谋?跟着的那几拨人,暗藏着不少好手,真要动起手来,怕是自己也讨不到多少好处。那女子有何秘密竟招来如此横祸?重重谜团皆因她的失忆戛然而止,叫人怎能不急。
“大嫂医术高明,不会连办法都没有吧。”
“办法是有,须以银针刺入百会穴,将淤血慢慢疏导,不可操之过急。”
“需要多久?”
“因人而异,月余至数月不等。”闵秀秀顿了顿,剜他一眼,“每次出门净往家中惹祸。这回可好,竟惹了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回来。”说道末尾,忍不住以袖掩口,咯咯笑了起来。
“大嫂!”白玉堂低唤一声,颇为无奈。在自家这位豪气不让须眉的大嫂面前,七窍玲珑的锦毛鼠连一窍也无用武之地。
闵秀秀嘻笑过后,正了颜色道:“五弟,正经问你一句,此事你作何打算?大嫂看这姑娘并不简单。”
白玉堂抱臂于胸,淡淡道:“还能怎样?自然是报官。”
闵秀秀哎呀一声,瞪大了秀目,诧异道,“了不得!你竟会去报官?五弟平素不是最看不得官府中人么?”
白玉堂张了口刚要作答,一阵哨响,破空而来,乃作陷空岛数十里水域联络之用。哨声尖锐细长,三长两短。
白玉堂眼眸一亮:“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