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还飞，谁欲迟归》白酌

2、迟归

　　乍入了冬，边塞的天儿清冷异常，万里晴空一望无垠，脚下枯黄的土地承着焦草根子，一弯弯一拨拨推向远方，直至目极之处与蓝天汇成一线。恰似个仓茫穹庐，罩尽天地间寒烟萧瑟。
　　白虎关外数十里，有一村落，小的芝麻粒般，名曰迟家村。
　　一大清早，锦婆拄着拐杖摸索着出帐子，拐杖是树枝削的，通体泛白，是新削了不久的胡杨树枝。大毡帘子刚一掀开，冷风嗖嗖往里窜，锦婆穿得少，紧着膀子直打寒颤。
　　“迟归……迟归……咳咳！咳……”
　　锦婆是想去帐外柴火垛上挑柴引火，近日里总觉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冷的很，又不想让迟归知道。
　　摸到柴禾垛，触手一碰，凭空高出许多，锦婆心下一动，声声怨道：“傻孩子，这么冷得天也不知道围在帐里取些暖气，尽往外跑！整天里不见个人！”
　　怨是怨的，却也高兴的紧。谁家孩子能有如此孝顺呢！
　　锦婆是个瞎眼婆婆，却并不是生来就瞎的，在锦婆还被唤作锦娘的时候，也是族里一等一的俏娘子，一方蓝格子棉布帕子规规整整缠在头上，长发随意挽个髻，总有几缕俏皮垂在脸侧，行动间发丝一飘一荡，露出潋滟的双眸来，轻轻一晃，只怕晃得一干小伙子们的心神也在片刻间飘荡了！
　　别的人是不知道了，只是迟归的爹却是被这双眸子晃了个彻底，一跌进去再无抽身的机会。
　　蝴蝶成梦，鸳鸯成双，锦婆和迟归爹爹也过了一年和美日子。却也只是一年，年关一过，云塞征兵，族里青壮男子都被征了去。
　　那一年，锦婆怀了迟归。
　　锦婆等啊等，日升等到日落，初春等到严冬，羊羔喂了，羊毛剪了，收羊的来了，一群群肥羊被马车载了去，换了棉被，铁器……迟归的爹爹还没有回来。
　　待到孩子出生，唤作迟归——迟归，迟归，作何迟迟不归……
　　“娘！”一声清脆的呼喊止了锦婆的思绪。
　　远处一个轻巧身影大步奔过来，淡青色短布衫，外面套了羊皮夹袄，端是风姿俊秀，扑哧一笑，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俏皮可爱，正是迟归！
　　近一看，背上还背着一筐干草。“娘，你怎滴出来了！外面冷，快些进帐子里！”迟归紧跑过去在帐边放下竹筐，连忙扶起锦婆。
　　锦婆握住那双伸过来的手，微微揉着：“又跑的远了吧，瞧这手冷的，早跟你说了，家里的柴禾够用了，干草也不少，莫要这么赶早出去，着了凉怎么办！平白让娘心疼！”
　　“娘~！”迟归微微一笑，也不在意，哄孩子一般哄着锦婆进帐子里。“还说我呢，娘不是也这么早起来！快些进去吧！”
　　迟归倒是好好的随了锦婆的美貌，尤其那一双大眼，长在他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灵动。整个儿透着英气。
　　炉子上煮了稀粥，母子俩围着火炉做好，迟归盛碗粥哧溜哧溜吹着。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已到了门外。
　　“锦婆——锦婆——在家吗？”来人一把掀开门帘。
　　来人身材壮硕，下巴上有颗痣，是族长的儿媳妇逢春。
　　“春姨！”见是逢春，迟归忙起身招呼。
　　逢春平日里对母子两人颇为照顾，对迟归也是喜欢的紧。这会儿子见迟归也在，少不得夸上两句。
　　锦婆听出是逢春进来，摸索着就要站起来，“大妹子！吃过饭没有，刚煮的稀粥，就在这里吃了吧！”
　　“锦婆，莫要张罗了，”逢春一把扶住她的手，不让他起来。“我在家吃了些饼子出来的。今早过来却是有事情来的。”
　　逢春挨着锦婆坐下，面有难色，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说起。
　　这神情倒是被一旁的迟归看了个清楚。迟归心里一咯噔，“春姨，什么事情这就说吧，没关系的！”
　　逢春这才长叹一口气，为难道：“这一仗也不知打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这不，朝廷又来人了……”
　　什么？锦婆手一抖，“还是要征税吗？”
　　云塞原本就物资贫乏，哪经得起如此长时间的消耗，连迟家屯这么小的村落都不放过。一年中前前后后征了许多次，各家各户的肥牛肥羊早就被马车拉走了，现如今也就剩些羊崽子。
　　要不是实在凑不到朝廷要的数目，逢春也不会来为难锦婆母子俩。
　　“唉！”逢春无可奈何直叹气，“是我对不住你啊，锦婆，若不是这次要的太多，村里凑不齐，你那几头羊我……”
　　“妹子！莫再说了，你为难我们知道，这羊上次就该缴了，若不是你拦着，我母子俩……唉！这次便收了去吧！”锦婆不忍让逢春为难，生活又实在紧巴，一时没忍住就落下泪来，“……家里还有些米面，紧紧能撑得过今冬。咳咳……”
　　锦婆原本就身子不适，不料此时竟哇的咳出一口血来。
　　“娘！娘！”
　　“锦婆！”
　　迟归一下子慌了手脚，把锦婆抬上床，赶紧去请村里的土大夫王先生。
　　“这，这可如何是好，都怨我呀！我这张臭嘴！”逢春悔的不行，看着锦婆人事不省，急的直拍大腿。
　　王先生也不是真的大夫，只是识得几个字，读了些医书，村里人一些简单的伤寒腹泻倒是能医，只是锦婆多年来思虑郁结于胸，又加上风寒侵袭，身子骨本来就差，莫说王先生，就是神医恐怕也难回春了。
　　王先生来看了，连方子都没写，只是摇摇头，迟归在一旁看了仿佛遭了电击，如五雷轰顶，一下子没站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整株的上百年人参或许可以一试”王先生说。
　　百年的人参，这样的穷乡僻壤到哪里去找，唯一可能有人参的地方——鬼域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