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荆暮川

2、二 三已经四天

　　三
　　已经四天了。
　　金坎子挑起马车窗上的帘子，淡淡的看着窗外的黄土和枯树。
　　四天前有王朝的人闯进自己养伤的地方，于是萧逸云便带着自己逃了出来。
　　被围，受重伤几乎惨死，逃亡……
　　这都是以前想都不屑想的失败。
　　无法否认，他的生活已经失控了。
　　以前的金坎子觉得自己不会失败，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失控疯狂。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可感觉……也没有想象中的糟糕。
　　“下来透透气。”马车突然停下来。
　　“累不累？”驾车的男人似不经意的问他。
　　金坎子摇了摇头，依旧是一副淡淡的神色。
　　为了掩人耳目，金坎子和天草都换了自己门派的弟子服穿上，也改了装扮。天草酒红的长发束在脑后，洒脱不羁。自己也把原本束在六祸冠里的白发放下，静静地披着，刘海遮住额前那点朱砂。
　　风中，两人并肩而立。
　　“为何救我。”金坎子突兀地问道，这问题已经盘亘在他心底好几天了，在马车上的无聊日子也正好适合想这些无聊的问题。
　　“不是说过了么，是秦筝临终前的遗愿；而且，你当年不是给我下了蛊毒么？你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金坎子微微一怔，抬头对上天草的眼。
　　“你休息好了么？休息好了我们就上路，在天黑之前应该可以到平遥了。”
　　金坎子微叹一口气，也只好跟着他上车。
　　逃命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是一种本能，不是么？
　　傍晚时分，果然到了平遥。
　　平遥这个镇子不大，却算的上是南来北往的要塞，离渡口也不远，所以有几分繁华的味道。虽是傍晚，可是叫卖的摊贩仍旧很多，正对府衙的戏台似乎也准备开演，戏台子底下做了不少人，好不热闹。
　　“这里这么热闹，又是王朝的势力范围，你不怕我身份暴露么？”金坎子有些疑惑。
　　“我有朋友帮忙接洽，你就不用担心了。”天草的眼睛里一丝慌张也没有，从容淡定的走近了红烟阁。“而且你的伤，再不治恐有性命之忧，不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来，就算有大夫肯帮你看，也没有像样的药材能帮你治啊。”
　　“那也不用住在妓院吧？”金坎子小声抱怨，可还是随着天草走进了这家他口中的妓院。
　　“哦？”天草的声音轻佻地扬起，“汐风君这么正人君子呀~潇湘楼的那几个姑娘还整天想着你呢~”
　　“你……”金坎子表面上还是惯常那副冷然的表情，可心里却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男人大卸八块。
　　“这里是康家的产业，府衙那帮人管不到的。”天草正色道，“而且，你确定不要住这里？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家客栈……”
　　“当然你那么想跟我独处的话，我也不反对露宿野外，可是你受得了么……”男人又开始不正经了。
　　金坎子耐性再好，这时也忍不住要发作了，可自己现在伤重又在逃亡，一切都要靠着面前的这个男人。
　　所以玉玑子门下的首席大弟子的发作变成了，狠狠瞪了天草一眼。
　　换做以前，那些被他瞪的人基本上都全身发抖了，甚至跪地求饶了，众人皆知金坎子的手段，连焰离国师门下大弟子，也是下一任的大国师慕珊都被他折磨得半死不活，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被他瞪一眼，死掉都是运气。
　　可面前这男人却一点反应没有，甚至还在微笑。
　　果然，自己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了么？
　　“小二，两间上房。”
　　“你饿不饿。”男人转过头来问坎子。
　　“嗯。”
　　“我叫小二送点吃的上来吧，你不适合抛头露面啊！”
　　瞪眼什么的既然没有用，那就不要浪费表情了吧，随他说什么好了。
　　两人在金坎子房间里休息了一阵，小二果然送东西上来了。
　　都是地道的晋中风味，牛肉，面食……味道不错，分量还很足。
　　两人吃了四天干粮，再吃这些热腾腾的东西觉得十分舒服。金坎子本来吃的很少，可这一顿也放开了，美食似乎有让人能暂时忘却烦心事的能力。
　　“好好休息，我们在这要待几天。”
　　金坎子觉得男人的脸有种错觉的温柔，自己睡太多，精神恍惚了？
　　“出去散心什么的还是不要了，风头好像有点紧啊。”
　　天草打量了他一眼，便关好房门出去了。
　　金坎子坐在床上，心思却转了起来，越想越觉得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心里一阵发慌。耳朵也没闲着，一直在听着天草的动静。
　　听起来天草只是去隔壁他自己房间了，赶了这么久的路，应该累了吧。
　　金坎子和衣躺下，却根本睡不着，路上确实一直在睡着，现在精神好得很。
　　于是在床上胡思乱想着，竟到了半夜。
　　想得有些乏了，正准备宽衣睡下，却听得隔壁天草的房间有动静。
　　这么晚了，他要出去？
　　睡意一下子没了，金坎子脱下了身上白色的六祸，露出内里青色的道袍，轻手轻脚的从窗户中跳了下去。
　　天草没走远，也没有发现他。
　　金坎子远远的跟着他，平遥他以前也来过，也算熟悉路。
　　跟了不算远的一段路，只见天草一个左转，人就没影了。
　　金坎子走到他左转的地方，却发现天草在小巷的尽头，似乎在……等着他。
　　“怎么不好好休息，你的伤全好了？”
　　“这里，是康家的后院吧，这人是跟康家的串通好了，要捉拿我么？
　　“这么急着把我交给康家？还是怕我把你杀了？”
　　“汐风！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这么一吵，显然惊动了墙内的人，后院小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借着月光，金坎子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康家当家的三少爷——康景仪。
　　“两位有什么话还是到屋内来说的好，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呀。”康景仪淡然说道，也不管这两人间奇怪的气氛。
　　康家，偏厅。
　　金坎子和天草都僵着不说话，倒是康景仪先开了口。
　　“这位金坎子道长，想必便是天草兄要保的人了吧？”
　　“我答应了别人，要好好照管他，可不能让他这么死了。”
　　“好！天草兄果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康景仪说道，“天草兄这么重情义，在下本就应当成全，跟何况在下还欠了你的情。”
　　“我康家虽说是皇商，做的是皇帝家的生意，但是也不是他们王朝的走狗；金坎子你虽利用过我，获取返魂化生之术，但终究没有为害我们康家。这次你既是天草师兄要保的人，我们平遥康家是绝不会把你的消息透露半点给王朝的。”
　　金坎子紧绷的脸略微松了松。
　　“不知天草兄有何打算，平遥这里人来人往，时间一长，我们康家势力再大也难保王朝的探子不会打探到金坎子道长的消息。“
　　“平遥确实不是久留之地，我本就打算在此修养三天，给他治治伤，再去侯马屯。”
　　“天草兄既已计划好了，这三天就在红烟阁安心住下，三日后小弟自当差人将两位平安送至侯马屯，只是往后的事，两位，在下也无能为力了。”
　　“多谢。”
　　自康家出来，两人并肩在寒风中走着，金坎子一晚上一言未发，天草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担心他在寒风中吹久了会受寒，看他一脸低沉，却也不好发话。
　　待到两人回到客栈，各自进了厢房，金坎子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天草躺在床上，总是觉着不安心，终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