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无双》陆青欢

2、第二章 老妖婆，臭

　　江府的一物一景是典型的江南的风格，极为秀气精致，如画中景。雕梁画栋，是说不出的美轮美奂。江府的正厅的设计也是别出心裁，精巧的采光布局让整个大厅变得明媚轻快起来。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华服妇人，更是无比的高贵雍容。妇人的容貌似乎只有三十出头，眼角眉梢的风韵却是寻常人家不可比拟的。她只是淡扫了娥眉，发饰二三，但若是识货的人便能看出她身上任一样都价值不菲。
　　妇人优雅地端起矮几上的茶盏，举手投足就如天生的贵族，端庄高贵。
　　仅仅如此便已是恍若画中，但其实现实总是不如表面上的美好，比如总有人一定会来揭穿这般美好的假象一样——
　　“老妖婆。”白衣傅三少笑意吟吟，吐字清晰。
　　妇人额角青筋暴起，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之时，手中还稳稳端着的茶盏已向傅三少砸去。
　　“臭小子，说什么哪！”先前的优雅贵妇形象早已若镜花水月荡然无存。
　　傅三少闲庭信步一般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茶杯，更悠闲地打开折扇轻轻扇着：“明明都四十好几了还装双十少女，什么时候才能认清自己呢。”说罢无不惋惜地摇摇头，眼角瞄到已经四分五裂的茶杯，啧啧叹道：“这莫不是萧家窑厂今年新制的‘踏雪寻梅’？八百多坯子最后只烧成了十八套，无舟何时变得这么败家，连这么好的瓷器都舍得拿出来糟蹋。”
　　“三少这可是错怪无舟了。”
　　清越温厚的男声从后堂传来，不一会儿就有丫鬟打起了珠帘，一身青衣的男子缓缓而来。他的眉眼与妇人倒是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远不及妇人的美丽，顶多算是斯文清俊，不过那唇边的笑容却是极为温暖和煦，仿若春风拂面。
　　“娘亲每次见着三少，家里必定会少些东西，无舟自然是提前都布置好了的。”他略微一顿，又加了句：“自然不会毁了尊夫人家难得的上好瓷器。”
　　其实后面那句对于傅三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吧……
　　傅三少听完果然受用，眯着眼睛点点头，下一瞬就站到了墙角，伸着折扇敲了敲那半身高的瓷樽：“我说怎么进来怪怪的，原来是赝品啊。”
　　“江无舟！”妇人——宰相夫人朱婉媛一拍桌子厉声道：“你把娘的青瓷樽弄到哪里去了？你知道老娘花了多少银子才买来的吗？你知道老娘花了多少心思才弄到它的吗？”
　　江无舟无奈苦笑道：“娘，您稍安勿躁，真品无舟已让海叔收着了，待三少走后再换回来。”
　　朱婉媛一下子灭了一半的气焰，重新坐下，但是脸色依旧难看：“换这些杯杯盏盏也就罢了，那四尺三的青瓷樽，再怎么样我也不会……”
　　“娘。”江无舟语气加重，但是脸上仍是一开始那种温和的笑容，他一字一顿，温柔却有力，让人无法反驳：“娘您怕是忘了，前几年爹四十生辰礼部侍郎送的五尺羊脂玉观音是怎么毁了的吗？”
　　朱婉媛一口气卡在那，静了片刻，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又变回了之间的优雅妇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雍容万千地笑着：“多年不见贤侄，贤侄真是愈发的英姿飒爽。”说完转过头看着一直垂首立在一旁的老管家，语气有些嗔怪：“海管家也真是，远客上门，怎么也不拿茶水招待一下呢。”
　　“是，夫人。”海叔已是见怪不怪，眼皮都不掀一下，转头吩咐去了。
　　朱婉媛脸上写满“亲切”二字，热情地问道：“此时离无舟成婚还有段时日，贤侄为现在就到了？”
　　傅三少挑挑眉，极为配合地抱拳一礼：“在下过来办些私事，顺便受家父所托而来。”
　　这话说得有些蹊跷，一般不应该是受父亲所托再顺便办些私事么？傅三少却说得极为自然，此时稍稍偏过头去凝神细听，随即笑开来。
　　门外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先是鱼贯而入了几名婢女，一一向厅中人行礼，接着自动分开两边站好。随后进来的一人，是一开始跟着傅三少身边的布衣随从。那随从向朱婉媛和江无舟抱拳见礼，才转向三少，道了声：“少爷。”
　　傅三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眨眨眼：“傅恒，人呢？”
　　被唤作傅恒的随从冷着一张脸，盯着自家少爷半晌，转身走到门边，一只手伸了出去。等手再收回来的时候，却是提着一个白色人影的衣领。
　　“陆阿七，你这是在别扭什么劲儿啊。”傅三少戏谑道：“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人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睁大了双眼。
　　江无舟看着眼前这的人，突然觉得扫遍自己满腹经纶雄辩滔滔的词汇量，也没有一个词能准确地描述他。这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少年——唇红齿白，肤色却有些偏黑，一张大约十五六岁的娃娃脸似乎只有巴掌大，五官十分的柔和。眼睛倒是出奇的黑亮，像小鹿般湿漉漉的，闪烁着的倔强与不服却和七八岁的稚童被人抢了糖葫芦的感觉一般。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却是莫名的沉稳可靠。
　　不过下一瞬，江无舟则无奈的叹了口气。
　　“呀！”朱婉媛突然欺身而来，双手捧着少年的脸，爱不释手地摩挲着：“多么可爱的孩子啊？多大啦？十一还是十二？笑一个给姐姐看看嘛，我家那死小子从五岁开始就学他死鬼老爹不会正常的笑啦！”左搓搓，右搓搓，嗯嗯，手感不错嘛！
　　果然……江无舟扶额叹息，就该知道自家娘亲的个性如此啊。
　　陆醒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道：“晚辈……晚辈今年二十有二……”
　　朱婉媛的笑容僵在嘴角片刻，又笑眯眯地揉着他的脸颊道：“原来是十二啊，嗯嗯，如花的年纪啊！”
　　喂喂……
　　傅三少很明显见怪不怪，神色一片淡然：“这就是家父所托……之人，大理陆家的陆醒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