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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石头是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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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是头一次出远门,满眼新鲜,哪顾得什么离愁别绪。这浊浪江原本是一条茫茫大江,江上浊浪翻滚,因而得名。因为这次大旱,江水少了很多,现在的江面只及原先的一半宽,饶是如此,江心仍然是激流滚滚,涛声雷动。那一叶小船在遍布漩涡的江心飘飘荡荡,左摇右摆,看上去岌岌可危。石头生在平原,浊浪江与山西平原又隔着一座千跃山,本来就甚少见水,自然更没见过这等阵势,不由将那一颗心高高悬起,随着小船的起伏一阵紧过一阵。不过看那船工倒是安之若素,只将两片浆轮番划动,船便左扭右转,恰到好处地从漩涡边缘绕过,还能借着漩涡边缘的水势向前冲出几尺,却决不越雷池一步。渐渐的,石头发现有那船工在,小船随飘摇却无险情,便放下了悬着的心,松开了紧抓住船舷的手,竟省出些闲心观察起周遭的山水人物来。
浊浪江西面是千跃山,由于久旱未雨,显出枯黄颓败的颜色,山坡上隐隐还能看到几个人影呆呆站着,想来还是那些放心不下的父母,还在遥望自己的孩子。
江东便是稽和国领地。稽和是一小国,大小不及大铎的三个郡,民风却很是强悍。从船上望去,那里是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地带,远远的还可望见成片的亭台楼阁,一派繁华之相。
“哦,你们都是千跃府人氏?”石头听到那唐潜玉在与同船的几个孩子说话,语气竟甚为温和,全然不像刚上船时的冷峻。
“对,我是榆树村的,我叫王锁柱。”
“我是太平镇的,我叫孟敦素。”
“我是黄石村的,我叫□□儒。”
山西平原民风淳朴,孩子们原本就心无城府,再看那唐潜玉气度不凡,褴褛的衣衫中透出少有的贵族之气,谁都愿意跟他说上几句话。石头一听竟有黄石村的同乡,不由插话道:“我也是黄石村的,我叫石头,我怎么没见过你呢?”
“爹爹去世得早,我从小寄宿在舅舅家里。”
那□□儒是一人来的,说话时一脸寂寥,寄人篱下的时候自然少不了看人脸色。石头不知如何应答,只轻轻“哦”了一声。抬头却看见唐潜玉正看着自己,目光如电,立刻让石头感觉芒刺在背。石头不自在地上下看了看自己,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心里便老大不高兴。原来这家伙刚上船时那副表情是冲着我来的,怎么了?你我头一次见面我就惹着你了?有钱好了不起吗?想到此,石头狠狠瞪了唐潜玉一眼,便转身与其他孩子攀谈起来。唐潜玉似乎并未把石头的吹胡子瞪眼放在心上,也继续与身边的孩子说话。哪知这少年竟是见多识广,开口几句话便把几个孩子都吸引到身边。再没有人顾得上与石头搭话。
“顺着这浊浪江南下便是汤泽邑,汤泽邑的龙火崖刀劈斧削,常人是万万上不去的。那灵运公脚着木屐,登险峰如履平地,因此他才有幸一窥雪凤真容。据他讲,雪凤通体洁白如雪,只有喙是血般鲜红。若是晴日,需得用黑纱遮眼方可直视雪凤,因为那雪凤若是展翅,便会将日光化作万道银针,刺瞎人的眼睛。”
石头没上过学堂,父母也是老实一辈子的农夫村妇,不要说没听说过什么雪凤,连唐潜玉说的话都似懂非懂。
孟敦素和□□儒是读过书的,听到这般故事也觉新奇,几个孩子也不由自主坐成一圈,把唐潜玉围在中间。
“那雪凤守护着一把绝世宝剑,名为巨阙。没有人知道巨阙藏在何处,但人们都说,得巨阙者得天下。若不是龙火崖无人攀得上,大家又都忌惮雪凤神威,只怕为寻找雪凤得到巨阙,世人早已争得头破血流了。”
唐潜玉侃侃而谈,引得那稽和国的文官也不由侧耳倾听。唐潜玉面色温和,听到哪个孩子出声赞叹便微笑点头,那神情不像是孩子,竟像是位先生了,只是他始终没有再看石头一眼。石头不知自己到底何处开罪了这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又想听他的故事,又觉得羞恼,便发狠哼了一声低下头玩弄自己装着石子的小荷包,耳朵却竖起来把唐潜玉的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如此说来,就没有人能得到巨阙了?”那文官忍不住问道。
“那倒也不是,”唐潜玉淡淡一笑,“能登上龙火崖的奇人异士也不是没有,而且若是能找到谢公木屐,登崖也会事半功倍。只不过那雪凤极通灵性,且喙上含有剧毒,若只是远远看它,它并不会伤人。可一旦它发现你另有图谋,立时便会扑来,只要被那血色的喙碰上一碰,三步之内人便倒地不起,只一个时辰,整个人就化作一滩血水渗入地下,尸骨无存。”
说话间,小船已经穿过江心,水流逐渐平缓,稽和岸边的亭榭树木清晰可辨。船工双浆齐划,小船如箭飞驰。河岸越来越近,那船工却仍是把双浆抡得溜圆,丝毫不减减速。眼看就要撞上河岸,船上的孩子都紧抓住船舷,瞪大了眼看那河岸迎面扑来。
只见那船工松了右浆,左手猛摇两下,小船骤然转头,擦着河岸向南冲去,船上的人终于松下一口气。哪知船工忽又抓起右浆一阵猛摇,那小船登时急转,向岸边的一座凉亭冲去。
小船并未撞到凉亭,而是绕过凉亭,驶入一条运河。
这运河被凉亭遮挡,在江上很难看到,而那运河两岸的凉亭又建得巧妙,并未阻碍运河的入口,显然建造者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人工修葺的运河河道宽敞,河岸笔直光滑,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往来不绝,岸边停泊的船只上人群往来穿梭装卸货物,一时间热闹非凡。大铎国的孩子未曾见过这等阵势,大家四面张望,只觉目不暇接。
水路运输比陆路省力得多,而这运河水流平缓,河床平整,比起那浊浪江不知安稳多少倍,况且途径均是繁华之地,官府有人日夜巡逻,决不会有河盗作乱。运河通航,稽和国的货品流通不知比以前顺畅了多少倍。东面岱田郡的铜器铁器,再不会放锈了也没有人要;西面紫门郡的粳米,也不会发霉在仓里还卖不出去。货品流通顺畅,百姓的生活自然会有改善,人们便有更多的气力和心劲炼铁种田。小小的一条运河,一时间竟让这稽和国喧嚣起来,四下里都是热火朝天,上上下下每个人都踌躇满志,恨不能立时就干出一番事业来。
船工悠然划桨,一叶小船在运河上轻驶,船上的几个孩子可不会想那么多,他们只顾看那运河上的新鲜,四处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船在运河上走了有一柱香工夫,在一个小码头靠岸。早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那马车甚大,但是两个轮子就有半人多高,车里坐上十个人也绰绰有余。只是那车通身裹着黑布,将那车窗挡了个严严实实,只在下面的角落里留了几个小缝透气。
“那边有一个茅厕,”文官指着码头的一角对孩子们说,“有什么问题现在就快去解决,一会儿上了车就不能下来了。”
孩子们陆续去了茅厕,又聚在马车周围活动活动筋骨。
“咦,你们看,这是什么马?”孟敦素突然喊道。
石头闻声望去,发现那拉车的四匹马果然奇怪,蹄子竟生得如牛蹄一般。
“唐潜玉!”几个孩子均觉稀奇,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一齐叫那见多识广的少年。自然,石头是没有开口的。
唐潜玉正望着那黑布裹了的马车发呆,听到众人叫自己,便回头看了看那牛蹄马,略一犹豫,摇了摇头。
石头暗自冷笑一声,你好有学问的嘛,怎么不晓得了?一时间觉得神清气爽,便把头昂的高高的,掀开马车上的黑布小帘,第一个上了车。
车顶横幅上挂着一盏灯。好在有了这灯,不然这车被黑布裹成这样,里面定然伸手不见五指。
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上车,文官最后一个进来,转身将黑布小帘掖好,对着前面说了声走吧,便听一声鞭响,有人大喊一声:“驾!”原来是那船夫又做了车夫。听到他的声音孩子们又不由悬起心来。刚才那段水路虽说是安全无虞,却也险象环生,谁知道这莽汉驾了这奇怪的牲畜又会弄出些什么情况。
好在这一次马车的速度并不快,只听得马蹄(或是牛蹄)得得,车轮吱吱,车内倒也平稳。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途中车夫还递了些干粮进来,众人分着吃了。一路上那文官一直坐在车门口,不再像在船上是那样和蔼,表情阴森森的有些吓人,加上上车之前已经说了中途不能下车,因此几个孩子都老老实实坐在位子上,只是坐累了便轻轻地伸伸胳膊伸伸腿罢了。
等到马车停稳,文官掀开帘子让大家下车时,天已经黑透了。月光下依稀辨得这是一个深宅大院,周围是一排排房子,房顶上的瓦片泛起幽幽的光。远处是影影绰绰高大的围墙,隐隐闻得几声犬吠,也不知穿过了几道门才进得这院内。
文官带几个孩子走进一间空房:“今晚现在这里休息,园子里有狗,不要乱跑,其他事明天再说。”
房内放了十张床,床上铺了稻草,上面有一张草席,一条薄褥,和一床被子。每张床的床头还有一只木箱。石头把自己放着旧衣的小包袱和装着石头的荷包扔进木箱里,又把身上的新衣脱下,轻轻放好,然后跳上床拉开被子躺下。这里陈设虽简陋,但比起石头家里,已经好得太多了。可是那小公子哥儿恐怕没受过这样的苦吧,石头暗想,他扭头悄悄朝唐潜玉望去,准备看笑话,哪知唐潜玉早已经睡着,他那破烂的紫色衣服乱七八糟地堆在木箱上。石头撇撇嘴,满心失望,不过他也没失望太久,一整日舟车颠簸,石头早已疲倦,很快便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