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燕十二记之锦衣记》戚泛色

5、随风波兮去无还

　　且说皇帝与太后忙完了一天，便去太后的慈康宫里用晚膳。待两人到慈康宫里时，晚膳早已摆好了。采薇笑着说：“按着娘娘的吩咐做了，只是清淡的粥和小菜、点心，并没有油腻腻的东西。”
　　云高湜看了看道：“到底是母后心疼儿子，弄得这样好的精致点心。”
　　太后笑道：“母后最疼的男人就是你父皇和你，如今更是什么事都替你想啊。你累了一天了，吃点儿清淡的安安神倒好。你尝尝有没有爱吃的，母后叫司膳房天天做给你。”
　　两人遂坐下吃饭，高湜回头，笑了笑道：“敏之，今日给了你姐姐恩典，不妨再给你一个，你竟坐下来，与朕和母后一起吃吧。”
　　柯敏之忙谢了恩，坐下来道：“微臣今日跟着皇上，看许多秀女都比家姐出挑，不曾想家姐能有这样的恩赐。”
　　太后笑道：“敏之自小就和湜儿一起读书，湜儿心里把你看做兄弟的。乌苏、白章两骑本就是御下亲兵，你父亲柯华登大人又是白章骑的副都统，湜儿自然多看顾你姐姐一些。”
　　高湜笑道：“敏之今天与朕一起选的秀女，可有看上眼的，朕可以赏给你！”
　　柯敏之忙笑道：“敏之不敢，自然个个都是好的。”
　　高湜笑道：“敏之，你看看朕赐予你姐姐的‘言’字， ‘讷于言而敏于行’，可不是和你相配么？”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只留下太后的四个贴身宫女儿采薇、采兰、采葛、采芹伺候布菜。
　　尹晴岚这边自然是另一番场景。
　　尹重航自中午得到消息后，喜和悲同时涌上心头。喜的是晴岚得到皇上留用，悲的是此后相见再也不能够了，亦不知前途是如何。这种感觉，和自己二十五岁就被先帝钦点为辅政四大臣一样。高兴的是自己被先帝认可，年纪轻轻就加以信任和重用；虽说爵位只是文高伯，但是自己既不是“开国五大臣”那样的开国元勋，也不是凤王那样的至亲手足、平天下的功臣，年纪又小，文高伯已是很好了。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自己当然对幼帝和太后忠心耿耿。悲哀的却是，四臣之中，自己资历最浅；凤王去后，恪王又一味蛮横；虽说太后一力的维护，自己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现在新帝亲政，对岚儿又青眼有加，想是皇上看重自己也未可知。
　　尹重航正想着，又接到了第二道圣旨。尹晴岚赐字‘原’，封从五品小仪。尹重航忙接旨谢恩，请了宣旨的公公进去喝茶，又叫夫人抓一把金瓜子作为酬谢。那公公眉开眼笑的接了：“恭喜大人，尹小仪很得皇上青睐呢。”
　　尹重航自知这只是脸面上的话，算不得什么，就问他道：“多谢公公。只是不知，皇上赐下的这个‘原’字，是什么意思呢？”
　　那公公接口道：“奴才当时在殿下，听闻皇上与尹小仪说了好几句话，看起来甚是喜欢小仪。皇上赐字的时候，想了好一会儿方道‘晴岚原应天上有’，就赐字‘原’。奴才可是恭喜大人呐。”
　　尹重航听罢，方放下心来道：“多谢公公，还望以后公公多看顾小女才好。”
　　那公公自然应了，又说了会儿话，方告辞。
　　这日傍晚了，尹家的马车才回来。晴岚刚搭着丫鬟护书、握画的手下车，就愕然发现，父亲母亲早携了全家在门外跪下，叩首道：“臣尹重航恭迎尹小仪小主。”
　　晴岚眼中一酸，忙道：“起来吧。”一家人才道谢起来。尹晴岚直接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家人忙把二人扶回去，半晌，尹晴岚才说话：“爹爹，女儿以后就见不到爹爹了！再也见不到了！”
　　尹重航忙安慰道：“岚儿要好好的侍奉皇上和太后太妃，皇恩浩荡，也许会恩准你省亲。再不济，爹爹和娘也是有封号的人，除夕大宴上，远远地还可见一眼。若咱们都得脸，畅安园能够随驾侍奉，也是可以相见的。”
　　尹晴岚想到畅安园，方才不哭了。拿着帕子拭拭眼睛道：
　　“爹爹安慰我，‘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女儿如何不明白呢？八月二十八日，我们就要进宫学习规矩，明天是要准备呢。”
　　尹重航笑道：“好孩子，一应的衣服首饰你娘都打点好了，便是琴瑟书箫也都备下了，只是你要带哪个丫头去呢？”
　　晴岚指着护书、握画两个道：“就是她们了。从小一起的，与别人自然不同，也放心些。”
　　第二日，就是许多亲友来贺。晴岚只觉得应付的十分难受。就是护书、握画两个，也去与自己的亲人告别。晴岚原先以为《别赋》不过是文字漂亮，如今倒是感同身受，果真“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晚上自己手写了两份，一份留在家中，一份自己带走，也当是个念想。
　　八月二十八日，再不舍辰初时也到了。
　　这次是从宫城北面的玄武门进去。尹晴岚从马车上下来，面朝家中跪下，狠狠的磕了三个头方才起来，心知从今以后将是一番新的生活，头也不回的与丫头迈进玄武门。
　　她的身影在巍峨的宫门下显得分外渺小，远远看去，几个门洞就如同牙齿一般，把她吞噬，然后恢复了以往的沉默，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什么人都没有进去过。
　　七个人准时到了太后所在的慈康宫，因中宫之位空悬，太后现在摄六宫事。太后穿着正式的明黄色制服，虽很威严，却是慈祥万分，与晴岚心中所想象的杀伐决断的形象完全不同，亦没有管住六宫，平的天下，守住江山，周旋朝政的凌厉，一举一动都是端庄可亲的。晴岚心中赞叹，父亲说的果然不错，太后在腥风血雨中过了一生，在运筹帷幄中过了一生，也是在先帝的爱中过了一生，是个古今无双的女子。听完太后的训话，便一一分配宫室。何沁雪——如今是从四品何充媛，本是先皇后的妹妹，位分又略高些，皇上赐了独居一宫的恩典，住在宁度宫。尹小仪尹晴岚与慧贵人范凌波、和贵人李璇香、柯良娣柯璞之合住在承华宫。郭小姝郭弦青与顺贵人冯付水合住在景行宫。
　　晴岚心里自然高兴，自己宫室里人多热闹，亦是可以看看能不能有个相好姐妹。七个人各有宫女太监伺候，又有年长嬷嬷前来教导规矩。只是尹晴岚没有想到，自己的教导嬷嬷居然是太后的贴身侍婢采葛姑姑，她有些讶异太后对自己的看重，更有些吃不准。她当然不知道，这一开始的与众不同，注定她一生的不凡和艰辛。争斗荣宠背叛生死爱恨，她全要一点一点承受，直到她走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还要承受高处不胜寒的冰冷。当然这都是后话了，风波，才刚刚开始。
　　待七人退下后，太后方才闭眼养神道：“皇儿对郭小姝和顺贵人的安排可是故意的？”
　　皇上笑道：“礼部侍郎郭子隆本就与恪王交好，如今女儿进了宫自然更加得意。”
　　“只是不曾想到，自己女儿的位分居然高于恪王长媳的外甥女儿。”太后募的睁眼，接口道，“想必郭小姝和顺贵人也是心知肚明。皇儿更要好好看看她们两个的表现，是否可以为己所用，即使不能，人家自己生出嫌隙也是好的。皇儿的如意算盘可是这样打的么？”
　　云高湜一听，立马跪下道：“母后圣明，儿臣不得不这样做。”
　　“湜儿快起来，哀家并没有责怪你，你肯用心，哀家欣慰得很。”太后忙道，“只是一点，皇儿分寸要掌握得好，况且那些人有没有很看重自己的女孩儿也未可知。历来男人把女人当猫儿狗儿，不能捕鼠守家就弃如敝履的事也不少，西施、貂蝉不都是这样么，何况她们！所以，皇儿也不要薄待了这些猫儿狗儿，一不妨咬起来，也是会伤人的。”
　　云高湜忙行了个礼道：“儿臣谨记！”
　　太后又继续道：“尹小仪她们四个人呢？”
　　皇上回道：“尹小仪尹晴岚和柯良娣柯璞之母后是知道的，都是咱们打算好的了。河东督学范宗芳母后忘了么？年轻有为，母后当年为了历练他，才要他去河东做教育。而且十分忠诚，敢于直谏，隆成二年母后要为先凤王‘立七庙’，恪王、五国公、辅政四臣没说什么，他一个新进的小官竟不同意，滔滔不绝的分析了半天，最后母后才收回成命。慧贵人范凌波是他的妹妹。和贵人李璇香没什么。蜀中多美，她到是漂亮，川蜀织造家室也不低，与内廷联系的也紧，赐给她‘和’字，就是要她和睦。”
　　太后笑道：“湜儿清清楚楚的就好。母后把采葛给了尹小仪就是这个意思，该说的她都会透给她。湜儿看尹小仪可喜欢么？”
　　云高湜笑道：“我看她今天穿的十分好看，不小气也不铺张，聪明懂礼，儿臣心里也很高兴。至于喜欢么，”
　　皇帝的话未说完，只听见外面太监一叠声的叫：
　　“恪王殿下到！凤王殿下到！”

作者有话说

　　至于这七个女人的戏，就在后面的故事里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