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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十六岁那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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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某个姓蒋的汉军旗笔帖式突然得知,自己要娶媳妇儿了。之前当然不是不知道,至少家里三姑六婆的亲戚来的比往常勤多了。只不过,这次是敲定了。媳妇儿比自己小三岁,同是汉军旗的,姓石,家中亦是佐领身份,据说人不错,是选秀最后一轮撂了牌子的。额娘姑姑都见过了,都说好。妹妹神神秘秘的告诉自己,嫂子长相很是秀丽,像她房里的仕女图,人也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于是,看着妹妹房里那幅袅娜的身影,他想着,这未来的媳妇,估计也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上面插一朵花儿,耳上带着珍珠的坠子,披一件纱衣,站在柳树下,然后,回眸对他一笑。
成亲前,额娘对他感叹过,对方是个庶女,不过,也是太太房里养大的,听说和家中嫡女关系也好,不是个掐尖儿好强的。额娘还感叹,自己这样人家,嫡子配人家的庶女,是有些委屈了。不过,门当户对人家的嫡女,比如自家妹子,总是要指望选秀飞上枝头的,做不了凤凰也总要做个诰命。不用选秀的觉罗宗室,哪儿是自家能够肖想的。听说这个姑娘是家里求了撂了牌子的,姑娘自己也是乐意,看样子,是个知道分寸能老老实实过日子的。
他听了,笑笑,嫡子又如何,自己的斤两自己清楚,不过只是个笔帖式,老老实实当差办事跑腿而已,也许一辈子都是个奔波劳碌的。有这么个懂分寸的媳妇儿满好。自家有个堂妹,父亲官职还不如自己父亲,还是庶出,据说家里千肯万肯地抬进了某郡王府做格格,堂妹自己也下巴抬的比天还高。一个老实而温柔的媳妇,应该不会嫌弃他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不会请人喝酒听曲儿吧。额娘嘴上说是如此,可是,他知道,比起一个心比天高的撂牌子嫡女,额娘更喜欢一个一心一意待自己的媳妇。
你一心一意待我,我也必是一心一意待你。婚前一夜,他望着窗外已经挂起来的红灯笼,不知不觉睡着了。
成亲那天晚上,几个堂兄帮他挡酒,进了新房,他还是清醒的。撩开盖头,他只看见红扑扑的小脸,以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弯弯的眼睛。
第二天,他让丫头交了房里器具摆设的账册、以及自己俸禄的账册,还包括自己的两个通房。十四岁时,额娘给的。有了妻子,后院的事就不该自己或者额娘去管了。一心一意待一个人,首先,就要让她对自己放心,相信自己不会骗她。在部里,他就不是那种弯弯绕绕的人,同僚说话有时候像猜谜似的,他不懂。他不想猜,也不想让她猜他。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每天,她和他一道吃早饭,送他出门,晚上,再笑盈盈地在门口看他回来,给他缝衣服,做鞋子,偶尔烧两个菜。他在部里被上司责骂了,拉长了脸回来,她也不问,有时挑着额娘那儿和妹妹那儿的事讲讲,有时,给他读几首诗词。他尤其喜欢听她读那首《涉江》。明明不是女儿家该读的词,该是一狂士且饮且吟的,但是,被她拉长了调子读出来,却很好听。有时,他被同僚拉去喝酒,他本不善酒,一小杯就红了脸,三杯就不知东西南北了,被下人送回来,他只记得隐隐约约有人给他擦脸,第二天早上,却发现自己换了衣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还有一次,喝的有些迷糊,他被同僚拉去听曲儿,一看见满屋子的巧笑飞袖,他连门都没进,在院子里打了个转儿便回了家。同僚第二天笑他惧内,他愣愣地问:昨天我不是喝完酒就回去了吗?你们没有?
再后来,蒋姐夫发现,自家妻子居然水涨船高了,不是汉军旗了,居然抬了满洲旗籍。汉军旗能娶到满八旗的夫人,这不稀奇,但不是夫婿有才干、家室好,就是女方父亲不过是个小吏。他莫名的有些担心,但是,自家妻子似乎并没有变,哪怕是怀了孕,还是一样的照顾他,服侍他额娘,以及,教导自己的妹妹管家。
再过不久,蒋姐夫发现,自家妻子的地位更高了。从前叫他姐夫他敢理直气壮地答应的那个小丫头,现在如果再见面,他已经要行礼了。未来的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她的姐姐自然也金贵了起来。他甚至想,假设自家妻子三年前并未许人,那么,现在是否已经提亲的踏破了门槛。然而,哪怕是太子妃已经住进了东宫,他打算去盛京谋一任外任,她也居然没有反对,把小儿子留给了额娘,自己带着一儿一女跟着他去了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
盛京不远,但与京城自是不同。哪怕是他那样不喜交际的,都发觉了城的小。城里没有豪华的绸缎铺,没有琳琅满目的蜜饯酱菜,没有丰富的南北干货,甚至冬天想吃一口青菜都难。百姓家入了秋便一车车地往家里搬运白菜萝卜,自家即便不缺银子,却也难在冬天买到一片菜叶儿。看着她,他有了一丝歉意,但是,她依旧那么温婉地笑着,指着桌子上几道炖菜,说是跟城里其他夫人学的,做的不好,还请他不要嫌弃。看着她身上已经有些旧了的旗袍,他想,哪怕只是出苦力,都要干出些成绩来,做男人的,不能让妻子过的舒舒服服,也至少要让妻子因为自己扬眉吐气。
京城没过几月就会派人送些东西来。有自己家的,也有妻子娘家捎来的,有时还有太子妃派人捎来的。比东西来的更勤的是消息。从太子的嫡子一个接一个降生,到弘旦被皇帝亲自抚养,再到太孙的横空出世,看着太子一天比一天稳,自己的同僚也一天比一天亲切,他却开始心焦。自己的差事仍然显得遥遥无期,难道,自己真的只能借着妻族的光吗?
她发现了他的焦急,却也不问,只是天天讲着儿女的趣事,讲着今天带着儿女去了哪儿,还笑言,小时候跟着阿玛去杭州,住了多少年也只出去逛过两次,出门基本上看得都是自家轿子顶和人家院墙。盛京民风更加开放,这次是借了他的光呢,她的二妹妹估计正因为出不了宫咕嘟着嘴吧。他听了,道是太子妃自是好命,咱们普通人当然比不了。她却说,太子妃操心的事儿也多,宫里宫外多少主子奴仆的,估计下次回京,她看起来都和妹妹一个年纪了呢。咱平常人家,过平常日子,才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是啊,平常人家。回想起成亲前自己那点想法,他失笑,想那么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好好做事,好好待她,她不负我,我也必不负她。
后来的后来,他的妻子地位又涨了。太子成了皇帝,太子妃成了皇后,连太子妃的两个妹妹,一嫡一庶,都先后成了亲王福晋。而他的长子,也已经要娶亲了。哪怕是在盛京,提亲的人也都踏破了门槛,甚至不乏从京中专门遣了人来问的。彼时,他的阿玛额娘都已然去了。她问妻子,她却抿了嘴笑,不求高门大户,只求门当户对就好。最后,说的媳妇儿同样是汉军旗的,一个因为守孝报过了逾岁的,家中也只是将军,有一个因西北用兵的来的爵位。武将之家出来的姑娘,直率但也有脑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一个天大的馅饼却降到了他的头上。江南织造那么大的一个肥缺,就那么突如其来的派给了他。御前,新皇说,只要实心办差即可。其实,有了这么一个前任比着,这个差事并不困难。
临出发,她问他,人都说江南出美女,还听说有互相馈赠美姬的风气,你怎么想?他笑笑,二十几年都过来了,他这就忍不住了?她问,如果有下属一定要送呢?他说,那……我就说,除非御赐的我才敢收?她面色一红,看向了船外。自家来送行的儿子儿媳还有一岁大的孙子,已经渐渐的远去了。儿子手中,还牵着她最小的儿子,刚刚入了官学的三官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