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爱中修行（巴黎篇）》张少微

8、八 走下神坛的

　　八、

　　去德国的事宜办得差不多，马上就要启程，但是贤智还没有跟李健和和好，也没有和柏贤联系过，李健和倒还好，住在一幢楼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是柏贤，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或许，等她从柏林回来，他就不在了。柏贤也没有联系她，大概他也觉得见面很尴尬吧，她心里很不舍，去柏林的事应该告诉他吗，他愿意知道吗，短信编了又删删了又编，但毕竟是没有发出去。
　　第二天就要出发了，贤智决定去偷偷看柏贤一眼，就出发往巴黎医学院附属医院而去。（注：医生所谓的进修，一般就是指在医院实习，因为对医生来说，经验就是最好的学习）这个医院的建筑十分年轻，与周围的古色古香截然不同，贤智进了大厅，一楼咨询台的护士告诉她，黄柏贤医生今天在住院部五楼值班，贤智道了谢，就坐电梯上去。

　　贤智挨个病房悄悄地看过来，走了两三间就找到柏贤了。她从门口看过去，能清晰地看到他的侧脸。他神色温和地询问病床上的病人，一边听一边在值班笔记上飞快地记着，他颀长的身形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贤智暗暗想，对病人态度很好嘛，动不动吼人的脾气改掉了？长高了不少，穿白大褂也好适合，我们柏贤，已经是救死扶伤的天使了，她越想越得意，看着看着，就觉得柏贤身上放出神圣地光辉来了。

　　贤智正沉浸在她那带点花痴的想象里，柏贤胸前口袋里联络用的小灵通响了起来，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神色有点变了，飞快地冲出了病房，快得贤智差点来不及躲。贤智看他这么紧张，连忙也远远地跟了上去，跟到加急病房，已经有一群医生围着房间里的病人了，年长的医生正在抢救，柏贤就给他们递仪器和工具，柏贤是个中医师，外科手术只会点皮毛。贤智看着里头忙成一团，想着做医生真不容易，就算不是自己的专业，轮到值班的时候，还是得啥都会。

　　过了一会儿，医生们就不再忙碌了，他们缓缓摘掉了病人身上的各种管子和面罩，贤智想着，大概是救不活了，柏贤也站在众多医生中间，背对着她，她看到他的肩膀很僵硬，没有拿着插管的手垂下来紧紧地握成拳头，别的医生都走了，他还站在那里，良久地看着病人，看病人的脸被护士盖上白布，看病人的床被慢慢推走，他还是站着。

　　虽然只是背影，但这一瞬间贤智感受到了柏贤的悲愤和无助，或许作为一个年轻的医生，他还是第一次面对人类的死亡，但这一瞬间柏贤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是一个贤智从来不认识的黄柏贤。从少年时代开始，柏贤对于贤智来说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她生活在一个黑暗的小匣子里，但是黄柏贤来了，他打开门，不由分说就把她从匣子里拉出来，外面的世界是漫天漫地的花海，他跑得那样快，让她不得不拼命追赶，她眼中的黄柏贤，是天不怕地不怕、无所不能的，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需要她去膜拜，他是她的信仰。她在他面前自惭形秽，所以只能假装。

　　而如今在这里，他的背影却在告诉她，她错得太离谱，他只是一个平凡的少年，既不是神也不是信仰，在生老病死面前，他渺小地微不足道，他会彷徨也会害怕。贤智突然地明白了，是什么在给柏贤带来负担，不是“相公”的称呼、不是她的拥抱、不是她隔三岔五的礼物更加不是她沉痛的身世，而是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的、那个与他本人完全不同的、像神一样的黄柏贤，她对他的热望是那样的高，高到他本人都觉得遥不可及。在这恍然大悟的一瞬间，贤智脚下一软，几乎就要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