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璃》扶苏静好

3、第三章 百步穿杨？

　　玉璃是个念旧的人，自小就有认床的毛病。突来这异世，晚上睡眠总不安稳，每每进入梦乡都被魇住。地中海大叔肥厚的大手，病床上虚弱的妈妈，推开卧室门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碎花床单上方俊与另一个女人赤裸纠缠。

　　梦境的背景音乐是本色走廊里慌乱的跑步声，夹杂着轿车尖锐的急速刹车声。画面反复穿插，不断上演。梦里总会有束耀眼刺目的白光打到她苍白的脸上，避无可避。梦醒之际，她每次乍坐起身，都发觉背脊汗透，眉间淌汗。她伸手揪住痛的要裂开的胸口，粗喘着气平复心情。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冰冷锦被，心里涌出酸涩和无限凄凉。

　　她不知道那一世现在是什么情况，她甚至希望妈妈快快死，不要被身上的病痛和她的突然失踪折磨太久。医生说妈妈还剩两个月的时间，此时的她突然觉得两个月竟是这么漫长。

　　转眼间两度春秋，光阴在不经意间自是如梭而去。又是一年春风染绿枝头，繁花似锦。

　　玉璃在书房擎着笔心不在焉的在纸上勾勒。待心思回转之际看到纸上无意间细细描画的熟悉眉眼，怔了半晌。

　　前世的方俊在这雪白的宣纸上唇边带着温柔的笑，正盯着她看。曾经仔细抚摸过无数次的脸。稍一闭眼就出现在眼前的脸。每次走神之际总会下意识的勾画的脸。深深镌刻在心里的脸。

　　方俊是她的高中同学，每天放学会骑自行车走很远的路送她回家，然后看她上了楼在自己骑车回去。会帮她补习功课，会在没人的时候轻轻的帮她将刘海别到脑后。会几个月不吃早饭攒下钱给她买一个MP3。会跟她填报同一所大学。那种晦涩隐秘的情感渐渐滋生在彼此心中。大学报道的第一天他俩就牵了手。可是最后还是分了手。这个人不管恨不恨爱不爱，终究还是见不到了。那种遭人背叛痛彻心扉的感觉像沉闷的重锤敲击脑海里最阴暗最柔软的地方。至今连句恨都无法亲口告诉他。

　　透过窗口抬头看着无翳晴空下葱郁茂盛的树木。绿的发亮的叶子在日光下随风轻颤，搅碎了一地阳光，星星闪闪。玉璃轻轻将纸下画作揉作一团扔到一边。

　　两年，玉璃看着时间一天天走过，心里也就越来越没有牵挂。想必妈妈已经走了，或许也像她一样神奇般的到某个地方过着锦衣玉食的悠闲生活。玉璃暗自祈祷，千万别再让妈妈的生命里在出现爸爸那样一个不可逃脱的劫数。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打开翻了几页，觉得十分无聊。

　　“小姐，今日外面天气好，小姐还是出去转转吧。总憋在书房里，会闷出病的。院子里那几株牡丹开了，别的花都不敢抬头了。”

　　纤儿端了盏凉茶进来放到桌子上，笑嘻嘻的看着她。

　　“小姐切莫总拿这些屋里做的事情当做消遣。看那些书不顶吃不顶喝的有什么用。”

　　玉璃看着她那又要舌卷长江的架势，忙讨好道：“就是就是，什么书都顶不了纤儿的爆炒肝尖！我刚好看书也看倦了，咱们去花园瞧瞧你说的那几株俏牡丹去。”

　　踏出书房，穿过一段抄手游廊，走上雕栏玉砌的漆画亭桥。桥下蜿蜒屈曲的流水直通远处的镜湖。这水是王府引来的瑾阳城外开源河的活水，长年流动，清明澄澈。湖上碧波荡漾，到了夏日便开出一朵朵娇俏出尘的莲花来。莲花粉嫩傲立水中，清风一撩拨，满池莲叶盏盏随风舞蹈。湖心处于水面凌空架起一方小亭，名曰波心亭。四周吊起白纱帷幔，是玉璃夏日极喜欢的消暑之地。她喜欢午睡过后在亭子里画画，看书或者发呆。

　　纤儿指着花园北面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小姐，你很久没去练箭了。当年王妃每天都在那里教小姐射箭。纵使王妃宠着小姐，但是就练箭这件事可是严厉的很呢，小姐箭囊里的五百支箭不都射进靶子就不许回房睡觉。还记得当时我们心里担心小姐想偷偷帮忙，可是王妃说有一个人帮忙就多射五百支，有两个人就多射一千支。咱们王爷都不敢说情呢。”纤儿咯咯的笑。

　　“小姐的箭术好，脑袋也聪明。为了偷懒就一次弯弓搭上两支箭，我记得不到晌午那五百支箭就全都射完了，还偷空给王妃画了副百鸟献寿图。”

　　纤儿一边说一边拉着她就往射箭场走，嘴也不停。

　　“自从王妃去世，小姐便再没来过这射箭场。今儿小姐不妨就射上几支疏通一下筋骨了？”

　　相思长久，蚀人心神。玉璃明白纤儿是想着趁这个机会叫她别在执着于对王妃的眷恋，迈过睹物思人不肯睹物这一关，才能重新回到生活中来。她听纤儿说过很多这个母妃的事情，虽不曾谋面，但是却真有种说不出的依恋。血脉自是相连，灵魂纵然来自异世，有些牵绊却是连着骨血的。

　　玉璃看着远处竖着的靶子，惊了一身冷汗。本以为扮个郡主也没有多难。除了画画这个有技术含量的活儿外，其他的装装糊涂，卖卖傻气，基本可以搞定。亏着老天照拂，自己前世有美术功底，画画这一层自是不必担心。可是没成想这个看着羸弱的清心郡主还是个练家子！自己前一世连弓都没握过，这射箭就未免太不靠谱了吧。

　　当纤儿把弓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腿一软就想扔下弓扭头跑。可是看到纤儿满脸笑眯眯等着看的神色，她咬牙心里一横。

　　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射就射！射不好大不了就还用老办法解决。这些日子以来，她对着镜子试了很多次，充分发挥这个小萝莉的金牌外表，找到了一个最可怜最惹人心疼的表情。遇到的所有棘手问题她都会推脱说自己头疼不记得了，继而摆出这副表情，楚楚可怜的拿帕子假惺惺的擦眼泪。每每拿出这招，大家都忙不迭的软语安慰，事情自然也就搪塞过去，屡试不爽。

　　心思电转间，她伸手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模仿着电视里的样子，右手指尖拈住箭的尾羽，两个胳膊在胸前划开，拉满了弓。这弓握在手里十分轻盈，弓身包着一层细细的鹿皮，手感极好。弓弦晶莹剔透，一看就是上好的牛筋制成。这弓弦很是讲究，好的弓弦，拉弓人不用费多少力气就能让弓身蓄满了劲道。她眯了眼瞄了瞄远处的靶子，定了定心神，右手一松手就送出了箭。

　　“好箭法，好箭法！”纤儿眉眼笑作一簇。拍着手叫，头上插得珠花也跟着跳动。

　　听到纤儿的叫好声，玉璃才睁开眼。看到自己靶心正中的那支羽箭，她表情没变，但是心里响了声雷。

　　直到晚上躺在榻上心里还是想不通。不可能是碰巧，自己从来就没有好运气，买了四年的绿茶一瓶奖也没中过。射中靶心这种纯技术的活儿想碰运气撞大运，对她这种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倒霉蛋来说可能性就是负的。想来想去似乎只能有一种解释，就是自己的这具身体已经对拉弓射箭这种事情形成了躯体记忆机制，以前千千万万次的重复动作使身体对这动作再熟悉不过，肢体和肌肉会凭借本身的记忆功能自动调整一个合适的角度和姿势来完美的完成这个动作。她想起自己射中靶心的那支箭，觉得自己真是酷极了。

　　玉璃在这异世王府里如鱼得水，骑马射箭，诗书棋画，乐的自在。为了适应身份，自己要表现得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嘟起嘴过会儿再笑。她越发入戏，觉得此时的自己真的就是十五岁的玉璃，像原就注定一般。其实细细算来，她在那一世也不过24岁，虽然早早进入社会，各种兼职摸爬滚打，算进心机。她早就厌倦勉强自己装得像个半世古稀一切尽在掌握的老姑婆。终究还是要学会放下那些已然过去的日子。此刻她为自己高兴，知道这才是自己，这才是自己想要度过的生活。她从未享受过这种和所有的一切如此契合的感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本就属于这里，是这场穿越让她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