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茧自缚》苏笛

8、第八章 季舒扬那种

　　见到程晔，温依兰顿时感觉松了一口气，心里庆幸他很安全，没有被自己牵连。可是又立刻觉得不对劲，但是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这种不确定，让她感到心中隐隐的不安。

　　等看到站在程晔身旁的傅文洲和许恒远时，她心中的不安终于达到了极致。

　　他们三个人不时侧身交谈，从他们彼此交换的眼神和默契的身体动作可以看出来，他们之间应该不只是普通的泛泛之交。

　　温依兰觉得脑子里面乱糟糟的，似乎有千头万绪，她以往引以为傲的分析能力和理解能力，这个时候全都离她远去了，以至于她怎么样都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依你看，那几个人关系怎么样？”傅桐桐好整以暇的抱着胳膊，声音里有着猫捉老鼠的戏虐，“他们像不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你不觉得奇怪吗， “程晔”怎么会和每天都欺负他的恒远哥这么要好？”

　　温依兰好像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样，只是专注的看着程晔，不过她抓住栏杆的手，却慢慢的收紧了。

　　“你还不明白吗？”傅桐桐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如耳语一般，“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程晔。”

　　这一刻她真是等的太久了……

　　过去的这一个月，她每天都想象着，知道真相时，温依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震惊？狼狈？悲伤？痛苦？愤怒？

　　无论是什么都不要紧，只要能够亲手撕下她那种无所谓的，不痛不痒的冷漠表情，这漫长的等待，就是值得的。

　　这么多年，她们每一次交锋，自己从来都没有赢过。无论怎么挑衅，谩骂，羞辱，她都可以不动声色，甚至不屑一顾。相比之下，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可笑的跳梁小丑。

　　这种日子……真是够了！

　　“他叫季舒扬，和我哥，还有许恒远从小就是好朋友。这里呢，就是他的家。他才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都是装出来骗你的。”

　　温依兰转过头看着她，“你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你的想象力实在是太丰富了。”她的脸色虽然很难看，但声音却也还算冷静，“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就走。

　　没错，他们之间的互动是有点奇怪，但是程晔本来就认识许恒远和傅文洲，在这种场合，礼貌性质的客套好像也说的过去。再说，程晔的父母也算是在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能来这样的酒会，也不算奇怪。

　　“你等等！早就知道你会不信……更多的证据我也有啊，”傅桐桐显得胸有成竹，低头看看表，“嗯，时间刚刚好，证据就在下面……不看可别后悔哦……”

　　傅桐桐那幅笃定的样子，让温依兰的心动了一下……犹豫了半天，还是敌不过内心那股探知争相的冲动，从门口走了回来。

　　“那个是季伯伯，”傅桐桐指着一个风度翩翩，西装笔挺的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今天这个酒会其实算是舒扬哥的成人礼。季家的传统，男孩子到了十七岁就要开始熟悉家族生意。今天季伯伯要把他正式介绍给这些宾客。他们可不是普通人……”

　　傅桐桐还没说完，就看到那个中年男人和季舒扬一起走到大厅前面，男人敲了敲手里的杯子，大厅里立刻安静下来，音乐也停下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拍了拍身边年轻男人的肩膀，“今天是我的儿子舒扬正式进入季氏的日子……”

　　接下来他说了什么，温依兰已经没有力气再听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感觉心跳激烈的几乎要跳出胸腔，已经快要喘不上气来了。头晕沉沉的，双腿的力量好像一点一点的流走了，软的几乎站不稳，只好手指死死的抓住栏杆，努力的稳住身体。

　　“哈哈……你自己听到了吧，现在相信我了？……这种事我干嘛要骗你，”傅桐桐得意洋洋，语气全是讥讽，“还有啊，当初你看到的都是假的，我们知道你经常在那个公园看书，我们也知道唯一能打动你的，就是像你妹妹一样的可怜虫。所以就演了场好戏给你看。结果你果然上钩了。呵呵，真是好笑……”

　　“你知道这么好的主意是谁想出来的吗？就是你最喜欢的季舒扬。”傅桐桐只觉得憋在心里的恶气，这次被狠狠的吐出来，畅快无比，“可惜你白长了一幅聪明的样子，竟然蠢成这样，本来舒扬哥还怕你起疑心，特意借用了程晔的背景，噢，就是你刚才在木屋里看到的那个人，没想到你连查都没有查，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温依兰全身都在发抖，她感觉头晕得厉害，双腿也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似乎马上就要一头栽下楼梯。于是赶紧后退了几步，抓住沙发靠背，闭上眼睛专心的对付起眼前一阵阵的晕眩。

　　腿还是很软，她只好扶着沙发靠背，慢慢的滑坐在地上。傅桐桐的声音一会儿好像飘的很远，一会儿又好像近的就在耳边，吵得她头痛。她很想让她住口，但是却感觉嗓子疼得发紧，完全说不出话来。

　　原来这就是被人欺骗，被人背叛的感觉……

　　傅统统看到温依兰呼吸越来越急促，一幅受到剧烈精神打击的样子，更加开心了，只想再狠狠的往她的心口上，再插上几刀，“看你平时一幅清高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有多么清心寡欲，不食人间烟火……结果呢，我们都看到了，你对男人主动倒贴的样子，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嘛……果然是老贱人生出来的都是小贱人，你是，你妹妹也是。你们全都一样！”

　　换成别人听到这种侮辱和谩骂，早就应该跳上去拼命了吧……温依兰专心致志的调整呼吸，静待这一阵的晕眩过去。

　　可是自己却一点骂回去的冲动都没有。

　　换成别人被这样设计欺骗，是不是恨不得杀了那些始作俑者，可是自己却只感觉精疲力尽，只想早点回家，好好的睡一觉。

　　她觉得嘴里又干又苦，一句话也不想说，等感觉到发麻虚软的双腿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就慢慢抓着沙发扶手，试着站起来。

　　傅桐桐见她什么都不说，完全无视自己的样子，得意的胜利感突然“嗤”的一声，烟消云散了。

　　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她那一幅不屑一顾，云淡风清，高人一等的死样子。每一次都是她气的跳脚，甚至破口大骂，而温依兰却熟视无睹，我行我素，根本不屑于回嘴。她的这种姿态，她真的是受够了。

　　她气的七窍生烟，更加变本加厉，口不择言起来“温依兰，你，你这个贱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和你妈妈一样，只会勾引男人……你还真是手段高超啊，你等着，白晓雅不会放过你的，噢，对了，她才是舒扬哥的正牌女朋友，漂亮又温柔，你这种贱女人，怎么能和她比？！”

　　“你可以放心，季舒扬那种烂人，就算你把他打好包送给我，我也不会要！” 温依兰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的说，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已经恢复了，她抬起头，直视着傅桐桐的眼睛，“傅小姐，其实我一直都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我自问并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何必对我如此苦苦相逼？”

　　傅桐桐冷笑一声，“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父债子偿吗，要怪就怪你妈妈那个贱女人，厚颜无耻的人我见过，但是像她那么不要脸的女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因为她，我们家整天鸡飞狗跳，一点也不像个家。”

　　傅桐桐几乎是吼出来，“ 你知道我妈妈每天都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吗？你知道她受过什么样的羞辱吗？她已经得了忧郁症……你知道我每次看到她那了无生趣的样子，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妈妈那个贱人！”

　　“我现在还动不了那个贱人，你知道我有多恨吗？而你，是那个贱人的女儿，凭什么我们要生活的这么痛苦，而你，还有你那个妹妹，就能生活的那么惬意，那么无拘无束，那么自由自在，凭什么？！我偏不让你活的快乐，我要让你也尝尝那个贱女人带给我的痛苦……”

　　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和憎恨，好像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喷薄而出，让她已经接近癫狂的边缘，眼睛都血红了。她一把抓住温依兰的胳膊，“我要让你活的生不如死！”

　　“你以为只有你才恨她吗？”温依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慢慢拉开，“我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自杀，为的是和爸爸离婚……那时我和妹妹都要吓死了……爸爸跪下求她留下来，结果她出院之后就搬出去了。”

　　她冷漠的声音，就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我九岁那年，她第二次自杀，还是为了离婚，这次她的目的达到了……爸爸也被击垮了……他本来那么健康强壮，可是一下就病倒了……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他没有办法工作，只好辞了职。那时候经常会有人来骚扰他，国内也呆不下去了，只好去了国外。这一去，就根本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爸爸根本就不愿意见我，因为我不幸长的很像她。我十四岁那一年，妹妹净梅不知道怎么被她说动了心，竟然搬去了你家，我怎么说都没有办法阻止……后来你也知道，净梅怀孕，流产，受尽了折磨……而这些，那个女人都知道，可她听之任之，任由净梅受苦……为了她自己的利益，为了她所谓的爱情，什么人，包括自己的女儿，她都可以利用。”

　　“你说我清高？”温依兰自嘲的笑了笑，“你错了。小时候，无论我走到哪里，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愿意和我玩，因为我是不要脸的狐狸精的女儿，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到处被人欺负，因为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知道我为什么会跆拳道吗？因为我要保护自己和妹妹……，别人说我冷漠，喜欢独来独往，也不是因为我清高，是因为我习惯了这种独自一个人的生活……”

　　“你把这些叫做惬意？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哈哈……”她仰起头，无奈的笑了，然后又叹了一口气，“真好笑……”

　　“傅小姐，你每一次在我面前骂她，我都觉得你骂的还不够。可是我却不能骂她，因为毕竟是她生下了我。要说恨，我并不比你少。你来报复我，对她来说也是无关痛痒的。你就是杀了我和净梅，她也无所谓，你也达不到你的目的，你又何必斩尽杀绝呢……”

　　为了这样的一个时刻，傅桐桐其实已经准备了很久，她有一肚子像锋利的尖刀一样恶毒的话，要狠狠的刺伤她，击垮她，再把她踩在脚底下。可是温依兰的一席话，把她准备的一切都浇熄了。

　　傅桐桐张口结舌，平生第一次终于尝到了“哑口无言”的滋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温依兰快步走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