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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山江北 阜宁果然一 ...

  •   阜宁果然一个小乡,也离了江南的秀水青山。黄黄矮矮的小屋,一条不过丈于宽的黄砖路却是县中的大街,沿路摆满了摊,不说人山人海,也是挤得不得了,热闹的不得了,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人们看到了一辆车马都站在路边看着。
      街甚小,人又多,慢慢的驾了车到街尾的一家米店,晏回书下车要了两袋米扛到车上,李良卿伸头去看:“我倒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确是小,但也好。”
      那老板一双眼睛盯着他,两袋米问晏回书要五钱银子。
      老板说的江北话,李良卿听不懂,但“五钱”他还是听懂的“回书,看不出此处米价倒是于洛阳一样。”
      晏回书叫他回车里,驾车又转了几处巷子,慢慢的到了乡下:“他们此地不过看咱们驾了车,穿得光鲜,你一开口便是一口洛阳正音,才开的价。小乡之人,图占个便宜,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刚觉得此处是个世外所在,竟想不到如此人心不古。”李良卿撇嘴。
      “不过是生意人,如此方显得小乡的味道。”周砚看着车处,处处残雪未消,一片麦田显得碧绿,挨个的草房齐齐的小路,鸡鸣犬吠,却显得乡间静静。
      路头一处青砖院子,两扇木门,已经到家了。晏回书走到墙角蹲下掏了钥匙,把门开了,院里全是落叶残雪,一棵桂花树一口井,东西各两间房子,正间又三间,门窗都是蜘蛛网。晏回书打了一桶水,将正堂门冲了冲,开了门将两张桌椅又洗了个干净,周砚李良卿才有了个坐的地方,周信李节又帮忙去外间扫地,洗窗,晏回书将鹿皮裘脱了叠好放在桌上这才出去,牵马,卸车。
      李良卿看正堂一副书挂在那里,用手掸了掸灰,一副飞白肆意纵横,飞洒倜傥,正是《春江花月夜》,李良卿吹了吹灰右角几小字显出来“甚念晏生,中秋临字”,呵,李良卿笑起来:“回书的飞白比这幅可差远。”
      周砚严正道:“你少碰人东西,能不能改改你好奇的毛病。”
      走上前将字画挂好,退了几步去看,“回书的飞白与此幅算得了一家,可风骨之间却大有不同,一个在开合之间,一个……”
      “却有生杀之气,”李良卿接话,“可这句“落月摇情满江树”却写得缠绵不尽。”
      “那是他家的往事,你就不必去问了。”
      李良卿揣袖站到门口,一双眼睛还是看着春江花月夜若有所思“周哥儿。”
      周砚一皱眉,“怎么了。”
      李良卿笑得慈眉善目的:“我唱个曲你听听。”
      “好好,你唱吧!”周砚挥挥手,自己正襟坐下。
      窗外的西北风哗啦啦的,李良卿调了两名嗓子开始咿咿呀呀的哼起来,周砚眼睛越眯越小,手托腮已是头里发晕。
      一个尾音正是上腔,忽地一声嚎,李良卿一个颤悠忙从门口躲赶进来,周砚一双眼睛也睁开了,坚耳正待听,又一声哀嚎平地起,晏回书煮了热水进来:“村头有个屠夫家,大过年少不得杀猪宰羊,不过乡下人家几日间能杀一头已是很不错了。”
      晏回书一身旧衣沾了灰,他骨架不大瘦瘦的,从背后去看却像乡间一农家,晏回书沏好了茶给他们端上,李良卿一看就知是白茶,品了一口却是不喝了。
      周砚一口茶水品下,问:“回书,你家茶叶哪里寻的,甚好!”
      “我师父在世时,大哥从京中带来的,家中久无人我也从不曾沏茶待客,今日你们喜欢喝就好。”晏回书笑着,眉眼俊雅,终不是一农夫。
      “你大哥在京中竟得如此好茶,却不知做个什么营生?”李良卿观着杯中的茶水。
      “不过是生意人,四处买卖所以逢年过节都不得家来,几年间方见一面。”晏回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原是下午还出去买些肉菜水酒,中午我去煮锅饭来。”
      “我与你去烧火。”周砚起身“我幼年读书时常会自己煮面。”将灰鼠毛的斗篷脱了,去了西边的厨房。
      晏回书也赶过去,打了井水进屋去先刷锅,周砚将米放在水中淘净。晏回书不好意思:“小书生,我也知君子远庖厨,你一个读书人正堂坐着与李兄弟说话。”
      周砚温温笑着,“既知君子远庖厨,你不也是读书人?饿了不自己动手,食不裹腹不成。”周砚身量虽瘦,脸上却是珠圆玉润,清灵灵的一双眸子,不见一点烟火气。
      周砚手上的火引子点燃了柴,柴有些潮了烧的“噼噼啪啪”的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片暖色,这暖色烧得晏回书心中发烫,热烘烘的,甜丝丝的。
      李良卿一张椅子坐到廊下,捧着杯茶,咿咿呀呀的又哼起来,庭中一棵桂花树四季常青,炊烟袅袅,李良卿一曲春思,唱得院子里处处春情,萌萌春意,春怨之深如慕如诉,亏得西风声声还敲着北窗。
      灶台下柴堆里,周砚心细,翻开细瞧是藏了一堆书,细细翻开都是些公子佳人的话本传奇,本本都是精刻。
      周砚翻开了一本《莺莺传》,边看边问:“怎么柴里藏了书,烧火不成。”
      晏回书笑道:“我师父原是个读书人,家中藏了不少书。求学不成后,他便再也不看书,也不教我,只是让我学了些武艺。他很讨厌这些书,便让我烧,我就藏在这里看。”
      “这些杂书,我自小家中也不让看,却是大人们自己藏起来哪里能到我手上。如此说来你那飞白是你师父教的了。”
      “没有,我师父从不教我这些,他也不喜欢我学过些,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人教过我,却不知在哪儿教的,是谁教的?”
      周砚也不再问,又添了几把柴,低头去看《莺莺传》,正应景时门外李良卿却又不唱了。
      李节抱了几大包东西进来,“周相公,晏相公,我家相公说白饭没个滋味,行礼中吃食拿出来。”
      那火腿,香干,硝肉,咸肉,还有几坛子雪菜,糟鱼之类的,把个桌子面都放满了,晏回书拿了刀刚来切,门外李良卿叫道:“李节,也不要多,只管硝肉冷冷的切一盘来。”
      李节应了声:“晏相公不必动手,小的来!”
      周砚将一本书合上,起身洗了手,“李节你切好了,正堂大家吃饭。我先去穿件家常衣服。”
      一件半新的皂青的棉袍子换好,只见廓下李良卿已不在,唯剩了一地的杏仁壳,周信在扫,李节在堂里装饭,晏回书推了辆独轮书从西边侧房里出来,李良卿随后出来:“下午我们村口办东西去。”
      周砚掸了掸袍子,“你换这一身皮,好去置办。”
      吃了饭让李节周信家里打扫看门,李良卿换了件墨色的袄子,晏回书推着车,一行到了村头。
      “小哥儿回来了。”村头有几家摊子,村民向晏回书打招呼。
      晏回书点点头,走到肉案前。
      那屠夫个子确小,身手麻利,正在剁骨头,见他们过来抬起头黑黑的面皮,大大的眼:“小哥儿要什么肉,这猪上今早刚杀的。”
      晏回书示意李良卿,“良卿兄,看看!”
      李良卿看看那上边两扇猪肉,左右翻翻,問道:“不知你們此处平常用什么喂猪?”
      屠夫一听他口音倒拘谨起来,手上骨头也不剁了,“用豆饼和糠喂猪。”
      “那先来五斤五花肉,不知猪头有没有?”
      “有的,只是不曾收拾,呆会给相公收拾干净。”屠夫擦擦刀,割了五花肉。
      “那猪肺可有?”
      “有的,不值钱送与相公。”秤了肉,用草绳穿了。
      李良卿把肉接了,“再来两斤脊椎肉,多少钱我一并算你。”
      “肉是五钱银子,猪头和猪肺不要钱。”
      “这那里好意思,不过小本买卖。”周砚拒绝,将六钱银子放在肉案上,“还劳老板收拾了。”
      “多谢相公,过会儿收拾好送到晏小哥那儿去。”
      回书将肉放在独轮车推着往前走了,周砚和李良卿跟在后面。
      西风瑟瑟,乡间小道,走了五里路才到镇上,镇上却依旧热闹,只是没人再注意他们,晏回书换间粮店又买了一袋白面。
      李良卿八角茴香陈皮大料买了一堆,回去炖肉。
      周砚一个人寻了个小摊坐了下来,那摊主上了一碗米糕,周砚也不与他记较,也不吃只放了几个钱与桌上。对面一个脂粉铺子,忽然一阵香风,周砚连打几喷嚏,低头确见一盒香粉散在地上,一块帕子掉在脚边,把帕子拾起来掸了掸一方素帕,还没细看,抬起头,俏俏一个小娘子已站在眼前,二十上下的年纪,周砚将帕子还给她。
      “多谢小相公。”那娘子笑得眉眼弯弯。
      周砚温温一笑也不好看她。
      “书生”晏回书喊了一声,“我给你买了一包粟子。”
      周砚接过一包热热的糖炒粟子,还没打开,听到那姑娘远远叫了一声:“回书!”
      喊完 ,一行泪已是落了下来,周砚一包粟子抱在胸口,怔怔看着晏回书。晏回书鬓边汗已下:“孙姑娘。”
      那孙姑娘也不走只站着,晏回书低着头也不好走,周砚抱着粟子更不好走。三个人当街就这么对峙着,有些路人看着奇怪便也在一旁看热闹,对门脂粉铺一个中午妇人走过来:“姐儿,你站着做什么?香粉呢?”
      “娘,”那女子抛下泪来。
      妇人扫了一眼,一见晏回书脸腾的就红了,“晏家小哥儿,你还有脸回来,你个丧尽天良死良心的,作死的王八,猪油蒙了心。”
      那女子越发哭得厉害。
      李良卿提着东西在人群里,招手喊周砚。
      旁边几个汉子提着棍棒就窜出来,为首的一个年轻的人,一把就抓住晏回书的衣服:“你还回来,我姐姐和你订下婚约不到三月,你就说你师傅死了要退亲,我姐姐一个女孩儿,名节也不要,痴痴还恋你,如今你师傅死了也有三年多了,我姐姐已是二十了还不曾嫁。今天小爷打死你这活畜牲。”
      晏回书一把推开周砚,李良卿冲上去把周砚拉到自己身边。
      几个汉子也不知刀枪,不过仗着血气,棍棒齐下,晏回书几个转身,已跳了出去,飞身已是几丈外,“我一介乡野,又无亲无故,孙姑娘神仙品貌应配得佳婿,小人不敢坏了孙姑娘的终身。”
      “哪个与你讲,小爷只叫你一顿打。”说完已是要冲上来。

      晏回书没办法,抓了一把周砚怀里的粟子,腾身扬手,那群人已是倒了一片,路人却一个也伤着。车也不要了,三人一路狂跑,跑到村间的小道上,后面来了一辆马车一个老伯驾着,李良卿上去揖了一礼,那老伯也不小气,三个人便上去了。
      “你们三个跑什么?”老伯生得和蔼,言行之间自有一番风范。
      晏回书看着他,觉得亲切,“镇上遇到些麻烦事,所以跑回来。”
      李良卿笑着,气也不喘:“老伯也不是此间人。”
      “老夫来此找一个故人,多年不见了,不知你们识否?”
      “乡下人家,都知根知底,老伯且说说!”李良卿自信道。
      “相公也不是乡下人,倒知道?”长叹一声:“我那兄弟外人知其名姓是晏行,如今年纪也有四十八了。”
      晏回书一张脸俊白。
      “回书快想想,此间可有这么个人?”李良卿催道。
      晏回书面色沉重,低头不语。
      “回书可是认识。”周砚问道。
      晏回书正声道:“不瞒老伯,晏行正是家师。”
      “哦?”老伯一双精目,盯着晏回书看了一会儿,意味深长:“你今年贵庚?”
      “二十二岁?”
      “那便是了?这眉目也是那个样子,这朋友也是书生朋友?”大笑了一声,快马加鞭,扬起一路尘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家山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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