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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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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微岚,你爸爸在董老师办公室等你,老师让你去一下。”沈微岚是在图书馆午休的时候被同学叫醒的。睡意惺忪的她很好奇父亲怎么会来学校找她。从小学到高中的家长会沈俊雄从来不曾参加,除了方姨偶尔会去,其余的时候她总是跟老师推脱家长工作忙。好在沈微岚一直都是谨慎自持的好学生,老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沈微岚整理了桌上的参考书不急不缓地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推开门的一刹那,她有些许恍惚,那个神情焦灼领带微敞的男人是自己的父亲沈俊雄?从她有记忆以来,或者说爸爸妈妈离婚以来,他就从不曾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父女俩谁还没来得及开口,倒是胡老师不解父女俩的尴尬掀开了口:“是这样的沈微岚,你爸爸说你家里出了点事,给你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你回教室整理一下东西跟你爸爸先回家。至于课业上的问题等你回学校了老师会想办法给你补上的。”家里出了事?沈微岚第一反应是方姨或者秦语姝出了事。可是她们有事,爸爸是不会这样焦急地来学校找她的。有一瞬间沈微岚还处于迷茫之中,可下一刻,一种不祥的预感劈天盖地朝她袭来。她招呼都忘了打就转身跑了出去。
父女俩坐在车上的时候沈俊雄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在看到女儿冷淡的表情后收了回去。其实沈俊雄不指望这个女儿对自己有几分好脸色看,同样他也并不待见她。这样类似冷战的情况从两年前的那个早晨开始愈演愈烈。只是他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方法告诉沈微岚她母亲病逝的消息。
沈微岚坐上飞往香港的飞机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昨天一回到家,方姨冷漠的神情和秦语姝一脸悠然的样子已经让她猜到了个大概,只是没想到的是,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怪不得父亲,父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母亲已经送进急救室危在旦夕了。父亲难得为了母亲的事情和方姨吵架,也算不上吵架,不过是责备方姨没有告诉他前几日香港那边打来的电话,害的孩子连妈妈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方姨为此哭了半宿,父亲饶是再有牢骚也不得不咽了回去。毕竟一个是闹得不可开交的前妻,眼前一个才是真正要同床共枕的家人。
沈俊雄嘱咐自己的新助理梁丞陪同沈微岚一起前往香港处理一系列的事宜。一路上沈微岚都表现得十分冷静。从钻石山火葬场接出母亲的骨灰,到听完律师诵读的遗嘱,再到返程途中,沈微岚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梁丞有点担心这个小姑娘,一个高中生本应是该哭就哭该笑就笑的年龄,而面前这个老板的女儿确过于压抑,连带着梁丞这个一向阳光幽默的大男生都觉得难受,他根本无从安慰。尽管沈俊雄的吩咐只是让他把沈微岚安全地带回罢了。开车从虹桥机场开往沈俊雄家的途中,沈微岚开口对梁丞讲了第一句话,她说:“那个……”“叫我梁丞就好了,或者大哥哥也行。”“哦,梁丞哥哥。可以麻烦你先带我去江边吗?我暂时不想回家。”梁丞从后视镜里看来一眼坐在后排紧紧抱住骨灰盒的沈微岚,也不犹豫地就掉了头。
傍晚的江边有些许凉意,夕阳的余晖照得江水如度了一层金般。美景当前,梁丞确不禁感慨人生无常。这一刻,在那个衣衫单薄背脊确挺得笔直的女孩心里,她的苦可否也能随着她手中的尘埃消散于风中,飘落在水里。其实沈微岚的心那一刻是空白的,下意识里她只知道,母亲是不愿回去的。家已不是家,落叶如果归不了根,那就让她消散于天地间吧。
回到家时刚刚过了八点,饭桌上倒是意外得留着一碗白粥。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阅着财经报纸,妹妹和继母似乎并不在家。长时间没吃东西,加上旅途疲惫,沈微岚实在是分不出精力再与父亲赌气。径直走向餐桌,扒起了白粥就吃,也不搭上点菜,只是机械性得咀嚼着不温不冷的白粥。沈俊雄就耐心得等着她吃完,她放下碗筷的同一时间,父亲才开口询问:“还好吗?”沈微岚突然觉得父亲这样很可笑,她当然不好。可是她说她不好又能怎么样,一切都能变回以前那样的美好吗?她只觉得乏得很,便自顾自往房间走去。沈俊雄见她这样,想要发火又生生忍了回去,提高了声音又问一声:“我在跟你说话,事情办的顺利吗?”沈微岚转身,看到父亲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报纸,本不愿搭理,话确情不自禁地从口中蹦出:“办死人的事情有什么不顺利的,比起当年你们两个办离婚那是顺利多了!”沈俊雄当即就扔出了手边的烟灰缸,玻璃碎了一地。沈微岚突然想起六岁生日那晚,也是普普通通的天气,没有刮风没有下雨,而屋子里确弥漫着一股暴风雨骤临似的紧张。那晚沈俊雄喝的醉醺醺的回来,沈微岚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却被父母的争执声吵醒。父亲几乎歇斯底里地吼着:“我叫你在外面乱搞!你这个女人真是不要脸!”母亲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边急切地解释:“我没有,你说什么啊俊雄?你怎么这样说我?你喝多了,我们有事明天说,微微睡着了,不要让孩子听到,啊?”沈俊雄确毫不顾忌,甩开母亲的手,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串钥匙就要丢向母亲。母亲下意识地躲了开来,钥匙不偏不倚砸在了沈微岚的额头上。沈微岚当时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事务一下子都变红了,再回过神来,母亲正拿着毛巾捂着她的额头。父亲似乎缓过了酒劲,此时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抽烟。沈微岚被呛得直咳,母亲欲阻止父亲,但还是没有做声,半推半拉地把沈微岚送进房间。沈微岚走进房间前,看到墙上有一片飞溅的血迹,触目惊心。
后来父亲好长时间没再回家,再回来时,就跟母亲商量离婚的事。母亲整夜整夜哭,身心疲惫但仍旧不肯离婚,于是常常又是吵架动手。再后来,父亲不知从哪里找来厚厚的一叠信和几张照片,母亲又惊又怒。沈俊雄自认为是拿到了证据,而那时候沈微岚的母亲已经不再为自己反驳,终于签下了离婚协议。她可能是认了,或者是累了。后来,母亲走了,不争一份财产。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没有争取。她走的几年里,没有一通电话一封信。只有在梦里,沈微岚才能偶尔见到自己的母亲。
沈俊雄见女儿怔怔流下眼泪,到底是不忍在这节骨眼上再说什么。便叹了口气坐了回去。沈微岚回过神来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心中一片讥讽。她知道他在烦恼着什么,她知道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正是父亲的烦恼所在。对于沈微岚而言,这个秘密其实算不了什么。母亲和父亲的恩怨情仇,她没有力气去为谁讨债为谁偿还。说到底,他们谁都欠了谁的。母亲的情债,父亲的钱债。她作为夹在中间的那个人,实在厌烦的很。这些天来,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累。她觉得在现在的状态下还要面对方姨和秦语姝会更加崩溃。
第二天,沈微岚出乎意料得早起,坐到了餐桌上与父亲方姨和妹妹一同吃饭。父亲和方姨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秦语姝倒是客气地叫了一声姐姐早,只不过眼神里透出掩饰不住的不耐烦。沈微岚象征性地扒了两口早餐,在沈俊雄准备起身离席时叫住了他:“爸爸。”沈俊雄不是没有触动,毕竟这一声爸爸他确实多年不曾从她口中听到。于是沈俊雄又不得不坐了回去。
“我想搬出去住。你不要急,我不是对你们有意见。方姨挺照顾我的,语姝也很懂事。只是妈妈突然走了,我只要一看到你们就忍不住想妈妈。我觉得难受。而且我就是想在学校附近找个房子,我会常常回来的。等过一段时间我心里好受些了,就回来。”沈微岚语气很平静,沈俊雄不得不认真考虑她这是否又是在赌气。可沈微岚打定了主意,再加上方丽敏和秦语姝并没有反对,他便也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沈微岚这一离家便快两年。虽然当初说好会时常回家,可两年时间里,她回去的次数也仅仅只有五次。两次是方姨的生日,两次的父亲的生日,还有一次是秦语姝的生日。沈微岚生日的那天,上海突然降温,她推掉了同学的邀请,独自躲在被窝里等待。她从等待一个人的出现,到等待一声问候,最后她等待的不过是想象中曾经的爸爸。终究是落了场空。直到那时候,沈微岚才自嘲地发现,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学会了坚强学会了隐忍,却还是学不会不期待。
秦语姝的生日在沈微岚的之后,临近元旦,各家各户都喜庆地准备已经新年。沈微岚带着礼物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客厅还坐着好些个自己不认识的人。原来是上了高中的秦语姝要赶时髦,请了学校同学学长什么的来家里办生日派对。语姝今天打扮得十分清新亮丽,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苏格兰格子裙下配了一条又保暖又俏皮的黑色长袜。脸上摸了单单的腮红,大眼睛是满是喜悦和娇羞。对于沈微岚这样一个“不速之客”,秦语姝竟也表现的亲切可人。父亲和方姨也格外热情,拉着还身冒寒气的沈微岚进到客厅。沈微岚看着到处乱飞的气球彩带,心中不禁黯然却也真真实实地为语姝高兴。随着年龄的长大,沈微岚也将大人间分分合合的事情看淡了许多。至少自己的童年并非太不堪。她没饿着没冻着,也没被打。甚至继母的脸色也是很少看的,就算嫉妒,长大了也该成熟一点了。
正吃着奶油蛋糕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沈微岚的肩膀,回头一看,才发现爸爸揽着一个俊秀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沈俊雄面目慈祥地问沈微岚:“岚岚,还记的启寒吗?小时候你乔伯伯常常待启寒和梓骞两个人来我们家玩的呀,你不是还跟启寒一个幼儿园大班的吗?小时候你还一直乔启寒长乔启寒短的,后来我们搬家了就没什么联系了,谁知道现在正好是小语的学长你说巧不巧啊?”沈微岚嘴角仍沾着一块乳白色的奶油,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眉宇俊朗,身材高挑,鼻子很挺,跟她印象中的那个乔启寒简直就是十万八千里,叫她如何认得出。对面的乔启寒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语姝就凑了过来,很是自然地挽起乔启寒的手臂,带着撒娇地说:“启寒学长,原来你跟姐姐是幼儿园同学啊?那怎么我跟你提起的时候你都不记得的样子。你现在看到本人了,想起来了没有?我姐姐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很漂亮啊?”乔启寒略有些尴尬,又带着些宠你地看着秦语姝。对于这个青春可人的小学妹,他向来都是心存怜惜的,加上两家本是世交,他更是把语姝当作妹妹来疼。
在沈微岚的眼里,那个英俊少年的眼神在她的身上不过停留了短短一秒。而后,他看语姝的眼神却变得格外温柔,语姝巧笑倩兮地依在他臂弯里,他眉宇间淡淡的褶皱中竟然也带着宠溺。她看到他将语姝的笑脸印在自己的眼眸中,淡淡地告诉她:“今天你是寿星,你最漂亮。”于是,语姝就那样满足地笑开了。
乔启寒,不过是一个记忆中的名字。回忆里的他没有这样的高大帅气,那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有些微胖的小矮子,比她还矮小半个头。六岁生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许多的礼物,却唯独收到了乔启寒送她的大白熊,足足比她的人还大了一半。沈微岚那时候觉得乔启寒好的不得了,虽然胖了点,脸蛋还是很好看的。如今小胖子长成了英俊的少年,而自己早就不是那个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不是不惆怅,只是此时回忆过去终归是枉然。
站在一旁的沈俊雄倒是有些发怔,寻思了半天才发现其中微妙。不禁有些尴尬。看到小女儿羞答答的样子怎么也猜出了几分,到底是宠着秦语姝,就随她去了。又仔细一想,心下觉得反而这样更好。
乔启寒很快就被秦语姝拉了开去,沈微岚都来不及听他说一声好久不见。忽略去心口微微的不适,继续吃盘子里的奶油蛋糕。天不从人愿,就在沈微岚想要专心吃蛋糕的时候,又有人来拍自己的肩膀。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去看,却又看到了一张帅哥的脸。这个帅哥明显比乔启寒矮了许多,跟沈微岚差不多齐高。眉目倒是好看极了,比起乔启寒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长大之后要帅气了。还来不及大量完眼前的小帅哥,那孩子就开口了:“你就是秦语姝的姐姐啊?我警告你,最好不要惹得秦语姝不开心,不然就算你是女生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跟秦语姝说过,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喜欢她,所以她不喜欢的人我也不喜欢。”那个少年理直气壮的表白让沈微岚一瞬间觉得心底突突地漏掉了几拍。随后她又觉得好笑,那种伴随着疼痛的心悸很久之后都让她觉得好笑。不是笑他的稚气,不是笑他的勇敢,而是发自内心的笑,类似于看到美好的事物时有感而发的笑。后来她把这种感觉告诉给乔梓骞时,乔梓骞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沈微岚却不曾看到他眼眶中挣扎迂回的眼泪。
乔梓骞就是以那样一种张扬的形象出现在沈微岚的生命里,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男生,带着种母鸡护子般的架势向她宣告他对秦语姝的感情。沈微岚很羡慕秦语姝,她使劲压抑心中那种有一丝扭曲的心态。也行此刻她的内心深处正在想:“如果有个人也这样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我。”乔梓骞被沈微岚一副满不把他放眼里,自顾自想心事的样子搞的很恼火。他一方面觉得自己跟一个姐姐这样讲话很不礼貌,一方面又不想因为年龄而输了气势。正当他暗暗苦恼的时候,乔启寒走了过来,揽过乔梓骞的肩膀对他说:“梓骞,你不认识她了?小时候跟我们一起玩过的,你叫她小姐姐的。”乔梓骞想了许久都不能把眼前这个沉静忧郁的女孩子跟记忆中的小姐姐联系在一起。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不太记得小姐姐确切的样子,但有一个印象告诉他,那个女孩子又活泼又张扬,无时无刻不在讲话。可就算乔启寒告诉他眼前的女孩子就是当年的小姐姐,他也不觉得有一丝丝触动。毕竟那时候他还小,而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有的别扭和羞涩,又不允许他表现出“久别重逢”的欣喜。相反的,他反而更加讨厌眼前的女孩子。晦涩老土,还据说一直欺负秦语姝,伤害了他想要保护的女生之外还破坏的小姐姐在他心中的形象。他只觉得自己对沈微岚的厌恶简直要超越秦语姝十倍了。
而沈微岚却油然忘记了那个暗自和自己较劲的少年,她脑海里满满回荡的都是乔启寒的声音。他说他还记得自己。这不仅让她觉得高兴,更让她有种被承认的安慰。还有一个人,记得那时候单纯快乐美好的自己。那样的日子不是她锻造的幻想,是真正存在于她生命里的一部分。沈微岚就那样不自禁地笑开了,她连嘴角的奶油都忘了擦,闪着晶亮的眼睛对乔启寒说:“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小胖子,你变帅了。”沈微岚的笑容就那样慢慢在乔启寒的眼中放大,让他不自觉地也染上一层笑意:“你也变漂亮了。”
随后的大部分时间里,沈微岚就坐在沙发上看着乔启寒和秦语姝他们玩游戏。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中就只装得下乔启寒的笑容了。秦语姝当然也发现了,对于来自别的女生投降乔启寒的视线,她总是特别不舒服,何况那个人是她讨厌的沈微岚。然而让她欣慰的是乔启寒并没有理会沈微岚,反而一直对她笑脸相对。
一直闹到晚上十一点多,孩子们才纷纷被家长接回家去。沈微岚坚持不留下过夜,便也在大家离开得差不多的时候走出了家门。门口是等待车子来接的乔家兄弟。乔梓骞一看到沈微岚便板起脸来。沈微岚心情极好,看到乔梓骞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捏了一下他的脸蛋说:“那么好看一张脸,绷着多可惜。笑一个才可爱。”这把乔梓骞气得不清。人总是这样的,上了高中觉得自己是大人了。被人说可爱还被人捏脸更是心高气傲的乔梓骞受不了的。可在高三的沈微岚眼里,他依旧是个小朋友。这一笑一闹,站在旁边的乔启寒倒开口了:“就是,多笑才好看。”说完,便揽着乔梓骞走向缓缓驶来的轿车。沈微岚站在原地回味了许久,都不知道那句话是乔启寒对他弟弟说的,还是对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