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书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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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压抑的火急火燎，李恪也闷的心烦意乱——原来最叫人崩溃的，就是幽闭在狭小的空间内！这还不算，好姬不给李恪乱动，他确实也不能乱动——伤口从膝盖往下，一直划到小腿肚子上，走动一屈一伸，拽着筋着疼的不轻，只能老实的躺着，躺的人都要散了架。山洞里又没有天日，不知早晚，李恪呆了多久也算不出来。
整日无所事事，小娆一直没再出现，好姬则有时会来陪李恪说话，两人相处倒很融洽，越聊越熟，不知不觉便叙起了琐碎旧事，比如李恪平日之所好啦；家中尚有哪些兄弟姐妹啦；更有甚者，就连小时候调皮捣蛋而惹母亲家法的纰漏，也被牵扯出来。李恪没有李愔那般嬉皮笑脸，然也自有独特的稳重诙谐，常常逗得好姬捧腹。
好姬自己的往事，却说的很少，偶尔提及，不是沉默就是只字片语。唯有一好，却与李恪大为相合，二人皆甚痴释界咒中之王——《楞严咒》。
“持诵楞严咒，正法得永存”，好姬与李恪不时持咒叙缘，自也好一番风流。于是这般你言我语，说到《楞严咒》的由来，李恪忽然冷不丁拿态戏言：“冥冥中必有定数，怨不得‘阿难’有此一劫，注定要在此受罪，只不知何时会被‘摩登伽女’坏了戒体……”见好姬不解，又道：“我的乳名就叫‘阿难’！”好姬眨着眼，仍旧不识，李恪狡黠的眼含笑意：“此番掉入娘子洞中，不就是‘一劫’吗？故而娘子岂不就是……”
言语至此，好姬恍然，顿生绯红，咬唇白眼，李恪掩口得逞的坏笑，眼中却又收别样的娇羞！然而美则美矣，李恪的精细心思暗自又生疑窦：好姬可以倒背如流《楞严咒》，且用梵文；然而再进咒理精髓，她却一脸茫然，少许试探便晓她果真浑不所知。论佛说道，她显然只识《楞严》之咒，且生活起居与佛也大不融，为何独钟爱此咒？委实又是咄咄怪事一件！
便这样一来二去，不止李恪的小字，好姬还知道了李恪的名和字——姓“李”名“恪”，字“庄严”，以期塑成佛陀宝相之奥义，遂能通达宏伟精妙之境界，修身而正性；而李恪也知道了好姬世家隐居山中，年代久远，独自一人时不禁叹惋，正如陶潜名篇《桃花源记》里所言：“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想必，好姬是不知道这山外的尘寰沧桑。
只是报信的事，好姬一直没提，看来说服小娆确实不易，李恪也不好催促。
终于，在真正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算来吃了七顿、混沌度日不知长短之后，李恪决定不能这样蹉跎下去，他必须要活动下筋骨，就算一瘸一拐也得动动；最好再找个地方浸汤沐浴——李恪感觉自己从来都没这么长时间不洗澡，人都要臭了。
已经换了五次药了。第五次换药时，李恪特地多看了几眼，似乎已经好的差不多，应该没有大碍了。趁着好姬不在，他学金鸡独立、单腿蹦跳并辅以双手寻找支撑物这样四处溜达还是可行的——山洞比较深，说是迷宫也不为过，石壁上插着火把用以照明。但是李恪自有办法，只要一路标明记号，也不怕回不来。
一路乱撞，李恪在离好姬的“卧室”不远的一个死胡同里发现了一个新去处——很宽敞的一个洞，地势较高，里面全是架子，整齐堆放了许多竹简。四周的石壁上掏了几个洞，点着油灯，看起来应该是被改造成了“书房”：山洞里冬暖夏凉，确是个不错的藏书之所。
有书可读，便是消遣一桩。李恪环视打量了一圈书房，发现一个大木箱可以依靠，于是他蹦蹦跳跳坐过去，就近抽了一卷展开，定睛细细读来，委实叫人大吃一惊——竹简上密密麻麻，全非今人之字！
李恪凑近灯火，详细辨认再三：是篆书！大篆小篆他皆认识，但是这竹简上写的，与篆书又不完全相同，更加复杂多变，不是很容易辨认。李恪连蒙带猜了几个字以后，觉得不对，又琢磨了一下，终于还是放弃！
李恪放回这卷竹简，挑三拣四之后，在角落了又抽了一卷。这回看的眼熟了些，还是先秦的书简，垂直若圆，残篆锋路，绚熳多姿，像……金文？皇家子弟喜欢把玩古董旧器并不少见，李恪偏爱商周青铜，认识的金文还算不少。也不知是否这竹简上的文字与金文相通，内容依稀可以辨认，李恪便对着光，小声读出来：“今二十三年，卜，地动，□□君死，□□君亡……今二十四年，卜，南沔无光，□王死，□破……今二十八年，卜，回光，中军宜过安陆……还有安陆？”
李恪笑了，他受封吴王，领安州都督，所辖正是古安陆；而这本书是古籍，有缺字，看上去，像是卜词，又像是纪事。李恪忍不住猜测，好姬或许是史官世家出身，才能保存这样的文稿——可是不对啊，史官藏书，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而缺了字呢？接着看下去，中间空了两根简，并没有编绳散开的痕迹，想来应该是刻意留白，再后面写道：“……□去不归，潜汤浆涌，混黄炙沸……今暗，父□失□，乱……”没有纪年，只看得出是祸事！
“……□去不归，潜汤浆涌，混黄炙沸……今暗，父□失□，乱……”李恪不自觉的将这一句又念了一遍，视线像是离不开似的粘了上去，宛如着魔一般迷住了心窍，忽然只觉星辰萦绕、光气刺眼、头晕目眩，心门气滞郁闷，暗藏情思愁绪挤压而吐纳不畅；脑海思绪混乱，似有迷梦旧影膨胀而宣泄不出。李恪猛地卷起竹简，喘着粗气，心跳砰砰，盯着满眼的竹简发呆……他隐隐起了怪念想，莫非这封竹简，与他难脱干系？
李恪心中不安，竟对这封竹简厌恶起来，把它又塞回原处，还特地往里面推了推，不想再看见。但是心中忐忑难耐，换了一个架子随手抽了另外一卷——这一次更加晦涩，字完全不懂，而且拙劣，排列成奇特的图案，有些星宿天象的味道。这山中隐居所，瞬间变的诡异难测，忽而又惺惺熟悉起来——“难道，我来过这里？……好像，我是来过这里！”即使震惊了自己，李恪仍旧毫无头绪，终是泄了气。
“你来我家妹妹读书之处作甚？”就在李恪自顾恍惚失神之际，突然，一个冰冷的剑锋抵在了他的咽喉处——不知何时，蒙娆来到了此处，悄无声息。
“闲的烦闷，便找些消遣。”李恪沉着回答，并把手中的竹简放回原处。
“我家妹妹的书简，旁人不得乱动！”蒙娆却严厉异常。
“不知者不罪！何况此处你也没有写着‘旁人不得擅动’的告示！”李恪觉得蒙娆蛮不讲理，不可理喻，忍让多时之后不免反唇相讥。
“小娆，你干什么？把剑放下！”语落人现，好姬出现在他们面前，虽是责备蒙娆，言语听来却还是温和。
“妹妹，这里的竹简都是先人所遗，非我家世代之人不得碰！这个人不知轻重好歹，被我等所救还不自安，在洞中四处走动，哪有这般为客之道！”蒙娆不服气，一语不顿。
“……你以剑相胁，又是哪家待客之道？”好姬语气稍稍加重，却仍是温和，举手投足之间贵息天成，从容有度，叫人难忘。
“妹妹，你这么死心塌地，你怎知道他……”好姬的话，终叫蒙娆放下了剑，却听得出满腹的委屈与懊恼。
“小娆……此事你不必多嘴，我自有主张！”好姬断然打断了小娆，想是也恼了；李恪在一旁定定的看着，自不便多言插嘴。
“也罢，随你好了，以后我再也不管了！”蒙娆负气的怒言，如她所来一般，突然之间又悄无声息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回，甚至连身形如何化去都看不清晰——李恪脸色稍寒，立刻想到两个字：鬼魅！
“……叫你受惊了！”好姬冷眼看着李恪，必是发现了他的些许变化，像是客套又像是安慰。
“小娆娘子也没说错，我是不该未经允许就擅动好姬娘子的书简。只是刚才我听二位对话，似乎与我有关？”李恪僵笑着，心中充满戒备。
“嗯……小娆性格倔强，我家家道中落又数她境遇最为凄凉，难免个性乖张。我求她帮你送信，她一直都不听……”好姬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淡淡道来。
“原来如此……即是如此，何必强求？李恪也是通情达理之人。小娆娘子定是不愿你们被外界所扰，才有此一虑。”好姬的解释，不能叫李恪信服，却也挑不出来差错；只叫他泄气，终究还是叫弟弟揪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书简（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