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白事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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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侠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视物不见。
空气很闷，一丝风都没有，仿佛时间都停滞了。
有那么几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不起自己在哪，自己做了什么。
随着身体知觉的慢慢恢复，他想起一个十分荒谬的梦——他不知道自己居然可以做出这么感觉真实的恶梦。
他想起来他们的飞船被炸了，一定是冲击太强烈才会让他梦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苏醒过来，现在四周一片黑暗，他稍稍有点安心的想：他一定还在宇宙的某个地方飘浮。
他这想法还没保持一分钟，身体上传来的感受已经把他的安心粉碎了。
左手指动了动，钻心似的痛，整个左臂连带手掌象是被火灼烧着。嘴里干涩之极，喉头腥气弥漫，身体发烫，四肢百骸都叫嚣着疼痛与麻木。
抬了抬右手，他用那只似乎只有不深的皮肉伤的手掌，摸了摸眼前的黑暗。
凌宵一直跪在巫亦奇的灵柩前不肯离开，一双美目肿得好比水蜜桃，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到面前烧着麻纸的火盆里。
她到现在也不能相信那个六岁就来希夷山学剑、十五岁名动江湖的巫亦奇会死在几个二流门派的手上。
“凌霄……”夏候殇叹了口气，不知该怎样劝才好。
云烟目不交睫地守了巫亦奇三天三夜，薛神医和云落亭始终也没能救回重伤的天外天少主，这期间擦洗打理伤口、换衣喂药，全是她一个人包办，别人谁也休想碰少主一下，直到昨天日落，巫亦奇已经气息脉象全无两天，这才最后含泪为巫亦奇打理好妆容，送他入殓，合上棺盖的那一刻，云烟人悄无声息地一矮，倒了下去。
凌宵在巫亦奇的床前一直跪着，她怪自己武功低微，不仅不能为少主分忧，还连累少主为她出手——夏候殇几乎觉得自己无颜再面对天外天门下子弟，那夜恶战，巫亦奇不肯束手就擒是真，但对他与弟子门人的回护之意更重，而他却因武功不济、调度不利，置重伤的少主于绝境……
巫亦奇已殁，天上天阙再无美景明月，洗剑池精魂已散，问心台从此寂寞。
夏候殇咬紧牙关，面色惨白地立在巫亦奇棺前。
那棺盖突然轻微地动了一下，接着，传来几声轻轻的闷响。
夏候殇大惊，一掌推开尚未入钉的棺盖，一只缠着白布的手伸了出来。
原本一片素缟冷冷清清的天上天阙仿佛又活过来了，来来往往的仆人丫环们忙碌非凡，云落亭跟薛神医被连拖带拽地带到了少主寝宫。
摘了明月冠，脱了白羽衣，巫亦奇又穿着中衣躺回到他那张华丽的大床上，云烟和凌宵两个丫头惊喜若狂地把巫亦奇安置好，喜极而泣，抹着眼泪立在一旁，两大神医一左一右伺候着，薛神医诊脉，云落亭正和好了一大盆药泥，往巫亦奇肿得老高乌青紫红伤痕累累的左手上抹。
“奇迹，真是奇迹！”老头子一边诊脉，一边摸着胡子摇头晃脑。
雨侠瞪大眼睛看着不时偷偷抹眼睛的老头子，心说这不是奇迹，这叫事有反常必为妖……他都假死两天了，现下醒过来，居然还没叫这些古人们当诈尸烧死，这个巫亦奇当真是在这所谓的天外天里，神一般的存在。
“落亭惭愧，出身医神世家，学医行医十余年，却从未见过巫少主这样未使用药物而假死还生的病例。”
云落亭很轻柔地涂抹着药泥，目光移到巫亦奇苍白的脸上，端详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早知巫少主大难不死，一早就把药泥包上就好了，现下这筋骨就应该已经开始恢复了。”
说罢低头在药泥包裹的手臂外又包上密密实实的白布，双手覆盖其上，雨侠只觉得有种微弱的力量渗漏进来，本来清凉的药泥慢慢温热起来，估计是云落亭在用内功烘干药泥催发药性。
左右闲着无事，刚刚又大睡了五天精神见好，雨侠问了问夏候殇天外天眼下的情况。
夏候殇狂喜过后心中惭愧，跪着回了话：现在天外天人手均已调回，守卫加强，万无一失。侠义盟那边也暂时没有动作。本来巫亦奇已停灵三天，早该发出讣告，但鉴于刚刚剿灭四大门派，再加上长风山庄一事，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于是密不发丧，等待千里之外的大公子回到希夷山再做打算。
“大公子？”雨侠听着听着不由大吃一惊，总共醒过来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他还从未想过会遇到这个身份的亲属——而且他这个母星文化贫瘠的人其实不懂，所谓的大公子指的到底是巫亦奇这个身份的哥哥、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夏候殇被他反问了一句，有点疑惑地抬起头来，他看巫亦奇只是神情有点吃惊，也没接着问什么，就顺着他的话意说：“大公子之前一直奉命外出巡视，此次少主身负重伤之事我等已经飞鸽传书告知大公子，无奈山高路远，大公子身处偏远之地，一时半会儿的也来不及赶回希夷山，眼下他总算已经收到传书，最多十日之内就会回来了。”
雨侠闭上双眼点了点头假装很疲惫，心里却开始打起鼓来：这大公子到底是哥哥还是儿子……如果是哥哥，他完全不了解巫亦奇这个身份的来龙去脉，周围都是属下仆人时倒还能隐瞒一阵子，但亲哥可不是那么好唬的；如果是儿子……
雨侠不由自主用那只没被裹上厚厚一层泥的右手捂住了脸——他没过来之前连跟女人约会都没有过，现在居然冒出个儿子，万一再带个老婆……这……日子要怎样过？
“少主连番恶战，伤势一再恶化，元气大伤，应好好卧床静养一段时日才是，切不可心急，再去起早贪黑的练剑了。”薛神医见巫亦奇似乎有点头晕，关切地嘱咐道。
还没等雨侠答话，一个约摸十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少年端着一只碗迈步进门来：“少爷，您嘱咐的药煎好了。”
声音稚嫩未脱，圆滚滚的小脸上皱着眉撅着嘴，明明白白的老大乐意。
一旁的云落亭闻声示意少年过来，回身含笑对薛神医道：“老爷子，晚辈乍一听到巫少主起死回生，惊喜之下，擅自让书童煎了一付我们云家自用的滋补汤药待少主醒来服用，实在是僭越得很，汤药在此，还请老爷子示下。”
云落亭跟薛神医经过这些天对巫亦奇的救治，早就看对方青眼有加、惺惺相惜了，再加上云落亭世家出身，风度礼数一样不缺，又会说话，更讨得老头子欢心，若不是这几天着急得紧，俩人都快要成忘年知交了。
“落云公子医术精绝，医神世家不负盛名，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留在天上天阙为我家少主疗伤续命，不惜代价，哪里还叫僭越？我这个糟老头子岂敢示下，倒是要见识见识医神世家自用汤药的金贵方子了。”
说罢接过药碗，放在鼻子下面一嗅。云落亭倒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把眼睛垂下去了。
“唉，那日一颗麒麟丹就五千两黄金，还有价无市，今日这汤药又是两千两……公子爷，小重熬药熬得心都疼。”
虎头虎脑的少年完全不把一屋子人放在眼里，自顾自皱着一张脸冲云落亭发牢骚。
云落亭脸色微微一沉：“小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药丸药汤本来就是为了治病救人，不给危难之人，难道放在店铺里惹灰尘么？你怎么这般短浅市侩，整天罗里罗嗦？”
薛神医看着主仆二人一笑，把药汤递给侍立在一旁的云烟，云烟接过用一只小银勺尝过，然后换了支调羹，开始给巫亦奇喂药。
雨侠本能地歪过头，离那散发着浓浓怪味的调羹远点。
“少主，这可是真正的千年老参汤，五日前你重伤气绝，落云公子可是用了一颗连皇帝老儿都求不来的麟麟丹为你续命，为了少主，落云公子当真是倾囊相助，视黄金如糞土啊！你莫要辜负了他一片心意。”薛神医摸着胡子对巫亦奇说道。
“少主，不可任性。”云烟眼睛红肿得好象兔子一般，见巫亦奇不肯喝汤药，眼泪就又要流下来。
看了一圈儿热切期待加书童“不知好歹”的表情，雨侠又想了想马上就要面临的那个不知是哥哥还是儿子的大麻烦，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要把这些人彻底招惹了比较好，于是从云烟那接过碗，咬牙闭眼，屏住呼吸，一口气强灌了下去。
红日西斜，灵逸峰上已不见金乌。
远处松柏虬然的山峰好似剪影一般纯黑，而近处的玉阙峰、归霞岭层峦叠嶂，连着天上天阙凌空悬筑的白玉楼台，都被一层淡金色的柔和日光笼罩着。
慢慢的山风渐起，吹得廊下铜铃廖廖空响，暮色四合，几只倦鸟掠空而过，投林归巢，真可谓山外青山楼外楼，一缕清风醉案头。
天上天阙寝宫的十二扇朱漆大门扇全都敞着，把白玉楼台外的美景一点不漏的呈现在它的主人眼前。晚风穿屋而过，吹得床边纱帘四散飘逸。
雨侠把脸贴在绸缎软垫上，一动不动，愣愣地望着大门敞开着寝宫外白玉楼台外的空旷山野出神。
如果不是云落亭把他的左手包得跟打了石膏一样，他还能支着下巴更舒服地赏景；如果不是一屋子人都散了，只有他还在这里给自己处理伤口，他早就想叫上一桌丰盛的晚饭来吃了——现在已经不是十五天没吃东西了，应该是二十天没吃什么东西了……眼下缓过劲儿来，真是心心念念都是各种吃食，不过可惜，他正经吃过的地球食物还真没几样地道的，现在能想出来的，竟都是从炎冰那里吃到的好吃东西。
雨侠轻轻阖下眼皮，胸腹间涌上一股闷闷的痛感。
“少主可是想到什么动情之事？”
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包着层层药布，被轻轻放在身侧，耳边传来云落亭柔和的声音。
雨侠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人；一张清秀端丽的脸，肤色白皙，温润如玉。就算他以前画过各种美人，也很难挑出他外表上的缺陷。
“这些天劳你为我治伤救命，我很感激。”想了一想，雨侠冲他微微一笑说。
“少主不必客气，落亭少年时便仰慕少主盛名，一直无缘得见，眼下能为少主疗伤，已经是还了落亭此生第一大愿了。”云落亭轻声说，白玉似的脸上带着细细的春风化雨的笑容。
“少主重伤在身，最忌大喜大悲，切勿把事情想得重了，伤了自身。等身体调养一阵子，再好好思量也不迟。”
他背光坐在床边，又是微微低头看向吴亦奇，两鬂的长发垂下来，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偏偏他语调温柔动听，说的又是些好话，让人听了之后，就算对他有百般猜测，也只有柔软滋润的感觉。
幸好雨侠在这之前有炎冰那种吵起来拳脚相向，好起来蜜里裹糖的声色并绝的前车之鉴，所以不太受影响地继续问他：
“五天前你跟那些人上山，是因为他们请你来确诊我是不是重伤到无还手之力，对不对？”
“对的，他们对少主的威名可是怕得紧呢。”云落亭也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出些淡淡俏皮味道。
“那为什么你要留下来？你本是替侠义盟做事的人，侠义盟四大门派被我绞杀，就算你不愿帮助他们，也没有理由留在天外天与他们做对，连累自己和家门。”
“少主……”云落亭默然半晌，忽地轻笑出声，笑声里竟然还带了那么点叹息的意味。
雨侠心里一惊，自己又说了多余的话：他不是巫亦奇，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巫亦奇身为一派之主，对这些江湖上的事情了如指掌，侠义盟势力如何，四大门派势力如何，相比医神世家又是什么等级的存在，他心里肯定是有谱的，结果自己试探心切，竟然说出破绽这么明显的话，是摆明了自己完全不了解状况。
“自我还在师门时便听闻少主事迹，那时起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见上一面，想不到今日一叙，竟然还比往日神往的还要让落亭欢喜很多。”云落亭轻笑一声，伸手在巫亦奇裹着厚厚药泥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既似宽慰又似示好，另一只手摇着桃花扇，也不再说话，饶有兴趣地望着他。
竟然上赶子来忽悠他了！当真对自己那张脸十分有自信是么？
雨侠心里吐槽着，龇牙咧嘴地回笑一下。
“少主，”云落亭见他不说话，也不继续逗他，仍然淡淡笑着，温言讲给他听：“医神世家是不会依附于任何势力的，当初那四大门派也只是恭恭敬敬请我来为少主诊脉，其它的就算他们有所图也不便说出口。所以，我现在留在这里为少主疗伤，最多有人会去求我家家主不要救你，却没人敢强迫医神世家去做什么事的。”
“少主不必顾虑落亭……”云落亭话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歪了歪头，似乎在仔细端详巫亦奇。
“就当是成全老天还落亭的第一大愿了罢……”
云落亭的声音轻得仿佛怕碰碎寝宫里燃着的熏香，那么低，那么软，无形的话语里罗织着些许若有苦无的情绪。
雨侠对他的逼问也只能到此为止了，云落亭的一番对答让他无话可说，只得脸颊麻麻的，任由他为自己左肩的伤口换上新药。
云落亭离他太近，近到那白衣上淡淡的月下香的味道满满的充盈了他的鼻端，那气味不知怎的一直徘徊不去，就连在梦里，也淡淡萦绕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事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