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纬22度》纯净天蓝

3、3

　　三
　　晴朗仔细查看着桌上近三十张色彩各异的明信片，正如明昂山所述，所有的明信片都没有写明通讯地址，除了字迹，毫无其他共同点，也只有字迹说明这些都是出自明家长子庭轩之手。
　　晴朗手执放大镜反复端详着，这样的动作明昂山曾重复过无数次，在漫长的二十几年里，每当他看着这些明信片时，内心百感交加。
　　最初的两年，明昂山一直在懊恼这个不肖子竟会为了一个女人而迕逆他，甚至离家出走音信全无，寄个明信片根本就是为了示威；稍过几年后他便开始有些懊悔，觉得女人也是为了养家被迫卖艺，承认他们也不是什么多难堪的事，血肉亲情决断实在是人生悲剧；近三年便是深深的绝望。
　　长子明庭轩乃发妻唯一所出，十岁之前一家人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光景略好些他又痛失生母，明昂山续弦之后一直忙于事业，对他也少有关注，如今古稀之年，每每沉浸往事，便对他怀有愧意。
　　他也曾试图从邮戳上觅得长子的踪迹，但一年一次的音讯，每次都是不同地区，二十八张明信片几乎涵盖了大半个世界版图，根本无从查找。
　　在身体康健时对长子抱以无所谓的态度到如今的朝夕念想，这一转变是随着他的突然中风而来，更加之年年如期的明信片三年前突然终断，他开始失落兼或隐隐不安，随着继承人之事提上议事日程，他终于又启动了寻子程序，只是这一次他更加谨慎，知晓其内情除几位贴身跟从便只有十几年一直形影不离，视如已出的义子阿忠。
　　以前或多或少也托过其他相干及不相干的人，但不知是自己的态度不明朗还是其他原因，寻子之事一直都在原地踏步，这一次，明昂山觉得没有时间再等待，他原谅了儿子的所作所为，迫切需要在有生之年与他见上一面，续上天伦。
　　而一个行事独立，做事有成效，又不易引起其他子女注意，貌似弱小的女子，独立撰稿人魏晴朗被他锁定。
　　老人坦承的态度引来魏晴朗的一阵感怀，但却仍对他霸道的约请方式心有余悸，明昂山微微一笑，精明的本色显现。
　　“你反抗那般激烈，再有半个钟，罗小姐的车和人就到了，你更愿意被谁请上车呢？”
　　“我这会回去怕是也躲不过她，还怎么接你的活呢？”
　　“只要你帮我做了这事，其他的麻烦我全都给你搞定。”
　　晴朗将一张放大的世界地图摊在地板上，按照邮戳的地址做着标志，边做边想着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能够如此广范的游历，以明昂山对长子的描述，他并没有多高学历，之前也一直有浪子行径，只是浪子动真情往往毫无顾忌，他在放弃父亲经济上的资助后最可能以何为生？
　　她关注的重点最后落在一张来自中国苏州的明信片上，粗看这张水乡风景明信片与其他各地特色风光只是美的内容不同，其他并无他异，晴朗直觉它与众不同也并非这是唯一一张来自祖国的明信片，盯了半小时之后，她找到了不同点，在贺词的署名上，之前都是儿庭轩敬上，从这张起变成了小儿庭轩敬上，他明明是长子，为什么要多加个“小”字？她决定先从这张开始。
　　早在一幅李可染的长卷中晴朗领略过江南之美，绵延清澈不急不缓的河水，悠然穿行其间的乌篷小船，夹岸错落青砖白墙的飞檐楼阁，狭长幽深潮湿的青石板路，温润的空气中那一朵朵绽放在雨巷的油纸伞，构成她对江南的朦胧印象。
　　真正走进江南她才发现江南的美不只在雨巷和纸伞，这里是流动着时光交错的幻境，一边是古朴典雅的小桥流水，一边是时尚快捷的高楼立交。
　　身形修长矫健，穿着随意却不失俏丽的魏晴朗小姐，宽大的墨镜遮盖了她大半边脸，再加上一把花哨的天堂伞，与众多海内外游人无异，只是她背包里的内容有些特别，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也不同，她的眼睛不是盯风景，耳朵不是听吴侬软语，她的心思全在打听一个邮戳上。
　　城市的步调太快，斗转星移二十五年，建设史上的桑田沧海，就是再清晰不过的详细通讯地址都可能遍寻不见，何况一个笼统的邮戳？
　　好在一上午工夫下来，总算小有眉目，一位即将退休的邮政局职工告诉她，这个邮戳他知道，他以前就是那一片的邮递员。
　　“那里的信蛮多的，光是大学的家信就够装满自行车两边的绿帆布包了。”
　　问清楚苏大具体位置，晴朗招了一部的士，坐在充满烟草味的出租车后座，她抽出背包外插着的袖珍笔记本，记下了一小段文字，之后颇为悠闲地欣赏起车窗外的风景。
　　此校非彼校，站在苏大校园的高墙外，晴朗涌上些许感慨，怀念起学生时期的无忧无虑来。她躲在伞下，并未因寻得地址而心生雀跃，相反这么一个地址，更觉得寻人尤如大海捞针。眼前只得先从明庭轩这个名字入手，并假设他就在这座校园里任职。
　　凭着出色的外表，魏晴朗很快便掩人耳目地潜入了校内，加上美女和记者的双重身份，分管人事的副校长毫不提防地将她交给了具体负责人员。
　　负责档案的是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女人，看得出工作相当敬业，很快便按照魏小姐的要求查找起来，可惜两小时下来，毫无收获，近三十年的档案里，没有明庭轩。
　　晴朗便想他会不会改名换姓呢。
　　从明昂山的交谈里晴朗整理出一些资料，她明白内地人对社会关系的敏感，便假设出一个自己与明庭轩的亲友关系，又出示了他二十五岁时的相片，中年女子特意戴上老花眼，反复端祥后摇了摇头。
　　“我在学校工作快三十年了，明年就退休，只要是在这里做过事，哪怕只做三天的守门人，我也会有印像，魏小姐说的这个人，倒真是没见过。”
　　晴朗只好告辞，悻悻走出了校园，黄昏时分，暑气渐消，街道上弥漫着浮燥的气息，道行树浓密的叶片被晒了一天后都病蔫蔫的耷拉着，晴朗忙碌了一整天还是毫无头绪，她感到了疲乏。
　　眼前一间有着褐色门帘的咖啡厅让她停了下来。
　　坐在咖啡厅稍斜角靠窗的位子，再叫上一杯冰咖啡，晴朗取出背包中的电脑，打开谷歌地图，盯着她事先做好的标志陷入沉思，明昂山不愧是商人，他那三十万的出价，就算没有生命之忧，也是个要跑断腿的活。
　　一阵急促的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将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传出声音的方向，原来是那个令人不知所云的圆胖老板娘在招呼客人，晴朗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无意多加注意，便将注意力重回电脑处。
　　她打算明天再去相应政府部门走一下，明庭轩如果真在此城，以他当年的身份，内地刚开始改革开放，港澳台胞多聚于广东福建境内，此处人数不多，必然有所记录，她不信明庭轩真能从人间消失了不成！
　　咖啡喝完，晴朗看看时间不早，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如此柔美一座城，该到处走走才是，别真让自己成了工作的机器。
　　“老板，埋单啦。”晴朗喊了一声，收拾好物件准备起身，邻座正盯着落地玻璃墙外街景的女孩突然转过目光，瞟了她一眼。
　　魏晴朗刚好也注意到邻座有一个人，清纯的气质让她心里好象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迟疑片刻，觉得有些面熟，但细想又想不清在哪见过，愣了片刻才醒过神，那女孩已经将目光又转向了街外。
　　推门而出，外面已是华灯初上，一阵热浪袭来，魏晴朗差点窒息，她疑惑这到处都是水的城市怎能如此酷热，转头一看，发现正是一旁高速转动的空调外机带来了如此效果。
　　这是个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中国人现实写照。

　　一杯咖啡喝完，明溪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向爱恨情仇来个了断。
　　三年前的这一天，她刚刚得知对她痛爱有加的父亲其实是他的养父母，与此同时，她刚刚失去生父。
　　从小在蜜糖里浸泡的孩子，怎么也不肯接受这一变故，三年来尽量养父母疼爱依旧，她却渐生芥蒂，少有还家。
　　今天她决定正视变故，重拾亲情，跟他们好好谈谈。
　　走回宿舍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小巷，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都在厨房忙碌，除了各处酒店餐饮行业门庭若市，街面上行人车辆并不多，小巷难得一刻的清幽，明溪边走边思量着这个母亲定然在厨房忙碌，父亲刚坐下打开电视准备看新闻，等他们都吃过晚饭停歇下来，自己再打电话，该先聊些什么才不显得突兀呢？
　　一辆轿车打着近光灯从她的身后驶来，似乎为了配合此时的清静，轿车没有提醒前方路人，速度不快抓地声也不大，明溪本能地退让到路边，轿车却毫无征兆地在她身边停住，随着迅速的开门声，未及细想，明溪已经被一块带着浓重异味的纱布蒙住了口鼻，随之她四肢摊软。
　　隐隐约约在她意识尚未全失的情形下，只听得一声“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