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纵使倾城犹不识(2)琴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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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海随风进了客店里，将肩上背的包袱一卸，小心地摆好解开，便见里面横着一张小琴，长不过三尺，显见得是小孩儿的玩具。那木头已经被水泡得裂纹斑斑，尽管精心上了漆，又续了琴弦，仍旧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白一缓缓走过来，看着，伸手去抚，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终于叹了口气道：“何苦还费心思修，这个样子修得再好也不能弹了。”
“未必。”海随风神秘一笑，“只要心在，残琴如何不能作仙曲？”
坐下，抖袖出手，挨着轻挑琴弦，那音色一一竟十分清润悦耳，且显然仔细调过，一点不跑音。
右手勾五弦，左指按十徽，一曲《凤求凰》如自幽谷飞出。琴如朽木，曲如惊鸿，轩辕飞冉见两个不懂，只觉得好听，白一眼眶却已红了，默默凝视着他抚琴，一时恍惚，像是想起了很多很多的事。
确实是，很多，很多，很多。
海哥哥和娘是完全不同的人，娘不喜欢海哥哥，海哥哥也不喜欢娘，可他们都喜欢她，她也喜欢他们两个。
头一回见海哥哥，是她第一次挨了娘打，负气跑走，独自坐在街边抹泪。不知何时海哥哥坐到她的身侧，温声问怎么了。
那一年她九岁，他十六岁。
天已黄昏，海哥哥就坐着静静听她吸着鼻子，语无伦次地讲自己的委屈和困惑。尔后沉默良久，对她说，他爹生病痴呆，幼时娘一人照顾他与爹两个，他却不懂事一味怪娘不关心他，终于在他七岁上，娘不堪重负离去。他初时不解，如今过了九年，想起来只剩下后悔，如果那时候能够体谅一点，也许现在，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两人说着话，不觉已过了宵禁时分，坊门皆闭，道路隔断，海哥哥身上未带夜间行走的腰牌，带着她到处躲巡逻兵，那时她年纪小捱不住困，又哭得累，没到二更实在撑不住了，海哥哥只得背着她，整整一夜。终于熬到天亮解禁，海哥哥送她回家，老远便见到娘站在坊门口焦急张望着，眼珠通红，眼白也熬得通红，见了她只说了一句谢天谢地，泪就掉下来了。
娘从此再也没有打过她。
那么好的娘，那么好的海哥哥，他们若能彼此喜欢，她的生活该是多不一样，白一常常常常这样想。可是海哥哥依然说娘固执，娘依然说海哥哥轻浮，她就这样被夹在中间，被两边左拉右拽，一直苦苦摇摆过十载时光。
娘为了教好她而与爹分居，一人独自抚养她长大，受尽风霜苦楚。海哥哥为她不娶，至如今二十六岁，被人笑为不举。
“你们……这都是何苦呢……”白一喃喃出声。
海随风听见，只一笑不语，那琴声却忽而变得热烈，变得明朗，宛如涓涓溪流乍然汇入滚滚奔腾的江水，高呼大笑，声荡重霄。
轩辕飞冉见两个土孩子全不懂出了什么情况，怎么那曲子越来越快，白一那眼里映着灯火一摇一晃地亮，像是感动至深。轩辕飞心道不好，莫非这是什么魇法，能摄人心？当真失策，姓海的竟能使出这样手段，刚刚便不该放他进来。
只听得满耳弦鸣，撩拨得轩辕飞一颗心也乱颤乱动，已是一派癫魔之声。轩辕飞暗叹这法还真了得，再不破了肯定要吃亏，可当怎么破，捡块石头砸了那琴么？还是砸姓海的手？
正盘算间，猝然琴音一崩，七弦齐断！
耳边霎地一静，几人一时都是呆住，尚未来及有所感慨，只听得客店之外嗡的商音一起，如撕裂云团，拽出一片青天，日光澈下，万物皆晖！
《凤求凰》。
却与海随风所弹全然不同，那琴声一顿一挫全控住人心的节奏，忽而灵动宛转，忽而青涩踯躅，忽而缠绵细语，忽而辗转反侧，忽而患得患失，忽而如痴如狂，一勾一挑皆如千言万语，欲说而敛，似笑却颦，自朝阳东起说至云清越白，从混沌天地讲到地老天荒，动心魄、牵肺腑、断肝肠，将琴代语，省却万千文章，一曲未了，人已沦亡。
几人忽地想起出门去看，一拥而上，差点将门框挤坏（冉见澄清：主要是轩辕飞非要挤海公子所致）。
门外，残阳如醉，一个白衣少女，一张伏羲琴，人亦如琴，琴亦如人，苍生倾倒，日月逆轮。
几人正在出神，只听得远处闭门鼓声声响起，昼刻已尽。
琴音戛然而止，那少女一下抱琴起身，讶然回头一望鼓响的方向。
“这就要宵禁了啊？”
几人也猛然惊醒，海随风忙道：“一一，你还不快回家？”白一“啊”的一声，匆忙便走，少女看着她离开，自己却不动窝，海随风又道：“这位小娘子家在何处，也快些回去罢，一时六百闭门鼓敲完，道路阻断，没有腰牌就回不去了。”
少女回头，那脸儿一下把轩辕飞冉见两个晃得发晕，不由自主就要傻笑出来，冉见还算清明，乐出来的同时记起对着个姑娘家多有不妥，忙一把捂住了嘴，顺便伸手帮身边轩辕飞也捂上。那少女一回头先见着这么个情景，不明所以，只觉好笑，扑地乐了出来。她这一笑罪过大了，海随风再装不了淡定，赶紧偏头，两个少年不合躲闪，让这温柔箭射了个正着，登时便觉热血上涌，耳膜乱响，满脑袋轻飘飘的像要飞一样。
冉见两手都占着，低声对轩辕飞道：“哎，帮我捂上眼睛。”
轩辕飞低声道：“不想看就闭眼啊。”
“我闭不上……”
“……”轩辕飞于是抬手挡住他眼，少女不解地看着这群人稀奇古怪的反应。
“你们这是干什么啊，我、我生得很吓人吗？”
“啊没没没……”
立刻转头的转头，放手的放手，三脸傻笑三排白牙齐齐出现在她面前。
“别、别笑！”
这一喊吓了少女一跳，待要捂嘴又没有手，一举琴把脸缩到琴后，骨碌着眼怯怯道：“怎么了……？”
这功夫闭门鼓已响了五六十声，海随风轻轻嗓子又道：“小娘子快些回家去吧，犯夜的罪不是随便担得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纵使倾城犹不识(2)琴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