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飘生死城》杨杏儿

2、生命的轨迹，交叉之后是远离 心尖凝集的

　　泰安律师事务所在本市也算排得靠前的律所了，林平是公司证券部的，主要负责与公司、证券有关的法律事务，还跟一些企业常年合作，提供法律顾问服务。这次的案子是林平和王姐、老何三人合作的，眼下来了苦差事——案子需要深圳某家银行提供相关的交易账目记录，可不知何故，联络多次，那家银行总是含糊其辞，不给一个明确的答复，部长于是吩咐他们亲自到深圳走一趟。
　　老何是老前辈了，这种活儿自然不会由他去做，王姐赶紧声明：“我不去，我儿子幼儿园放寒假了，天天在家呢，我得照顾我儿子。”跟以往一样，这任务便落到了林平的头上，林平刚从律师助理转为正式律师一年多，又没结婚，让她去她也没什么话可说。
　　老何说：“让小林和小赵一起去吧，俩姑娘一起也有个照应。”这赵丽丽是老何的助理，资历还不及林平。赵丽丽想到得大老远跑去深圳自然也不乐意，边修着指甲边泰然道：“我可不去，我这周末有事儿，跟人约好了的。” 这丫头是主任的侄女，所谓后台硬嘛，说话自然底气足。
　　部长见状忙出来打圆场，笑着对林平说：“那小林，你就辛苦一趟，一个人去吧，反正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儿，少去一个人还省不少路费，等这案子结了就请你们吃饭！”林平只得笑着应了。
　　成，去就去呗，一个人就一个人，就当锻炼自己了，她自我安慰着。其实另一方面，她也庆幸不用跟赵丽丽一起去，那丫头平日在单位就不停地抱怨这抱怨那的，什么灰尘太大、暖气不足、饭菜难吃、工作量太大等等一堆不合她心意的事儿，指不定路上多难伺候呢。况且林平是个喜欢独立和平等的人，所以内心多多少少还是不太喜欢她。
　　林平中午打电话给荣小雨告诉她出差的事儿，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下。
　　“出差不是挺好的，公费旅游诶。”小雨倒觉得没什么。
　　林平忍不住朝小雨翻个白眼，尽管她看不到，“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啊，跟领导出去蹭吃蹭喝，还有工资拿，我是出去干苦差事啊。”
　　“别这么贬低我，我也有辛勤劳动的好不啦。每回那德国人叽里呱啦说一通，注意力得得多集中啊，简直身上每个毛孔都向外扩张着接收声波，还得反应迅速，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赚那几个钱容易么我……对了对了，我也有个事儿要告诉你，DN总公司要调任两名翻译过去，通过面试确定人选，你说我要不要试试？”
　　林平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了，且不谈工资了，总公司的提升空间和发展前景也大呀。”
　　小雨一听心里明朗了：“对啊，搞不好我荣小雨借此就发达了呢！”
　　“小样儿，你还是赶紧准备吧。”
　　“嗯，咱俩一起努力工作，努力赚大钱。哎呀，好开心啊。”小雨忍不住呵呵傻笑起来。
　　小雨的快乐很快渲染了林平，她也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相比林平，荣小雨是个更活泼的女孩，跟工作时不同，生活中的她大大咧咧的，很爱笑。不过这丫头笑得厉害，哭得也厉害。当年林平和她一起看《对不起，我爱你》时，她哭得那叫一个稀里哗啦、肝肠寸断，后来哭声渐渐盖过了电视的声音，以致于林平彻底没法看下去了，怒然起身拿起一筒卷纸砸到她身上：“瞧你那点儿心理素质！”从此，林平再也不和小雨一起看任何苦情戏了。
　　或许是一直和法律、纠纷打交道的缘故，林平心中的理性总归要比感性强一点。她看电视从来不掉眼泪，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假的，是编剧故意如此安排剧情来打动观众的。可是，等到后来，等到林平总也抑制不住自己眼泪的时候，她才彻底明白，之前不哭，是因为没有动情，没有什么在真真切切地牵扯着她的心。
　　到了深圳，林平赶紧找到了那家银行，前台的咨询人员告诉她，只有经理授权才可以拿到资料，但经理不在。林平第二天过去时又说经理还没来。她暗自思忖着，八成是经理故意避着她。可这事儿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决定在这里等那位经理。
　　林平坐在银行大厅的咖啡色皮质沙发上，无聊地四处张望。忽然，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林平简直要怀疑这是老天刻意安排的，也太巧了，居然会在这儿看到他。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里面是灰色的衬衫，面容清秀，身量高高的，腰板直直的，乍一看甚至有点金城武的感觉。只是没有沧桑感，他倒像冬日的阳光，即便带着几分冰凉的棱角，终究还是温暖纯澈。
　　林平正盯着他看，他刚好转过头来——显然，也看到了她。
　　林平这下不得不站起来跟他打招呼：“好巧啊，李部长。”
　　李璟的表情明显也带了几分惊讶，但他立即礼貌地打招呼：“真巧，林小姐来这儿有事儿吗？”
　　林平老实回答：“我过来找点资料，这边经理不在，我就在这儿等等看。”
　　李璟看了下手表，说道：“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事儿，先上去了。”
　　林平忙说：“好的好的，你忙吧，再见！”
　　她又坐在那边等了差不多半小时，忽然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满脸堆笑地点头哈腰：“实在抱歉让林小姐等了这么久，不知有什么可以为林小姐服务的，咱们到里边谈吧。”林平盯着他胸前别着的“业务经理 XXX”，有些摸不着头脑。
　　“林小姐怎么不早说是李先生的朋友呢，都是熟人嘛，真抱歉让你久等……”
　　“李先生？……”林平忽然明白过来，是他帮了忙。
　　接下来的事情很容易地办妥，林平总算可以顺顺利利地回去了。前后待遇落差太大，林平虽高兴完成了任务但也有些愤愤，这世道，果然没点关系、没点门道就是难办事儿，那群势利眼！
　　她站在银行前面等出租车，又想到了李璟。那个男人，第一次见他时，他西装笔挺，把事情安排得有条有理，说话一针见血，运筹帷幄，年纪尚轻却俨然一副商界精英的姿态。第二次时，他就是个憨憨的大男孩，为保护女友出手打人。第三次时，他又成了个温和的男人，带女友出来吃饭，女友会对他甜甜地笑。这一次呢？朋友？他说我是他的朋友？真是神奇啊。
　　眼看着快到下班高峰了，天气预报还说即将下雨，李瑶卿站在公司门口这么久也没等到一辆空车，心中也有了几分着急。外面不比室内，她只觉得冷气从四面八方袭来，身上的Dior马海毛大衣根本不是严寒的对手，只能兀自抱紧了双臂。她不喜欢开车，没结婚之前，在她还是李家的宝贝小姐的时候，上下班都是家里的司机老黄负责接送。结婚后，她自然不能再麻烦老黄了，但陆斌工作上事情多，很少能赶来接她。他倒是提过给她重新请个司机，但她立马拒绝了，只怕那样他便真的一次也不来接了。于是，她现在偶尔自己开车，更多的时候乘出租车回家。她注意到路边的标语牌上写着“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是啊，他们下班都回家了，那我呢？回去了干什么呢，那个房子是我的家吗？
　　瑶卿正呆呆地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冷不防被两声汽车鸣笛唤回思绪。车窗缓缓落下，她看到是公司的一位同事——三十出头的大姐，副驾驶座上应该是她的儿子，正啃着一根糖葫芦，看来她是下班后去学校接了孩子再绕这条路回家。那大姐平日里便是个热心肠，现在见瑶卿在路边等车，便主动提出送她回家。瑶卿见她一片好意，加之自己也不想再等，便道谢着上了车。待瑶卿报上自家的地址，那大姐显然愣了愣，那儿是本市最有名的高档楼盘，每平米差不多十五万，平日里还真看不出这李瑶卿这么有钱。
　　毕竟还算熟识，瑶卿倒也觉得随意，只跟母子俩闲闲地聊着话，并不时被小男孩天真浪漫的话语逗得嗤嗤直笑。待话别二人后，瑶卿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有个孩子，或许会不一样。
　　正想着，手机“嘀嘀”响起，是陆斌的短信，只有七个字：“我不回家吃饭了”。进了家门，和平时一样，冷冷清清，保姆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其实就算陆斌在家，也是两人默默地吃完饭。他从不开口问她身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更不会跟她讲自己公司的事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果有个孩子，真的会不一样吗？还是说，幸亏还没有孩子？
　　李瑶卿长得很漂亮、学历高、家世又好，当初很多男人追她，可她偏偏选了陆斌。当时她觉得，这个男人各方面条件都很出众，而且跟其他那些公子哥们相比，多了些许严肃和认真，所以这个男人是正确的选择。之后两人一起吃饭、看了几场电影也都挺愉快。于是，在陆斌递给她一枚梵克雅宝设计师特别设计的钻戒说“我们结婚吧”后，她思考了三十秒，同意了。
　　但是现在，她后悔了。陆斌是公司的总裁，工作、应酬本来就很多，他事业心又重，所以几乎没什么闲暇顾及到她。起初她也会要求他陪她去逛个街什么的，可是其间他往往需要接许多个电话，甚至中途就得离开，即便没有电话打来他也会有几分心不在焉。后来慢慢地她也就不再要求他陪同了，大部分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两人生活的交集也越来越小。甚至，他连她的生日都忘了。生日那天，她让李璟陪她去游乐场玩，看着那些手挽着手的情侣们，她特别特别羡慕。瑶卿羡慕那些夫妻，即便日子辛苦些，也可以恩恩爱爱地一起逛街、看电影、聊天，哪怕一起在家看电视、吃饭也好。而她，只有空空荡荡的房子，孤孤单单的家。她不知道两个人的婚姻除了工作之余会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还剩下点什么。她感受不到爱，她不快乐，不幸福。
　　瑶卿一直默默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着这一切。直到11点的时候，陆斌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睡？”陆斌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牛奶，递了一瓶给她，也在沙发上坐下。
　　“陆斌，我们离婚吧。”她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坚定。
　　心尖凝集的那颗泪珠，终于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