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唐月阳

3、第二章 杭州到底是

　　三天来，王妈妈打足了招牌，来看她息舞前最后三天的人堆成了山，甚至为一个座位争吵不休，最高兴的人自然是王妈妈，因为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但是今天她也很高兴，因为今天开始，她很难得很难得的开始了二十多日的休息，这是从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有过的事。一时兴起，差小鱼告诉王妈妈一声，就换了身布衣，不施脂粉地上街了，他照例，默默跟在身后。
　　虽然是新迁的都城，可杭州到底是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繁华尤胜旧都汴梁。亭台舞榭煎茶斗酒，今明池畔吟诗作对，苏堤断桥游春戏水，二十四桥买珍卖宝。
　　沿街店铺应有尽有，走街串巷的货郎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如织，好不热闹。
　　青竹四下看着、逛着，一脸难得的明快。
　　一条街走完，正要拐入下一条，青竹蓦的停住，嗅了嗅鼻子，确认自己闻到的是酒香无误，于是高兴起来。走了半天，正有些累，又闻到酒香，青竹就走不动路了。顺香望去，看见一间不起眼的小店，挑着一张破旧的“肖记酒铺”的幡，门可罗雀。
　　青竹迈入店中，柜台上无人，摆设也多陈旧，唯有架上酒坛飘出的香气尚可。
　　蒋一诚知道她脾气，一定是酒瘾又犯了。她什么都好，就是嗜酒如命，虽说酒品还不错，可她几乎夜夜买醉的习惯，总让他十分为她的身体担心。
　　“现在是白天。”他难得开口。
　　“不碍的，我不喝多。”青竹丢下一句，不等蒋一诚回答，便提高了嗓门，叫道：“有人吗？掌柜的在不在？店里有人吗？”
　　等了半晌，无人应答。青竹撩起堂前的布帘向里望去，小院儿里并没有人，再嗅嗅满屋的酒香，她几乎没有考虑便对蒋一诚道：“一诚，你进去找找。”
　　略略迟疑了一下，他顺从地进去了。她的要求，他从来没有拂逆过。
　　正等间，却听门外一阵吵闹。
　　“我说吧！远远的就见一个漂亮妞儿进了这家酒坊，你们还不信，怎么？现在看到了吧！”
　　流气的声音惹起青竹的厌恶，转头看时，四、五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地痞流氓之辈的年轻人向她走来。
　　一个人色迷迷地盯着青竹道：“虽然穿的是件粗布衣，但是货色还不错。”
　　青竹皱起眉，这样的表情，她见得多了。凡是去飘香苑的男人，都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站起身，一言不发的就向门外走去。
　　一个地痞立刻挡住她的去路，嬉皮笑脸地道：“哎，妹妹急着往哪儿去啊？跟哥哥们玩一会儿吧！”
　　另一个地痞□□着接道：“小妞儿脸蛋不错，就是衣服差了点儿，换身缎子，八成也不比杭州城的几个花魁差。陪哥哥玩玩吧，哥哥一会儿就让你□□。”
　　青竹缓缓后退，几个地痞也步步逼近，眼看着她的身躯已贴在墙上，退无可退。
　　青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突然一声怒吼险些震坏了她的耳朵：“你们干什么？！”
　　蒋一诚一个箭步跨到青竹与一群地痞中间，用他宽阔的身躯硬生生隔开了他们。
　　地痞见有人捣乱，骂骂咧咧地道：“老子的美事，你可别随便插手，不然小心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蒋一诚冷然瞪视着几个宵小，不动不语。
　　几个地痞退缩了一下，见他并没有上前，胆子反而大了起来，卷着袖子就冲过来：“敢跟老子斗！不看看你自己是谁！”
　　蒋一诚甚至没有动脚，他稳稳地挡在青竹前面，叫她连一星半点肮脏的场面都看不到。
　　几个地痞已纷纷弹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落到地上，他们呻吟着爬起身，脸色大变，没人敢再上前一试，最后有人说了句：“哼，今天算你狠！走着瞧！”说着几个人仓惶夺门而出。
　　蒋一诚没有任何回应，看着他们不见了踪影，这才从青竹面前移开，看着她。
　　青竹摇了摇头：“我没事。”
　　被吓得躲在帘后的店老板这才出来，赔笑道：“让姑娘受惊了，平时我这儿还算安生，今天真是不巧，幸亏您身边这位爷厉害……姑娘有什么吩咐？”
　　青竹笑了笑：“肖老板，你这架上放的，可是新酿的竹叶青？”
　　“是。”
　　“我要两坛。”青竹顺势在小桌边坐下。
　　肖老板犹豫了一下：“姑娘买酒是自饮还是送人？”
　　青竹奇怪：“自饮如何？送人又如何？”
　　肖老板挠了挠后脑，迟疑地道：“实不相瞒，本店酿的酒，口味一直不太好，我也找不出原因。总之不少客人买回去之后不久就来退货，所以不敢贸然卖给姑娘。”
　　肖老板看着青竹，目光诚恳。
　　青竹一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别家都是就算东西不好，也要‘货物出门，概不退换’，你却还告诉送上门的客人不要买，有这样的老板，你的店还没倒还真是万幸。”
　　一顿抢白，老实的老板低头嗫啜起来：“这街前巷后的都算是邻居，怎么能这么赚昧心钱……小店的经营的确困难，全靠一些老主顾照应……”
　　青竹忍不住笑起来，她也算得上是阅人无数了，这样的老实头儿还是第一次碰上。
　　“这样吧，肖老板。”青竹道，“你开一坛让我尝尝，好喝，我就买，不好喝，你就当请我喝了一杯。如何？”
　　肖老板想了想，点点头：“行，二位等等，我去洗几个杯子出来。”说着连忙张罗开了。
　　拍开一坛竹叶青，倒了两杯，踌躇着说：“真是酿得不太好……姑娘如果喝了觉得不好，尽管吐出来没关系。”
　　青竹端起杯子看了看，又嗅了嗅，再抿了抿，最后才一饮而尽。停了停，才道：“酒的颜色稍浊了些，偏黄；气味冲了些，偏辣；入口辛了些，偏躁；回味也不佳；唯一的好处是浓而不烈。”
　　店老板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酿了十来年的酒，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青竹笑了：“肖老板有地窖吧？”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青竹续道：“肖老板可在这地窖之下再打一个地洞，深度超过五尺，以泥土湿润不出水为标准。将几坛竹叶青平放在底，不可叠放，上覆夜间采集的树叶，带露水的最好。盖一层树叶铺一层木板，再盖一层土，如此反复直至填满地洞，叶要尽量多。埋上十天，再拿出来，就与今日之酒大不相同了。老板可留几坛在外，互做比较。”
　　店老板不停地点着头，完全被动的听着。
　　青竹笑了：“好了，今日多谢肖老板，日后有空，我们再来拜访。”说着站起身。
　　店老板盯着青竹，呐呐的说不出话来。直到意识到蒋一诚以与看之前那些地痞同样冷然的目光瞪着他以后，才赫然地挠头，小声道：“这个，我从没见过姑娘这么博学的女子……这个……一不当心就……”
　　青竹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便偕同蒋一诚离开了。
　　店老板目送着他们，突然想起了什么，忙追出去问：“请问小姐芳名、住址，十日之后，我定把改良过的竹叶青送到府上。”
　　青竹想了想，笑纳：“也好，我本就嗜酒，那就不客气啦。清河巷十七号，找蒋一诚就可以了。”说完，不理会他在一旁微瞪的双眼，径自走了开去。
　　蒋一诚追上去，说了些什么，店老板已听不清了，他反复念叨了几遍地址，快步跑回店中，把地址记下。在店内环视了半天，最终还是将小纸片保存在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盯着桌上剩下的一杯酒瞧了半天，那原本是倒给那位武功很厉害的黑壮汉子的，他学着青竹的样子，端起杯来，一看二闻三尝四饮，一仰头之后拿着杯子咋了半天舌，纳闷：“酒不是都这个味道么？”

　　蒋一诚看着青竹持续微笑的表情，黑起了一张脸。
　　青竹注意到，笑了：“不高兴？”
　　他沉声，语气里有听得出的埋怨：“你不该留下我的名字。”
　　“我们是做好事，留下你的名字，有何不妥？”
　　他有些生气地说：“我是个逃兵！”
　　青竹笑了：“越是小心谨慎，越是容易引人怀疑，你若大方些，谁会来怀疑你？况且这么久以前的人事，谁记得？”她就是要他知道，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可隐瞒的，即便昭告天下，也没人会去查十几年前的步兵花名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是假象的和平，但没人愿意打破，也就不会有人追究。她要告诉他，其实他很安全。
　　青竹笑语：“气不过，下回你冒我的名好了。”
　　他瞪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她很愉快地笑了起来。
　　刚走进清河巷，立在飘香苑后门口的王妈妈立刻喜叫着迎上来：“哎呀！我的大小姐！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差点就要差人大街小巷地去找你了。怎么样？玩得开不开心？怎么没买什么东西啊？小鱼，快去把你家姑娘练舞的行头拿出来，咱们得抓紧排练啊！”
　　差走了一同等候的小鱼，王妈妈急急地拉着青竹往里走，边走嘴还不闲着：“我说青竹啊，还有十二天就到摘花盛会了，你可得记着点。妈妈当然不是担心你，咱们青竹多聪明！又这么有跳舞的天分，怎会出错，不过这勤练习总是对的，你说是不是啊？”
　　王妈妈充分发挥着她的三寸不烂之舌，青竹低头不语。
　　刚才轻快的氛围险些让她以为自己是个寻常百姓，却忘了，在现实中，她，程青竹，正是飘香苑最大的一棵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