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夭》叶艾璃

3、游乐园（下）

　　度过了一个气氛怪异的下午，天色渐暗。一个下午，陆恒比以往更加缠人，何聅比以往更加冷漠。像现在，陆恒将何聅拉进游乐园中的餐厅，殷勤地询问何聅的喜好，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买吃的，而期间，何聅只是冷冷地点头或摇头，一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何聅看着陆恒的身影，有些失神，他不明白心中的纠结与犹豫缘起何方。
　　“少年，我可以在这坐坐么？”优雅的声音打破他的走神。
　　何聅抬头，只见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挂着淡淡笑容，飘渺得仿佛不在人间，轻轻地问道。
　　“可以。”何聅看着已经没有空位的餐厅，点点头。
　　“谢谢。”男子移开堆在椅子上众多的玩偶，坐下，“你男朋友的枪法很准嘛。”
　　“？”那些玩偶确实都是陆恒赢下的，因为他恐高，大多数游戏都不能玩，两人的选择就很小了。但是却不知男子怎么得知。
　　“我看见你和那个男孩在一起，”男子指指陆恒的背影，“你们俩儿很是抢眼。”
　　“我们只是朋友关系，不，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何聅淡淡地说。
　　“不用隐瞒，我也有男友。那个男孩看你的眼神很是痴情，我看得出来，他甚至愿意为你而死。”
　　“是么。”何聅低低地应道，鬼使神差地没再反驳，默认了陆恒的身份，“那你也是男友陪你来的么？”
　　“恩，是呀。是我带他来的。”男子笑得越加温柔，他拿出手机让何聅看。
　　手机的屏幕是两个少年，一个笑得异常灿烂的阳光少年，拽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依稀有着男子轮廓的男孩。
　　“我们是青梅竹马，他老是笑得一脸白痴地缠着我，霸道地插入我的生活。而我总是不耐烦，老是拒绝他。直到那天，他从飞奔的汽车面前狠狠推开了我，然后要我好好活下去。”男子陷入回忆，嘴角的微笑愈加飘渺。
　　“对不起，我不知道。”何聅看着男子的笑容，隐隐有些心痛。
　　“没关系。如今，我带着他做我们来不及做的事，像他说的那样好好活下去，他的灵魂在看着我呢。”
　　“恩，他会守护你的。”何聅不由自主地附和着他以往最不信的怪神乱力。
　　“呵呵，谢谢。”男子起身，“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诶？不吃些东西再走么？”
　　“不了，”男子挑挑眉，“已经有空位了。你男朋友回来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甜蜜的二人世界了。”
　　何聅看看端着食物走过来的陆恒，皱皱眉，他还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陆恒，怎样面对自己心中莫名的情愫。
　　“珍惜眼前的幸福吧，不要到失去后再追悔莫及。”男子正色地说，看着何聅若有所思的表情，轻笑着转身离开。
　　“聅~~等急了么？”陆恒放下手中的托盘，凑到何聅身旁，看一眼男子离开的背影，眼中露出警惕，“他是谁？”
　　何聅摇摇头，少见地冲陆恒露出一个笑容，“好了，吃饭吧。”
　　陆恒顿时愣住，“额，聅，你发烧了？”边说边把手放在何聅的额头上，装模作样地量着温度，实际趁机摸着陆恒的脸颊吃着豆腐。
　　“滚！少得寸进尺！”何聅压抑着火气，甩掉陆恒的手。
　　陆恒笑着放手，看着何聅的样子，小声地嘟囔着，“我就说嘛，我家聅才不会对我笑、才不会这么温柔呢。”
　　何聅黑线，果然陆恒就是欠骂欠扁么，果然他就是受虐体质么。

　　酒足饭饱后，两人懒懒地在游乐园里散着步。望着暗色优美的星空，何聅顿了顿，突然想起男子的话。珍惜么，他想着，然后，指着不远处的摩天轮，开口，“那个你能玩么？”
　　“聅，我还没那么弱，这么平稳的东西我当然没事，更何况是你想玩，即使是死，我也愿意。”陆恒一贯地笑着说。
　　何聅没像以前一样炸起来，而是沉默着走过去，脸色有些苍白。
　　陆恒诧异地挠挠头，心中有些不安，连忙跟上去。
　　两人很快就坐了上去，狭小的空间缓缓地平稳地开始上升。沉默弥漫着整个空间，陆恒想说些什么，但看看何聅的脸色，终是闭上了嘴。
　　何聅痴痴地从窗口往外望着，窗外灯火辉煌，一切都随着摩天轮的升高而渐渐变得渺小模糊，却异常美丽。突然夜空中爆开灿烂的焰火，绚丽的绽放，然后转瞬即逝。这时，何聅略显飘渺不定的声音渐渐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起来，传入陆恒的耳中，带起轻轻的波澜。
　　“传说，摩天轮的每个格子里都装满了幸福，当我们仰望摩天轮的时候，就是在仰望幸福。幸福有多高，摩天轮就有多高，我父亲这样跟我说。所以每次我难过的时候，都试着去仰望摩天轮，等待着幸福的高度。”
　　陆恒沉默，他知道何聅早就失去了双亲，如今是孤儿。继而，缓缓地认真地说，“聅，没关系，以后有我，我不会让你有一丝难过的。”
　　何聅淡淡一笑，没有接口，“其实我一直有个心愿，期望和最爱的人一起坐上摩天轮，站在风上面，享受属于两个人的幸福。”
　　“聅~~”
　　何聅无视陆恒脸上的惊喜，继续淡淡地说着，“因为，还有个传说，一起坐摩天轮的恋人最终会以分手而告终。”
　　“诶？！”
　　何聅笑笑，“但当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如果和恋人亲吻，就会永远一直走下去。”何聅边说边起身，拽起坐在对面的陆恒，唇轻轻擦过他的唇，“恒，生日快乐。”
　　陆恒一愣，继而，反客为主。搂住何聅，狠狠地吻上去，像是要将自己心中全部的情感都融于这个吻中，那炙热的情感，那苦苦的追求，那不变的执着......
　　摩天轮缓缓上升，渡过最高点，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圆弧。窗外的焰火越加绚烂，像是为他们祝福。
　　只是那耀眼的焰火光芒比不上那渐渐渗出的血迹来得妖娆夺目。与外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这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从陆恒背上插着匕首出流出的鲜血滴在地上发出的滴答声。
　　何聅颤抖着松开紧紧握着匕首的手，抱着陆恒跌坐下来，眼前无意识地模糊起来，双唇颤栗着呢喃开口，“对不起......”
　　陆恒依旧像往常一样笑着，尽力地抬起手想要抹去何聅眼角的泪痕，“没关系......因为......我.......爱你......”他的手最终是没有碰到何聅，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何聅握住陆恒的手，终是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眼神空洞、声音暗哑地开口，仿佛要说服自己，发泄心中已经承受不住的那汹涌而至的沉重情感。
　　“恒，你知道么？你杀了我的父亲，五年前。我父亲是警察，正义感极强的警察，下定决心要对你追查到底的警察，所以你杀了他。要不是他的资料被列为绝密，可能连我和母亲也被你杀了呢。可是，母亲听了父亲的死讯后，就疯了，跑出家门再也找不到了。你是我的仇人，我该为父报仇是不是？”
　　“恒，你的手上沾满了血腥。我看了父亲对你的调查资料，走私、贩毒、杀人......真是无恶不作。你背负了那么多人的命，是恶贯满盈的坏人，我该为民除害对不对？”
　　“恒，还有一个好消息。其实，我最近找到母亲了。但是她在别人手里，他们说，只要我杀了你，就把母亲还给我。我该为了母亲杀了你是不是？”
　　“.......可是......可是......我爱上你了，怎么办？”何聅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很痛，痛到我无法承受，怎么办？”
　　“传说怎么不管用呢？明明我们在摩天轮达到最高点时亲吻了呢，那为什么我们不能永远在一起呢？”何聅无力地啜泣着。
　　突然，他拔出了插在陆恒背上的匕首，血光四溅，他却没有在意，沾着血迹的脸色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显得异常诡异。他将匕首抵上心口，“插进去，这里就不会再痛了吧。恒，你等我。无论是在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这一次换我来追你。”他闭上眼，用力，没有丝毫的痛感。
　　他的手被人用力拽住了，他疑惑地睁开眼，就看见了陆恒一贯的欠扁笑容。
　　“还是我追你吧，追人太累，我可舍不得让你去。”
　　“......恒......”
　　“哟哟~~能听见聅这么叫我以及深情告白，挨这一刀也值了。”陆恒看着低着头的何聅，一改不正经的声音，认真地说到，“对不起，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许多事，所以，这一刀算是了清了我们间的恩怨，好么？如果你不解气，还可以再捅几刀。”
　　何聅瞬间泪流满面，颤抖着轻轻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反正你准头那么差，再捅几刀也死不了。”
　　“陆！恒！”何聅顿时哭笑不得，咬牙切齿道，“你还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我有多害怕你死了。”
　　陆恒笑笑，“这么有活力，才是我的聅嘛。”一顿，声音低沉，“我当然知道，我睁开眼就看见你拿着刀对着自己的胸口时，有多么庆幸与后怕。如果我再晚一秒清醒，我就失去你了。”
　　“恩......对不起......”何聅低低地应着。
　　摩天轮已经到底，渐渐地停下。
　　陆恒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永远不用对我说那三字，恩，换成我爱你比较好。”
　　“滚！”何聅苍白的脸色泛起绯红，显得有了几分人气。
　　“好了，赶快叫救护车吧。要不我真的要失血过多而死了。”陆恒的声音才显出些许的虚弱。
　　何聅连忙翻出手机，拨打999。摩天轮已经彻底停下，工作人员走近，惊呼，周围一群人围观喧闹。
　　陆恒握住何聅的手，何聅打完电话，看向陆恒。两人无视周围的吵杂，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聅，等把丈母娘救出来，我就金盆洗手。”
　　“嗯。”
　　“然后，我们就去荷兰结婚好不好？”
　　“嗯。”
　　“我们建一个家，有一个大大的花园，种上各种各样的花草，夏天可以在树下乘凉，冬天可以在院子里打雪仗。”
　　“嗯。”
　　“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照顾老人，一起旅游，一起做所有事。我们永远在一起。”
　　“嗯。”
　　......
　　其实有时候，传说真的能实现，不是么？摩天轮是为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才跨越天空的。天空的颜色斑斓得炫目，一旁的摩天轮慢慢地旋转，饰演着安静，默默地传递给人们幸福。那种幸福像天空一样高远广阔、宁静安稳，像摩天轮一样要转一圈才能找到，而且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