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当时年纪小》哈比苏

5、那么那么地

　　回到学校时已经开始上下午的课了，我们仍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从校门口进去，门卫大叔接过瓜瓜递过的熊猫牌香烟，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摆摆手，叫我们好走。
　　一到教室，就被后排的同学告知去老师办公室“喝茶”。
　　一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里面的人，还是愣住了。
　　老爸铁青着脸，站在办公桌旁。瓜瓜的老爸挺着个大肚子冲过来揪住他的耳朵，对准他的腿就是一脚，扯着粗暴的大嗓门骂“我在家拼死拼活的赚钱送你上学，换来的就是你全校倒数第一的回报，老子累得个半死，你却像个老爷样到处潇洒啊……”
　　瓜瓜的肚子撞上了办公桌沿，脸因为疼痛扭曲着，抱着肚子就是不愿吭声。站在一旁的人对这样的暴力惩罚都被震慑住了，有几个老师想过去劝，还是被瓜瓜老爸的那股狠劲给吓到了。老子打儿子，向来理所当然。
　　我想过去，却没有了胆量。
　　向来不堪一击的瓜瓜这时却表现出了超强的忍耐力，打死也不吭一声。
　　一大叠空白的试卷披面砸过来，我没有躲开，硬生生的被砸得生疼。
　　办公室里一片混乱，打骂声混成一片，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老爸全身愤怒的微颤着。“我对你感到很失望，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子的，你说你怎么变成个这样子了？”我看到，老爸那张微微发福的脸，在酒精长期的熏染下，微微发红。
　　是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了？我也在想。
　　那天，瓜瓜被他爸打得个半死，我和穆歌被罚面壁思过半天，被迫写下的悔过书，被张贴在校园公布栏上，然后在第二天的中午就看到那上面只有一个光着屁股的蜡笔小新了。

　　日子还在继续，而我们的生活模式，也没什么改变，只是没有逃课少了，罚站次数少了，没有梦想，没有动力，没有方向，我们在迷茫。
　　瓜瓜的伤过了大半个月才好，受伤期间却一点不影响他的吃和睡，依旧吃得多，睡得香。
　　我仍然在课堂上看着租来的小说，穆歌也仍然天天打游戏，逃课打篮球。
　　又一次去篮球赛上当了苦力，这次比赛两队下了不少的赌金。穆歌他们赢球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外面饱餐一顿当犒赏。我和瓜瓜混迹于人群中，屁颠屁颠的跟着大部队去混吃混喝。
　　穆歌瞟着我俩，手臂搭我肩上，身体倾斜，神色懒散，“瞧瞧你们俩那点出息，也就这时候最积极了。”
　　我拍开他的手，可没过一会，又缠上来了。“拿开啊，重死了。”
　　“让我靠一下嘛，体谅一下我刚赢了球，累。”对于他的无赖气，我总被压制，无法反驳。
　　我和徐瓜瓜出包厢来大厅拿饮料，拿了东西，瓜瓜却站原地不走。 “小七，你后面靠门的位置，素色衣服，长发飘飘的那个，漂亮吧？”
　　我往瓜瓜说的方向看去，一气质型美女，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魅力，吸引着周围男性的目光。
　　“恩……是不错。”我从牙齿缝里挤出这句话。“走了，看什么看啊，人家都老得能当你妈了。” 我说这话时的声音很大，一说完，店子里的人全看着我，用看怪物的眼神。瓜瓜也诧异的看着我，显然对我这么刻薄的话没能消化。
　　女人偏过头，看着我，似笑非笑，一脸淡然，轻轻的餟了口酒，豪不在意。看我的样子，好像在看不懂事的闯了祸的小孩，闯的祸也一笑了之。
　　我冲过去，拎起桌上的饮料就朝她的脸泼过去，她尖叫着想避开，却没来得及。“苏小七！”她终于恼羞成怒。
　　“怎么，饮料这么喝好喝么？”我笑着晃晃手里的饮料瓶，“不够的话，我手里还有。” 我作势抬高提饮料的手，却突然被一股劲挥开了手，瓶子摔在地上，碎成玻璃苏，流出里面的液体，散发着股清甜的香味。
　　“苏小七！你在干嘛你？”男人的暴吼声响起在耳侧，一个耳光煽过来，我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天旋地转，我的世界晕沉一片。在我以为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我。像灾难中遇到了诺亚方舟，我只能死死的拽住。
　　“叔叔”穆歌把我拉到身边，我盯着老爸的脸，看着他僵在半空中的手，看着他愤怒又愧疚的表情。“我……”
　　“怎么，我泼她水你心痛了!”我挺直身子，像个战士。 “你不要这么无理取闹，怎么跟你妈一个样。”老爸皱着眉头，恼怒于我的态度。
　　“我妈怎么了，我妈比某些只会卖弄风骚的女人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你……”他抡起手臂，我昂起另一边脸，凑过去“你打啊你？”
　　“良生，算了，没必要为了点小事和自己的孩子过不去，小七毕竟还是个孩子。”女人拉着他的手，委婉劝阻。
　　“你少在那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扬起手。
　　“够了，苏小七！”穆歌拉着我，抱着我的头把我拽进怀里，死死的抱住，任我怎么挣扎，就是不放开。
　　“叔叔，你们走吧。”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我缩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眼泪汹涌，死拽住他的衣服不肯放开。

　　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着来往的人群，看着别人脸上的悲欢。我不开心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路边上，看过往的人群，看别人的欢喜，看着看着，自己的悲伤就那样淡了下去。
　　穆歌挨着坐在我身边，陪我发呆。
　　“第一次看到那女的，是在我爸的车上，她要我叫她阿姨，我以为他们只是生意上认识的人而已。”我看着天空，开始说话。穆歌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后来，我不小心看到了我爸钱包内的一张相片，是他和那女人的合影，照片上还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妈妈没有跟我说过一次，但是我猜到了。我爸回来的越来越晚，回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每次我问妈妈，妈妈都说老爸在外地出差，可是那次我明明就看到他们从肯德基门口手牵着手走出来。俨然一幅幸福小家庭的模样。”
　　“去年中秋节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他，接电话的是那女的，他说他不肯回来过。那时候我想，最好他就永远别回来。可我回头，看到的却是我妈死气沉沉的脸，那时候电视里放的明明是一部喜剧。我才知道，原来，一直以来，最痛的，不是我。”
　　说完，我转过头，看着穆歌。穆歌仍看着我，他缓缓的开口“大人的世界，我们管不了。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也无能为力。”
　　过了良久，他才说“苏小七，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哭起来好丑，眉毛眼睛皱成一团。”他仰起头看着夜空，“你不适合哭的，而我，是不会让你哭的。”听完他的话，我明明是想笑的，却还是哭了。
　　我们俩逛了大半个城市，看了场午夜场的电影，撑了一肚子的东西，到处溜达。等到天亮的时候，才磨磨蹭蹭的回到了家。
　　记忆里，那晚的星光灿烂，以至于很久很久以后，还是会想起。
　　屋子里的灯一直开着，暖黄的灯。老妈蜷缩在沙发上，苍白的脸，额边滋生着岁月的痕迹。听到开门的声音，眯着的眼马上睁开了。
　　“你跑哪去了？一个女孩子晚上到处乱跑，你以为我不会担心么？”老妈的脸上有着掩藏不住的疲倦和担忧。
　　“妈…我和老八去看午夜场的演唱会了，因为你肯定不会准的，所以没有告诉你。”我走过去，讨好的扯着老妈的衣服。“对不起，绝对不会有下次，”
　　“再有下次你也就不用回家了。”老妈扫视着我，拍掉我的手“今天的早餐自己在外面解决吧。如果在上课的时候睡着，那你就给我好好等着。”
　　说完，便径直走进了一楼的卧室，头也不回。留给我一个坚定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