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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听,海哭的声音 海哭的声音 ...

  •   七月,青白的天,花开得很好。

      “寄,没有地址的信,这样的情绪,有种距离。你,放着谁的歌曲,是怎样的心情,能不能说给我听……”
      阿榕走了,为了他的音乐。
      他对我说过,要让更多人听到他的声音。临别那天,他给我们唱了最后一首。阿榕离开以后,古麦沉寂了两天。又听到那首歌,只是出自不同的声音。干净,空明。我想妮亚奶奶是找到了代替阿榕的人。

      “雨,下得好安静,是不是你,偷偷在哭泣。幸福,真的不容易,在你的背景,有我爱你……”
      像往常一样,晚饭后我就去了古麦。
      木制的门,我尽量放轻手中的力道。但门框上生锈的铜铃还是发出不和谐的声调。我一直不喜欢这个铜铃,很扰人。柜台上老式的收音机成了摆设。那架旧钢琴染了厚厚一层灰,阿榕没有弹过,妮亚奶奶也没有弹过。节拍器很早就坏了,可妮亚奶奶舍不得扔。大摆钟下的白玫瑰优雅地生着刺。壁炉旁,妮亚奶奶坐着摇椅安详地眺望远方。

      “我可以,陪你去看星星,不用再多说明,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又再一次和你分离,我多么想每一次的美丽是因为你……”
      声音来自壁画下弹着吉他的少年。细碎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很普通的格子衬衫,卡其色的七分裤,裤腿往上翻了一截,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在泛着星火的油灯下,俊秀的少年溶入了身后的壁画。
      他叫霖桀,以前是住在沿海的地方。来的时候带着他的西伯利亚雪橇犬,他叫它海洋。

      我,惜迨。一个喜欢用左手写字,喜欢用塑料管折星星,喜欢买很多戒指却从来不戴的女生。
      该怎么形容我所处的环境。
      很清澄的天空,很安静的大街。在这个季节,路旁的樱花偶尔会像雪一样黏着风滑下。我不喜欢雪,可樱花飘落的样子确实很美的。
      古麦,是我打工的地方。坐落在城市间一条荒僻深巷的尽头。地方不大,客人也不多。阿榕离开以后,古麦就更加清冷了,这倒也随了我的愿,我不大喜欢太过喧闹的环境。

      大概是霖桀来的第四天吧。
      闲暇之余,我无意识地在纸上描摹出熟悉的轮廓。“他真美。”我想霖桀说的没有错,是该用“美”来形容我画中的这个男人。
      我的视线朦胧地覆盖着画中的赺绍,压制着泪水渗透眼眶。“你还想他……”我不清楚霖桀是否说了这一句,那样虚无缥缈的声音让我不确信自己的耳朵。只是恍惚间,我捕捉到了他眼里的怜惜与哀伤,又有细微得几乎不可触摸的一丝侥幸。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情绪让我身边这个少年有着这样复杂的眼眸。而在他墨色的瞳孔间,却是清晰得倒映着同他一样绝望无助的脸庞。

      “弹首曲子给你听。”
      那架在我记忆中从未开启过的旧钢琴在霖桀的十指下,黑白键盘开始翻滚跳跃。指缝间倾泻而下的旋律淌入我的心神。烂熟于心的音律,通过另一个人的手,又一次,充斥了我不安的脉络。他们多像。直至月光渗透天空,从云海背面溢出微光。一曲终必。
      “好听吗?”
      “你认识赺绍吗?”良久,我回应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有点想他。”
      “喜欢的话,我可以一直弹给你听。”
      “可他不在了。”我漠然。我们彼此在和对方谈论各自的话题,好像身处不同世界。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你,霖桀,唯独存在于我一个人的世界。可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你冥思过方寸,你便活过一瞬,即便你终究只是替身。然,真是虚幻,倘若交换立场,所谓“真实”的我也同样为“虚幻”的你而活过,有何差异。我们都是互相依托,某种意义上,同生同亡。

      他依旧略去了我的言语,没有追溯始末,也没有让人徒增感伤的安慰抑或是附和。陡然升起的,是指下一重重音律。像浪潮拍击着崖壁,继而汹涌地逆流而上。淹没峭壁。淹没悬崖。一路升放到遥不可及的地平线——古人称之为,天涯。

      然后,淹没万丈华光。

      我仰望苍穹墨色交织盘旋上空。切断了未来的脉搏,屏住呼吸,我听见风在耳边寸寸撕裂。缠绵着琴曲,想将过去深藏,却欲盖弥彰。

      他的命途,刚刚启程,笑容却已摇摇欲坠。而我,注定,一面情深,一面奔赴沉沦。

      我不知道这样暗无天日的光阴轮回了多少岁月。妮亚奶奶终日无声无息地静坐在他的摇椅上,海洋偶尔的喧闹也撼动不了周围人的一丝静默。我则是周而复始地做着一成不变的工作,周而复始地听着霖桀弹奏的琴曲。直到我们都在时光的流逝中披上了厚重的外衣,霖桀说,要我跟他回去。
      “去什么地方?”
      “伊特尼海。”
      “海?”
      “对。你忘了,我住在沿海的地方。”
      “为什么去那里?”
      “听过海神的传说吗?”
      伊特尼海。我记起来了,以前赺绍给我讲过,但他来不及告诉我海神的传说。他说等他攒足一万个愿望再告诉我,可他再也不可能实现了。
      “是什么?”
      “相传伊特尼海岸边曾住着一对恋人,他们虽然清贫,却很幸福,因为他们相爱。然而,不幸终究是降临了。被镇压在海底多年的怪兽冲破了牢笼,冲破了海域,来到陆地上,肆意地袭击其他生灵。这对恋人终是没能免去灾难。男人为了保护女人,勇敢地与怪兽搏斗,他成功地拖延了时间,直到海神降临。可他自己却没能逃过一劫,在与怪兽的打斗中,吐尽了最后的气息。”
      “然后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海神收服了怪兽。一切又恢复了安宁。”
      “再后来呢?”我知道故事不会就此结束,一定还有更主要的下文。
      “再后来,女人不愿接受爱人离开的事实,她也宁可相信他们所信奉的海神能让男人重新回到她的身边。于是,她每日都会在海岸边,祈求海神的救赎。直到有一天,她祈祷了第一万遍的时候,海神终于出现了。她被女人的虔诚感动了。海神决定要帮助她,即使这违背了自然法则。于是海神用她的法力让男人复活,并赐予这对恋人不朽的生命,让他们永恒地将这份感情延续下去,也因为这样,这片海域才被命名为伊特尼海。Eternity,意为永恒。随后,海岸边盛放了千万朵‘海神愿’,一直延绵到撒罗斯山脉。”
      “什么是‘海神愿’?”
      “是一种花,殷红之色,一朵朵像窜动的火苗,人们说这是海神的祝愿。因为这个传说,很多人相信,只要在这片海域虔诚地祈祷,便会得到海神的祝福。”
      所有赺绍就是为了得到海神的祝福而许下一万次愿望,一万次祈祷,是吗?
      我望向霖桀的侧脸,他望向天边。这一刻,我眼里的他和赺绍多像阿,仿佛穿透时光阻隔便能重合他们的一言一行。

      到达伊特尼海是五天后。
      苍蓝的天空,撕扯着风,海天连成一线,白云翻滚缠绵,浪潮似要淹没苍穹。我站在沙滩的边缘,大海的边缘。海浪的边角掀起了洁白的泡沫,不时淹过我的脚踝。

      海神吗?多可笑的传说阿。

      可我信了。

      如果祈求海神,赺绍会回来吗?不会。我知道,我残存的理智可以指导我的思想。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信了。我宁可相信“海神”,宁可相信他能起死回生。

      我忘了那天我祈求了多少次。而在即将到来的未来我再次回望今天的时候,这一切显得多么讽刺。

      “霖桀,你信吗,海神。”
      “我信海神,但不信她的善良,不幸她的救赎。”

      冬,总是很长、很长。
      可再长,也会过的。只是这个冬天,我想我会永远留驻在苍雪。永远。
      又到了这一天。三年了,三年前的同样一天,同样压抑的苍穹,污浊不堪的云,笼罩大地,把天,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尽空云海只是唾手可得的一萍烟尘。是的,就是在这样的天空下,我失去了我毕生的信仰。在那一秒来临前的我和赺绍,是多么欢愉地共享在一起的时光。也许那是上天的最后恩泽吧,让我和他在阴阳相隔前,笑着过完了最后一秒。

      “嘀——嘀——!”
      “惜迨!小心车!”
      如果当时,我没有在听那首歌。如果当时,我放轻耳机里的声音。我会听到赺绍心急如焚的嘶喊。或者,我没有急于穿过那条街巷。又或者,赺绍没有这般在乎我。这些种种,倘若有任何一条可以“如果”,便不至造成今天的一切,更不会牵涉,未来的,一切。
      是的,正如你所想,最终以身承担了所有不能如果的如果,以身承担了所有罪责的,不是我。是赺绍。
      车灯混杂着日光,沉甸甸地灼烧了少年的背影。我跌坐在路旁,眼睁睁地看着把我推开自己却来不及闪躲的赺绍在炙热的焚烧中如四散的银光洒成粉末,最终汇集成松散而蜿蜒的光柱,生生地折进了天幕,折进了日光,折进了我残损的命途。

      三年后的今天,我终是要偿还,终是要亲身承担所有该担的因果。
      霖桀,那个谈吐间总能让我想到赺绍,看到他影子的少年。我无端地害怕他突然消失,他太不真实。我想要尽全力去挽留,去把他珍藏。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我看到汽车冲向马路中间毫无反应的霖桀我会没有考虑地替他承担一如当年的赺绍。
      我看到,我推开霖桀后,他没有像当年的我一样不知所措地看着此刻发生的这一切。而是,洒成了晶莹的粉末,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浅、变薄。最后,消失殆尽……
      就像,当初的赺绍一样。
      不!不一样。
      赺绍他是死了。可霖桀,他的消失不是比喻,不是美化。我看到的,是他真真切切地化成了粉末。
      我茫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理解这样的情节。也没有时间思考,因为汽车四个笨重的轮胎已经从我身上狠狠碾过。
      所幸我没有因此而失去感知,我只不过是死了。我的灵魂挣脱了□□的束缚,在半空望向我的尸体,望向车里的司机。我听见他的一声声咒骂,听见他愤慨的控诉。我想我明白了。霖桀,他大概,是我在悲伤中臆想的角色,是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世界,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影幻觉。是吗?你告诉我,是这样吗?

      “‘海神愿’开啦!快去看呀,一定是海神在祝福哪对幸运的恋人!”
      “真的吗?这传说中的海神真的显灵了?”
      “那还能有假,好多人都在说这事儿呢。我们赶紧去看看!”
      ……

      海神愿?
      我的灵魂回望那片海域。就如霖桀说的,殷红之色,一直延绵到撒罗斯山脉。
      呵。海神的祝福?花?
      撒罗斯山脉?“撒罗斯”,不知道我能不能理解成,sorrows。悲伤。
      “海神愿”连接着意为永恒的伊特尼海,和意为悲伤的撒罗斯山脉,那么连起来就是,

      永恒的悲伤。

      这才是海神的“祝福”吧。
      水火本不相容,可伊特尼海却依旧风平浪静,而“海神愿”也不为海水所动,反而毫无节制地翻滚,炙烤。宛若一匹匹血红的锦缎在狂暴的风中毫无章法地扭动,肆意妄为,仿佛要直冲云霄。炽热的高温使周遭的空气都显得扭曲,灼烧着大地而发出是声响就像蛮横地用手碾碎玻璃,又像野兽怪异的嘶吼。
      我的灵魂落在水面上,如履平地。一步步、一步步,走向那翻滚的火海,走向覆灭。
      那一刻,我听见海的呜咽,听见她的叹惋,她的无可奈何。
      最后,我的灵魂在火海中,

      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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