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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主仆相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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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鹤楼头,雅座包厢,唐缺与西门胜雪宾主间相谈甚欢。
角落里的段四却很焦急。
他们两个人已经聊了有一盏茶功夫了,为什么唐缺还没有动手?难道他真的准备等到菜全部上齐以后再动手?难道他准备在吃得面红耳热满嘴油光之后再动手?
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打算动手?
段四的脸在宽大的范阳斗笠下,是一片纠结不清的阴影。
他该怎么办?是继续等,还是先出手?如果继续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先出手,他又该怎么出手?
——偷偷走过去,然后掀开珠帘,将怀里的毒针猛地刺入西门胜雪脑门正中?以他此时此刻的身手,他可以么?
——或者直接走上前,拔出腰间的长刀,挥刀砍向西门胜雪,与他同归于尽?以他此时此刻的身手,他可以么?
段四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等。
又是半盏茶过去了,唐缺依然没有一点动手的意思。
段四的手已轻轻插入怀中,他不能再等了。他已等不及。
也在这时,小二从楼梯下轻快地跑上来,走进了包厢,将第一道菜轻轻放在了桌上。是一碟清蒸火腿细葱桂鱼。
“我知道你不喜欢吃太过油腻的菜,所以——”唐缺从盘子里夹了一筷子雪白的鱼肉放入西门胜雪的细碟中,“这道桂鱼是为你特别点的。”
西门胜雪替自己倒了一小碟子的山西老陈醋,微微一笑道:“清蒸的鱼,一定要蘸陈醋才能品出鲜味。你可以试一试。”
唐缺眯眼道:“我怕吃醋会把我肚子里的油水都刮掉。”他笑着继续,“你知道,我都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西门胜雪点头叹息着:“所以这盘桂鱼,看来只有我一个人享用了。”
“这本就是为你点的。”唐缺的左手忽然轻柔地覆盖在了西门胜雪的右手之上,他微笑道,“我一直觉得我们两个,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西门胜雪不动声色,任由唐缺握着他的手。唐缺的手肥白而湿滑,西门胜雪的手冰冷而干燥。
“还不够好。”唐缺缓缓笑道。他脸上的肉实在是太多了,眼鼻五官都已被肉挤到一起,使得他看来好像永远都带着一种愁眉苦脸、痴呆谄媚的样子。现在,他的样子不仅像个白痴,简直就像一个花痴。
西门胜雪冷冷问:“你想要多好?”
“你应该见到过小宝的。”唐缺忽然换过了一个话题,“就是那个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漂亮男孩子,他的名字叫做小宝。”
“我见过。”西门胜雪眯起凤眸,他似乎已经猜到唐缺的意思了,却还是假装不太懂。
“其实我与小宝之间的关系,你应该看得出来的。”
西门胜雪淡淡一笑:“我看得出。”
“本来我以为他已经够英俊,够温柔,也够忠心。”唐缺一双肉眼望着西门胜雪,渐渐露出一股憨憨的神情,“但现在我发现,他与你一比,简直就是一坨屎。”
西门胜雪轻轻皱眉:“你好像忘了我们还在吃饭。”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西门胜雪不动声色,浅浅一笑:“我不英俊,也不温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缓缓说,“我从来都不知道‘忠心’这两个字,怎么写。”
唐缺的脸上顿时又露出了一副白痴般的笑容:“原来你与我一样。”
“哪点一样?”
“‘忠心’这两个字怎么写,我也不知道。”话音刚落,唐缺的左手已蓦地扣住了西门胜雪右手的脉门,大拇指紧紧掐在他大动脉上。
西门胜雪的瞳孔在轻轻收缩,嘴角却微微上翘:“唐大倌,你捏痛了我的手。”
唐缺此刻的脸上,已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白痴般的笑容,现在他的脸上,只有阴狠与无情:“西门公子,你的手保养得真好。柔弱无骨,肤若凝脂。”
西门胜雪凤眸冷冷眯起,眯成两星寒芒。
这时候,第二道菜也已上桌,是两只板烧鹅。
等到小二下了楼,西门胜雪突然起身,双足连踢,已将身前桌椅踢倒,左手疾出,直插唐缺双目。
碗盏跌碎,油脂飞溅。唐缺微微笑着,人猛地凌空飞起,硕大的身躯竟瞬间轻如鸿毛。他左手扣着西门胜雪的脉门,右手上的十指灵巧连弹,不仅将西门胜雪左手的攻势一一化解,更是将飞散来的碗碟一一弹开。
西门胜雪的瞳孔再次收缩,唐缺的武功,竟比他想象中要高出太多。
他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剑,剑光一闪,已疾刺唐缺喉头。他左手使剑,远比右手使剑,要生疏太多。
唐缺人在半空,左掌随意一挥,就轻松将西门胜雪的长剑弹开。
西门胜雪一剑不中,立刻又是一剑。唐缺本不难刺,因为他的目标实在太大,大到西门胜雪满眼间,就只看到了唐缺脖颈间那团雪白的喉头。但他的功夫又实在太高,至少——比西门胜雪要高出太多。
西门胜雪额头冷汗叠出,他没有想到,眼前这头河马,竟然这么快就对他出手了。
眼角余光一瞥间,西门胜雪忽然感觉有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他背后冷冷逼近。
看到段四已来,唐缺肉眼中精光一闪而过,他突然放开了西门胜雪右手的脉门,整个人凌空一个翻身,顿时从包厢的窗户外飞了出去,几步间就已登上了对面的屋顶。
也在这时,西门胜雪但觉后背一凉,正想拔腰前倾,眼前却倏忽间多出了一个人,一个一身黑衣黑裤黑鞋,头戴一顶范阳斗笠的男人。
“是你。”西门胜雪抬头望向黑衣人,虽然只看到了一片阴影,但立刻就认出了他。
段四,当然是段四。他们曾经在一起七年,仅仅凭着一份气息,他就能轻易地辨认出他。
西门胜雪眼底一冷,方才后背上虽然有阵凉意,此刻却并没有觉得痛楚。想必段四刚刚触到他后背的,并不是刀尖,而是刀柄。
段四淡淡道:“方才我本有机会拔刀的。”但他却没有,他还在顾念什么?
西门胜雪倨傲地看向段四,冷冷道:“对付我这种人,你本不该客气的。”声音刚落,他手中的长剑已急刺向段四的咽喉。
这条狗,果然会反咬一口。
段四大惊,身后就是墙壁,他已退无可退。斜身堪堪避过一刺,西门胜雪又已揉身近前,长剑连环刺来,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在西门胜雪眼里,他依然是一条该死的狗!
段四不再犹豫,伸手入怀,纸包展开,一枚泛着幽深蓝光的毒针蓦然间飞向西门胜雪的额头正中。
西门胜雪一声冷笑,长剑回转,轻巧就将毒针挑落,看向段四的眼神,更加冷漠无情。
“原来你已沦落至此!”
段四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向西门胜雪斩去。
他知道以他此时的劲力与功夫,已不足以杀死西门胜雪。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只有——尽快结束这一战,让自己痛快地死掉。
也在这时,对面屋顶上,突然循风激射出另一根毒针,笔直地刺向西门胜雪脑门,正是唐缺出得手。
这根毒针,无论是方位、速度还是劲力,都比之方才段四的那枚,要高明一百倍。
西门胜雪更不多语,足尖连点,人已扑向楼梯口,右手搭上珠帘,正要翻飞出去,忽然间,但觉得双眸一痛,眼前一黑,半身似乎麻木了。
唐缺的那根毒针,竟“嗖”一下擦过了他的一双眼睛。
他的心底瞬间一凉,整个人竟顿时从楼梯口滚了下去,一直滚到了一楼。
人没有杀死狗,狗却反而将人害了。他在心中冷冷一笑。
——果然成为一个笑话了。一个并不好笑的大笑话。
*
段四在奔跑,小腹间的伤口已崩裂,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他的背上还负着一个人,一个本该亲手杀掉的人,一个白衣胜雪,长发乌黑,身形瘦削的人。
此刻这个人正双目紧闭,气息奄奄,整个人伏在段四宽厚而结实的背脊上,一动不再动弹。
段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翻身下楼,狠狠的对着西门胜雪补上一刀,给他一个痛快的了断。他明明可以再在西门胜雪的腰间插入一刀,让他缓缓的死去。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当时脑中只是一片混乱,竟“腾”地跑下楼,想也不想就将西门胜雪背在身上,急急地冲出独鹤楼,急急地冲向去往万梅山庄的那一条路。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
他却全身大汗淋漓,如被火烤。
他至始自终都不明白,自己对西门胜雪,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究竟是恨还是爱?
又或者,他只是觉得,西门胜雪就算要死,也该是由他亲自下手才对。死在他的手里,而不是唐缺的。
所以,他痛。痛彻心扉。仿佛有人将一个属于他的东西,瞬间毁灭了。
曾经,他是决心要保护背上这个少年至死方休的。曾经,他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得背上这个少年一世安稳的。
如今怎么却会变成了这般模样?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他的心,竟变得如此的残忍与无情?
他不过只是这少年座下的一条狗而已,就算主人要他死,他也应该义无反顾地去死才对。
他凭什么反抗?他本该在七年前就已经死掉的。如今他凭什么还要带着怨恨与唐缺联手来对付这个少年?
段四的泪,无声地滑过被冷风吹皱的脸颊。
有些事,只有做了,才知道对与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