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two 翌日的清晨 ...
-
苏小姐，到了！”他说着，将引擎关闭“我就在这里等你们吧……”
他转过头来，我看清了他的脸，是张年轻的脸，但布满了岁月的沧桑，它们之间相互矛盾着，交杂在一起，像是相识并相知的朋友，完善了这一张脸，我没有时间和心思留意，推开门走下车，随口应了一声：“嗯！”
“阿！外面的空气很新鲜阿！”伍姿伸了一个叹为观止的拦腰，声音拉得老长。
“是啊！”我深深的吸食这下午宁静的花草香，还有郊外意外清新的泥土香。
“易日小姐！这边！”我寻声望去，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喘着气，穿着一身淡灰色的长裙，身材姣好，只是面色欠佳，像是疲惫不堪，黑色的眼袋覆盖在眼下的皮肤上。
伍姿一路小跑过去，迷你裙飞舞了起来，我紧跟在她的后面跑了过去，来到女人面前，女人终于将气喘足，定睛看看我：“这位是……”
“薇拉，苏薇拉……”我静静的说着。
“……是……是苏先生的女儿，苏薇拉？”女人睁大眼睛看我，似乎有点难以置信眼前所出现的一切。
“是。”依然平静。
“苏先生的女儿不是已经……”女人结结巴巴的说着，忽的，伍姿尴尬的打断了这一句话。
“啊……那个……去看看先生吧。”伍姿似乎是点到为止的意思，我没有理会，也许有些东西我不知道，还是不清楚的好，我心中默默的思考。
“嗯……那……那好吧！”女人渐渐明白了，转身向山上镶嵌的一条小径走去。
下了陡峭的旋转山路，阔步走到一排墓碑前，女人忽然停住脚步，没有任何征兆的停住，自然的出奇，仿佛是这片土壤的常客，她凝视着墓碑片刻后转身看向我：“苏小姐，请。”说着，她示意我上前去。
我看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座很是华丽的墓碑，没有一丝尘土，像是被人天天精心打扫，干净而整洁，呈现一片肃穆的景象。
我望着墓碑上刻骨铭心的名字——苏炎棋。我的心微微颤动，与这悲凉的山丘相互辉映，一股单薄的而无助的哀愁油然而生，堵在咽喉，哽咽着，哭不出，咽不下。上牙和下牙紧密地咬合住，不允许一丝浓浓哀愁从齿间流过，走的从容。
自十一岁那年被送往异国后，还是第一次见他，父亲实质上死于我十二岁那年，当传入我的耳朵里时已是十四岁的末季，那车祸来的离奇，来的诡异，而后没有人提起这件事情，大家都相信这仅仅是一个意外，是注定的一劫，过了就草草收尾，我也因此相信，这无非是一件无厘头案。接到消息的那天，我仍然记得，我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肢体语言，将自己反锁在洋房阁楼的一个柜子里，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做，只是一种寻求，对宁静的寻求，我安安静静的躲在里面，一日两日，我在不停的抽噎，却没有哭声，没有泪水，眼眶并不湿润，却是鼻子酸涩，那段时间，仿佛世界是静止的，都在奄奄一息的渴望，渴望我只是在童话里，醒来就会看到黎明的曙光。直到昏厥了一天后才有人发现了我的踪迹，醒来后，四周都是白色，医院的墙壁上挂满了法国印象派的作品，整齐的排列着，映入眼帘。两天过后，我又能活蹦乱跳，生龙活虎的过自己的生活，过苏薇拉地生活。这过程荒唐而可笑，我对父亲的感情也就是如此的滑稽不堪，谈不上爱，算不上恨，难以理解。
我不作声，任思绪徘徊在记忆的长河里，任山坡上来来往往的山风凛冽的吹着，黑色的头发飘的很高，很高，好像突出了我本来阴郁而荒凉的心境，顿时觉得更是可笑，不禁失声笑了出来，虽是腼腆一笑，却引来了伍姿和女子的相互对目，她们的惊异对于我而言无需思考，惊讶也只是惊讶在我的笑，然而内涵，深知一二的也许只有我。
“伍姿也是经常来吗？”一道偏斜的风从几排墓碑前扫过，较有兴致的停落在面前，迟迟不离开，像是眷恋上这块被忧伤填满的泥土。
“是啊……先生死了以后我经常来这里的。”她的语言没有忧伤，欢悦的口气融化了我心中敷上的一块薄冰。
“伍姿小姐几乎是每月都来，每次都捎来吃的，纸钱，还有鲜花，坐在这台子上陪苏先生说说话。”女人说着，指尖轻轻抬了抬，指向面前的台子。
“是这里吗？”我走过去，按照她手指的方向坐下来，石阶上冰凉的温度刺激了全身的神经，忽而离开了麻痹状态。我拎起一根沉重的手指，任指尖随意在凉意绵绵的石碑上上下滑动，任山壑的风肆意的在手指上打转，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寒冷，从里面凉到外面，这凉……走不掉，留不下。
“走吧！”我不发表任何意见，起身装作无事的样子“没想到夏天的这里也是这么冷啊，到处都刮着阴森森的风，真是吓人。”我打趣地说着，随即走上了台阶。
“嗯，这里四季都是这个样子，谁叫这里住的都是些天上人呢！”女子的尾随在我的话后，说的自然，就像是固定的台词，怎么听怎么觉得顺耳。
我率先的走上了大路，离她们相隔甚远，她们在后面说着什么，直到看到了轿车，我才转身看看她们，两个被风吹打的单薄女人，像诗画一样的经典。她们见我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打了招呼便离开了，看那女人离开时的样子，就像是几年前妈妈拖着箱子离开家的样子，被长裙裹住，扬长而去。
“她是谁？”我拉开车门，钻进了车子里。
“是这里的女主人，生前是先生的朋友，很有来往。”她随我上了车子。
车子又开动了，司机将车窗开得很大，像是一个大窟窿，填不上的遗憾。我探出头去，呼吸新鲜的空气，希望神经得以重生。
车子再一次停下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映在了一栋高大的房子上，彩色的玻璃窗，教堂的维美风格，老式的建筑雕像，缓缓从木马口中流出的泉水。一切还是原貌，就连门口伫立的也是那个妩媚的女人——白粟秋。
她快步的迎我而来，身上散发着CD香水的味道，头发高高的盘在脑后，高贵的难以匹敌，就算是妈妈，也只是她的一半，仅此而已。
“真的是薇……拉吗？”她声音颤抖着。
还能是假的吗……我抑制住自己，没有说出这句话。
“当然是……是……是真的。”违背意愿的话终究是说不真实，说不痛快。
她的下一个举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像是演舞台剧一样熟练的抱住了我，我顿时觉得身上到处都被针扎一样的疼，她的身上堆满了金银铜的挂件，而且挑出哪一个都是能钉死一串蚊子，可怜我一身细皮嫩肉。
她将脸紧贴在我的脖颈边，耳旁不时传来了似哭声的呻吟。我怀疑我的耳朵，一把拉开她，我觉得这种亲密，是一种不折不扣地虚伪，荒谬透顶的虚伪。
她诧异的看看我，很快恢复了平静，这也许就是她的本色吧……阴阳雨下的又快又准，不一会便晴的尴尬。
“你……你还是对我……有成见吗？”她低下头，透着厚厚的粉底，脸色白的吓人。
“我什么也没有说，我只是觉得你身上的东西太扎人了。”我承认我的回答并不高明。
“阿？恩……嗯。”她忽然欣慰的笑了，惨白的面容顿时有了生机。
“那……夫人……小姐，进去吧！”这回是伍姿的声音，打了个哆嗦被抛进了耳朵里。
“阿……是啊，对阿，那……那……薇拉，咱们进去吧，我还有事情要说。”她抹抹脸上挂着的几滴眼泪，优雅的动作反而让我觉得分外的恶心。说着，她转身走进房子，我跟在她的后面，而伍姿，跟在我的后面，剩下的还有几个婆婆级的人物。
绕过大厅，沙发上摆着一本杂志，茶几上放着全家福的照片，有我还是六岁时的爸爸，白阿姨，那男孩…………还有…………我。我停了停脚步，眼睛有点湿润，摘下黑色边框的眼睛拿在手里，眼睛模糊得看不清东西，只有几个若有若无的影像坐在沙发上，桌子上摆着水果，女人和一个男孩有说有笑，边吃着水果边闲聊着，坐在正对面的男子微笑着，看着他们，嘴里不时地一张一合，我试图走近去看他们，却有一个人影晃入眼帘，是一个女孩，她躲在楼梯的夹角，借着几丝斑斓的灯光努力的睁大眼睛窥视着几个人的谈笑风生。我不由自主地上前了几步，那女孩近在咫尺，是………………我！！！！
“薇拉，怎么了。”远处传来白阿姨的声音，我慌忙的戴上了眼镜，端详四周，我的确站在了楼梯口，然后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薇拉！薇拉！你在找什么？怎么了？”伍姿走到我的面前，一脸焦急的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说着，继续跟住白阿姨，看来，只是脑海里的一串影子，一份记忆。
白阿姨拉着我走进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似乎是我走后装修而成的，原来的这里，是书房，是爸爸工作的地方，而现在的这里是房子中最别具一格，独具匠心的屋子，到处都是翡翠的挂件，没有钻石的锋芒，没有水晶的深不可测，更没有琥珀的慵懒和深邃，只是片片透明泛着点点斑驳的翠绿色的物体，任阳光放肆的踩踏它的身体，缺少了钻石在阳光下得楚楚动人，它平静的可怕，在雪白的墙壁的围绕中躲藏在器皿坚硬的外壳下，躲得恰到好处，令人倾醉。
“坐。”白阿姨的嘴微微向前拢，做出了“坐”字的口形。仿佛在这短短一个字中便读出了他的喜怒哀乐，她的心思，然而仔细想想，着实难以捉摸，就连出发点都掩饰的不留痕迹，让我在这苍茫草原上任意的遨游，却没有目的。
我弯下腰，一个简单的动作坐在了被高贵的暗黄鹅毛所吞噬的沙发上。
“富人家果真是气派啊，就连沙发都是体现着雍容华贵……”我喃喃自语，实质上是表达了心中强烈的不满，这些伟业，似乎跟这个女人没有一点关系，而她，确足足享受了十年，多么不公平的数字，我心里的算盘帕拉帕拉作响，像是千万颗各司其职的珠子，被拨弄的有滋有味。
“哪里的……的……话，你……你……也是这家人啊！”她畏缩的呻吟透着股哭腔，哽咽在喉咙，恐怕再有不当，就会洪水泛滥，我清了清喉咙，总觉得这股淡淡的酸涩竟填满了我的喉咙。于是，我不再吱声，等待她再一次开口。
伍姿也随我坐下，但坐得很靠边缘，依然遵循着身份悬殊的原因。
白阿姨停顿着不说话，不停的攒动着手指，显示出一份紧张，我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她从内透到外的汗渍，仿佛几分钟后她就消失在眼前的檀木凳子上，人间蒸发。
“白阿姨，有什么事情您就说吧！”我试探着开了口，话到嘴边上不由自主地作了运动，反倒轻松了许多。
“那……我就说了，你也知道，你爸爸一去了天上，我也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一家人都应该有个照应。”她终于把舌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话吐了出来，边说着，伍姿递过去了一杯飘着浓浓麦香的麦茶，看那一轮轮没有规则飘动的水蒸气在茶口上依依不舍，百般眷恋，心里竟然舒服了许多，这又是哪门子逻辑，自己也没有思考透彻。
她抿了抿嘴唇，暗红色的唇油在她的唇上上下的闪着光亮：“既然是一家人，我又是你的唯一监护人，所以，你的生活是我分内管理的事情。”她笑着看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又说：“这个房子也要卖了，虽然是咱们的家，但……这是你爸爸的遗愿，他想把这地方卖了，得来的钱捐给慈善机构，所以……才要等着你回来再做定夺。”
“……我……既然是爸爸的遗愿，我就不多决定什么了。”我什么都不想选择，等待着女人的回音。
“嗯……那就好，等这房子一卖……我就得回上海了，那里是我真正的家啊，当初也是跟你爸爸来这里的，所以……我想把你安排在苏文那里去住……反正他那里也是地方大，你就……”她后面的话说得吞吞吐吐，似乎故意不让我听见。
“什么？？？苏文？？？”我张大了鸭蛋嘴，惊恐和差异将脸画得满满当当，就连给皱纹也没有腾一个地方。
“是我的儿子，小时候你们是一起住过的。”我恍然间想起了那个男孩，那个胸前带着银色百合项链，卧在教堂花园的草丛中看书的男孩，那个有着别样气质的男孩……是……白粟秋的孩子，一个妩媚的女人的孩子，不由得损掉了我最后一根神经末梢，表情带得比木鸡还木鸡，比闷瓜还闷瓜。
“呃…………那个……我……还不认识……他。”我的话幽灵般飘飘悠悠的传进了女人的耳朵。
她嘟起了嘴思考，妩媚中尽显岁月之美，尽显窈窕之美。四十多岁的女人，竟然有这种姿色，哪怕是一颦一笑，都有股遮也遮不住，掖也掖不劳的美，细细端详，总觉得时光倒退，又回到了儿时，看她娇柔的容貌，身材，在旗袍的陪衬下，肩胛耸立，弯曲的线条，飘飘然的抚摸着她的轮廓，在腰肩停留，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不知何时，悄悄缩在了脚踝骨上，成为缩影，美的昏厥。我也许猜到爸爸为什么会抛弃妈妈而爱上这样一个女人……但，我一辈子只有一个妈妈。
“以后就会熟络了。”伍姿不知什么时候蹦出了一句话。
“可是……”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伍姿没有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乐呵呵的玩自问自答，我在一旁用几千年以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表情扭曲着自己。
伍姿一把拉住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我从深深陷下去的沙发中拔了起来,动作迅速而有力，似乎她就是天天做这行的。
“那么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就带着薇拉先走了。”她腼腆的笑笑便拉着我往外跑，她的话里并没有什么异样，但是却含有不浓不淡的讽刺意味。
她把我拉到后面的花园里去，扑鼻的花香以及被绿色渲染的枝叶充斥着整个寂静的花园，没有蝉的聒噪，唯有沉重的脚步声，沉的吓人。几个穿着白色布衫的女人从我的身边走过，他们下意识的看我，猜想他们是白阿姨的朋友，说的艺术点儿就是犯罪同伙……
地上洒满了淡绿色的柳叶，没有规章制度的躺在太阳与树荫的交界处，忽而一片落下，遮盖住了一片，忽而另一片飘落，盖了前一片，它们就像约定好顺序一样，落得安安静静，落得孤孤单单。
“干吗不让她说下去。”我揣测了很久，但还是没有结果。
“你知道吗？苏先生临终前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些翡翠保留下来，那是他一生的钟爱，一生的心血，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每一个都股指典雅，任何一块翡翠会被他雕刻完美。苏先生死后，白阿姨一直都有卖翡翠的心思……想必她刚才带你去爸爸的工作室谈一定也是为了这个吧……”她走在前面若有所思的说着，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隐约闻到了一股无奈的味道，说不出来的…………无奈。
我停住脚步，脚尖与一片柳叶并齐的摆在了一起：“真是谢谢你啊，伍姿，我在国外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
“没什么……”没有感情的回答，不由得让我毛骨悚然，只觉得她这话太没有分量，竟比羽毛还要单薄。
我将前仆后继的话都憋进了嗓子的深处，生怕张口打个哈欠都会蹦出来，一路上我一直默默无语，像是期待她再说点什么，不过，直到走出花园的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沉着脸，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走出花园，阳光基本上所剩不多，只有几缕可怜的坚持到最后，样子滑稽的很。这就是黄昏，刚才还艳阳铺天盖地，现如今确是淡淡斜阳挂天边——诗意啊！
看了看脚边的风景，叶子还是躺在那里，只不过是不同的物体，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是他们的名字，我对于我可笑而荒谬的理论不禁失声笑了出来。伍姿满脸挂着问号的看我：“笑什么还笑得这么诡异？”
“没有没有！”我忙解释道，我很是不希望我这荒诞的冷笑话传到伍姿的耳朵里，她的耳朵藏不了东西，搁不下宝，只能听听笑笑，而这一笑就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准。
“我带你去公寓，前面的巷子穿出去就是了。等开学了你再搬过去住吧。”伍姿昂首阔步的走着，说话的声音掺杂着喘息声，呼哧呼哧，不快不慢，刚刚好。
短短行程后，眼前恍然出现了大都市的景象，岂能想到仅是一个街与街之间的路程，出现的竟是这般不同的样子，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有趣的很，我不由得回头看看那个街巷，果真矮小的找不到踪影了，再看这片繁华的土壤，顶天立地的建筑，干净整洁的街道，汽车的轰鸣，行人们的匆匆，想到天天住在这样的环境，是不是心也会变得匆匆呢。
在这宽阔的大都市里，我就如同街上的行人，只是这偌大的蒸锅中的一粒米，小的牵强。我默默的思考。
我和她连绕带拐，总觉得再怎么转都离不开那几栋高楼大厦，果然是有股居高临下的感觉，我只好自叹不如，毕竟我是个小东西，卑微之至。
“到了。”伍姿停在一栋玻璃建筑前，晚霞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扫射过来，使人睁不开眼睛，只能微微眯着，寻找被这阳光遗漏的地方。
推开门，是一间普通的公寓，在红色中默立着，与窗外的喧嚣截然不同，像是跨一步进入另一个世界，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统一白色的家具被映成了一片红海棠，有着暧昧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tw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