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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服部篇 那个人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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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场绚烂的花火,那个戴眼镜的小小身影,之后,便是一辈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路途该是笔直的,不需犹豫、不需选择,只需一直坚定地向前走去。
在初春接到那通友人即将退隐转行的电话时,他心里明白,那些热情洋溢、年少轻狂的岁月终将过去。
而他依旧没有选择,只能孤身向最初的梦想进发。
对服部平次来说,遇见江户川柯南是一个意外。
他想找的,本来是工藤新一。最佳敌手,相珍相惜。
没想到结识的却是一个小学生,细胳膊短腿,毫无力量,即使头脑依然聪睿,也是一副让人担心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原因,使他对这个人产生了照顾的念头,习惯扮作他的模样应对各种危机、习惯为他戴上自己的鸭舌帽、习惯调侃他与他的青梅竹马。
当他察觉到时,自己的视线,已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太久。
他想他注视得足够久,久得足以看透一场爱情,或者其他,不可能追求的东西。
同在东大就读,见面却甚微。大概不同级亦是缘由,他在学业与案件中频繁奔波,也听闻友人为了投稿焦头烂耳,竟如此就疏远了。唯一与自己维持联系的,竟然是灰原哀——或者现在,应该称她为宫野志保。
他跟她其实不熟。不如说,对于东京里的人们,他相熟的缘由,也只因为他们曾经是“工藤新一的谁谁谁”。比如毛利兰,比如毛利小五郎,比如阿笠博士。
但宫野志保是特殊的。
在那几年漫长的岁月,他在注视中,发觉了她的视线。同样的对象,同样地混合着哀愁与柔情。他在她身上,似乎见到了另一个自己,却是更为隐忍的,沉默的,疏远的。
他不知这种油然而生的亲近是为何,也许因为,仿佛只有这个人,是认同自己这份情感的吧。决战前夕工藤吃解药时,她一句无头无尾的“你应该告诉他”,让他失笑半天,继而摇摇头。
他们心里清楚,她也只是一句戏言。
他们心里更明白,对他的情愫,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那个人,对于爱恋之事,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和近乎冷漠的迟钝。他可以为了目标,即使孤身一个人,即使抛下了昔日所有亲近的人,也往艰涩的前路迈进。
——又或者说,被抛下的他们,也都只不过,不是那个,对的人。
起初,他是只有低落时才去找她。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来访,她顶多温柔地嘲弄,却从来没有拒绝之意。跟她聊天是极轻松的,双方都知道彼此的向往、哀愁、爱恋和怅惘,对彼此的过去也怀有敬意。
他说她听,案件中的疑惑,父母的严厉,选择侦探之路的片刻彷徨,还有,触景伤情的某些想念。对,即使只是夜深人静,偶然想起,亦是触目惊心。那段感情,是他青春时代的顽固铁锈,他想逃开,偏偏回忆细腻,纵使分,不可离,纵愿抛,不可弃。
她也只是安静地一旁倾听,为他递上一杯热茶,无多余的关怀与同情,只有令人心安的陪伴。他也曾疑惑,乐观如他,未免也有点点愁思。她明明用情至深,却从来没在他面前表露过一丝一毫,对那个人的想念。他也曾问起,在夜半静寂中,他看见她把食指放在唇边,做“噤声”的姿势。
他于是明白,曾经工藤对她的信任从何而来。即使痛苦,却从来隐忍。她就如大海中的一孤灯塔,柔和而微弱,却能给人振奋与安神的力量。
让周围的人,毫无自觉地向她趋近,包括他自己。
过去,十七岁的他,每个周末在大阪和东京间的新干线折返。
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每个周末在东大和帝丹间来回停留。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却偏偏是,如此微妙而惆怅的相似。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年岁流淌。
他们见面的次数日益频繁,谈起工藤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温暖春假,时光被消磨在图书馆,他看她热衷的自然周刊,她读他推介的侦探小说,微风拂过,他片刻的失神,为这梦境般的温煦;
葱绿夏季,他把准御宅的她拉去看棒球赛,看着她随赛况微微紧张而兴奋的模样,他顿时忘了,哪年的甲子园,某个为抓犯人汗流浃背的背影;
飘叶秋日,他时常邀她一起破案,黄昏时分两人并肩行走在金黄大道,他轻柔为她取下发间的银杏叶,感觉到她晃神般的僵硬,而后浅笑道谢;
圣诞前夕,她送他一条精巧的领带当毕业礼物,檞寄生下,欢呼倒数声中,他望着她优雅的侧脸,情不自禁,也学周围的情侣们,轻轻地拥抱她。
春樱,夏雨,秋竹,冬雪。最动人的流景。
毕业,警校,宣誓,初次刑警任务。最美妙的时刻。
有她,一直在身边,一同见证。
他会在校门口等她下班,高中女生们见到他一阵阵地尖叫,而她已经被老师之间的笑谈练得见怪不怪。
她有时会去陪邻家的工藤夫妇聊天,他也大大咧咧跟去。被那充满活力的前女演员黠笑着调侃多次,他们相视无奈一笑,却没有否认。
二十四岁那年的深秋的某个落日,他去找她,却发现她一个人痛苦地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书本掉落一地。
问及才知,她在前几日的教师运动会中崴了脚,本以为只是轻伤,今日整理书房时一时麻痛,就从梯上掉下来了。
“还说是医学博士呢,连照顾自己都不会,”他把她背起,语气有点恼怒,“受伤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晌久之后,他听见背上传来的,温柔而幽幽的叹息。
于是他忽然懂了。
依赖和保护,都是如此暧昧的事物。曾有一个人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将这般模糊的温暖给予她,正因为无心,如今的她更不敢索取。而他呢?他对她的好感毋庸置疑,但他也不曾明确表示过。
——或者说,他们从未谈及此类话题,他对工藤的想念是否依旧强烈,她对工藤的依恋是否如初,他们认定彼此是相伴一生的人了吗,他们淡忘了彷徨而酸涩的过往了吗?
沙发上他帮她揉着淤青的脚踝,有些话,始终说不出口。
一个月后,他约她前去三天两夜的名古屋之旅。电话那端有明显的沉默,却依然淡然答应了。
细雪纷飞的暮色下,他和她在古道上漫步,周围光秃秃的树上甸满了雪,压着枝桠,压着人心。她的脚刚痊愈,行动稍有缓慢,他紧紧拉着她,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冰冷的十指。
他们聊起工藤——那么多年第一次,聊起他刚出版的处女作,聊起他在媒体前捉摸不定的形象,聊起他选择作家的缘由,聊起他以前的糗事。
笑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漾开去,就像被风吹散的旧情。
雪渐渐变大,飘雪落满头发,如两人相伴相持,从青春到白头。
他知道,她每年都会给工藤发去信息,表示生日祝贺和问候。
他知道,即使自己,在那个人最需要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飞奔而去。
工藤新一,他是他们青春岁月中最珍重的人,最无法忘怀的过去。
但是她给予的温柔和陪伴,也如雪花般,覆盖了迷茫和哀愁。
就如那段岁月,很绚烂很美好,如花火一般,但花火过后,总要散场,总要,往前走。
谁人能像身边此人,能同游迎大雪,能共记好风光。相伴白头,共赏余生。他能找到此人,已是今生大幸。
他紧紧抱住她,能触碰到她在耳边呵出的热气。
再见了,那些过去。
他闭上眼,坚定而缓慢地说,“我喜欢你。”
几秒钟后,他感受到,背后轻轻的回抱。
那晚的梦中,他终于记起,在某个夏夜,那个小小身影的旁边,一个棕发女孩指着天空下的花火,说:“你看,多美,就像我们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