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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江南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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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五月,晌午时分。
山道旁有间简陋的茶肆,茅草为天,青石为地,内置了数张桌子和几排长凳。茶肆主人是个年过六旬的老汉,短襟布衣,黑底布鞋,不过是寻常樵夫的打扮。他卖的是大碗的麦茶,黄澄澄的茶水,茶非好茶,水却是山里的清泉,甘冽喜人。
此山唤作竹云山。江南丘陵,山不高,石不奇,又没什么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只凭了这满山的青竹才得了这么一个雅致的名字。而若坐在茶肆内,俯瞰半山的景色,风过竹林,婆娑不已,倒也有些清奇可爱之处。
可这荒山半腰的破烂不堪入目的茶肆内,竟也几乎坐了个全满。
竹云山,可不是荒山。
江湖上人提及此山,无不肃然起敬。
江湖三公子之一的公子乱云,便居于竹云山上。
一庄二楼三公子,武林至尊,谁人不知?
公子乱云以其独步天下的白羽阵而闻名天下。
白羽阵不是什么武功,却是指公子乱云手下的信鸽和鸽使。江湖上属于他的人和鸽子又何止千百?每日清晨,带来消息的信鸽们纷纷回到竹云山,再由公子乱云一一整理,编写成册。
公子乱云并非竹云山上的第一人。千百年来,竹云山上的每一代人都做着和他相同的事。他们就像是江湖的史官,而竹云上更成了江湖历史的圣地。故而公子乱云足不出户却通晓天下事,年未及冠却熟读江湖史。
而公子乱云其人更是才华出众。相传他天文地理无所不通,但凡有江湖难事向他请教多半便迎刃而解。
不过,公子乱云的两条规定却也是出了名的。一是公子乱云从不下山,至今从未有人能请得他出山。二则自晌午到日暮,他是从来不见客的。
所以现在茶肆里坐着的,全是欲上山拜见公子乱云,却不得不在此干等着太阳下山的武林人士。
在这些人中,那张围坐了三个人的桌子自是最引人注目。
其中二人是稍有些江湖阅历便会识得的赫赫有名的人物。
青衣男子,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衣着朴素,相貌清俊气质却有些不羁,鬓角微微泛白,不说话的时候抿起嘴唇会泛起若有似无的苦笑。
白衣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形修长,容貌清明如月,眼色清澈如水。长袍缓带,衣袂飘飘,腰间系着一块月牙型的羊脂白玉佩。
此二人乃是三公子中的另一位公子迦远和二楼中的月夕楼楼主舞雩。
可是这茶肆中,最抢眼最鲜亮最令人赞叹的,却是和他们同桌的那个谁也不认识的少女。却见她不过十五六岁,一身浅梅色的细绸衣裳,头上梳着双鬟,系着同色缎带。她坐在舞雩的对面嗑着瓜子,并不说话,听着同桌二人的对话,时而甜甜地微笑,时而紧张地蹙眉,一双珍珠般的眸子点黑如漆,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茶肆内众人从未见过如此生动明快的表情,如此清亮含笑的眼睛,一时间都看得呆愣了。
那三人喝完了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山道。公子迦远道:“看来待会儿再有人来,这地方可能就坐不下了。舞雩,叶姑娘,不如我们就此上山吧?”
舞雩也颇有此意,点点头,转向那叶姓少女,问道:“晓晓,我们就此上山可好?”
那少女原来名唤叶清晓,江南人士,是舞雩结识的小朋友。她离家远游,兴致高昂。舞雩喜爱她天真烂漫,又不放心她一个不懂武的少女孤身在外,便邀请她回月夕楼小住。不想舞雩却突然有了些要事不得不上竹云山求助于公子乱云,叶清晓便自然也跟着来了。
只见叶清晓笑道:“好呀,晓晓早就想见见大名鼎鼎的公子乱云了呢。”
舞雩和公子迦远相视一笑,便起身走出了茶肆。他们都是公子乱云的好朋友,平日闲暇得空也会上山来看望乱云。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便也脱去了各自名声的光环,相处得极是自然惬意。
三人走到路边。舞雩拍拍手,停在一边的马车便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马车极是宽敞,舞雩不喜虚华,故而布置素雅,透着淡淡的清贵。车内挂着一道帘子,三人坐在帘前的软垫上,一个婢女为他们一一沏了茶。茶色清碧,又岂是方才茶肆可比?公子迦远脱口便赞:“好茶。”
舞雩微笑,正待说话。叶清晓已忍不住嚷道:“素闻月夕楼后山的璟玉泉清甜无比,当真是茶未入口,香先扑鼻了。”
公子迦远看了叶清晓一眼道:“叶姑娘倒也精通茶道。”
这少女衣着华贵,气质不俗,分明出身不凡。对于舞雩贸然把她带到竹云山上,公子迦远虽然心中颇有微词,面上却什么都没说。
叶清晓看着他弯眉一笑,却不说话。
公子迦远见她如此坦荡一笑,倒觉得自己有些小人之心了。自嘲一笑,便侧头换了话题道:“舞雩,这帘子后就是你说的那个少年了吧?”
舞雩敛了笑,点点头,面有忧色。她探手掀开帘子,只见帘幕后的矮榻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边上有个婢女在他额上敷冰。他面色通红,颊上有些淡淡的紫斑,双目紧闭,生死不知。
公子迦远面色一紧。叶清晓则是一阵低呼,双手随即捂住嘴巴,眸子却紧紧地盯着少年,细细打量。
公子迦远伸手搭住了少年的脉,片刻后叹道:“我虽不懂医术,却也知道这等脉象异常得紧。红得发紫,何等厉害的热毒。”
舞雩目有疲色,道:“日前瑶湖边的村寨发生瘟疫,经大夫诊断乃是百年罕见的至阳热毒。碰巧在瑶湖化缘的苦九圣僧以佛门灵药保住了这个少年的心脉,千里迢迢送来月夕楼,希望舞雩能以至阴至寒的内功寒冰抱月来救治病人。可谁料,舞雩修炼至第七层的寒冰抱月,只能延后毒发的时间,却根除不了他体内的恶毒。所以,舞雩只好带病人上路,前来求助于公子乱云。”
公子迦远抿了抿唇,唇角有微微的苦笑漾开。
舞雩放下帘子,三人又说了会儿话,马车便到了公子乱云的住处。
先入目的是一间竹庐,简陋,但也颇大。那是特地为在此地久留的客人所造的,安排了几个下人和一位总管。
三人下车后,立刻便有下人来驾走马车。舞雩安置好中毒少年和随行家仆,回头便看见了竹庐的总管。
那总管姓莫,人称莫师父,负责照顾公子乱云的起居。他半百年纪,竟也生平从未下过山。
莫师父上前对三人行礼道:“老身见过舞雩楼主,迦远公子,还有……这位姑娘。”
舞雩欠了欠身道:“公子现在可方便见客?”
莫师父歉然道:“恐怕不太方便,三位请随老身来。”
他领着三人穿过了竹庐后的一片林子,走过一段山路,便来到了一个清幽的园子。
园子不大,几间小屋,院内放着几张石桌石凳。一旁的竹篱上,开满了白花,香气夺人。
莫师父将三人带到前厅内,上了茶,道:“还请三位在此静候,老身失陪了。”
厅内摆放的均是竹制家什,布置干净,却也极其简陋。叶清晓匆匆扫过一眼,不见任何新奇好玩的事物,不免有些失望,便坐到竹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这一喝却让她嚷了起来:“哇,真没想到公子乱云家里看似那么穷酸,茶还真不错,好香好香。”
舞雩纵容地一笑,也坐下喝起了茶。
叶清晓问道:“但是那位公子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公子迦远道:“乱云午后是从来不见客的,耐心等上一阵便是。”
叶清晓闻言吐吐舌头,眼角不小心瞟到舞雩,却顿了顿。
舞雩喝着茶,垂着眼,阳光下的侧脸,明明灭灭,一片温柔。但她听到公子迦远的话时,分明睫毛一颤,欲言又止,随后,一种很温暖的颜色伴着她的微笑在她的面上缓缓荡开。
叶清晓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心中微微一笑,唇角便也染上了。
一笑过后,叶清晓跳起身道:“这里闷死了,晓晓要出去逛逛哦。”话音未落,人便一溜烟地不见了。
“晓晓——”舞雩未能叫住她,面上突然浮现出一层不安。
公子迦远看她一眼道:“竹云山上安全得很,你不用太担心她。”
“我……”舞雩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止住了。
***
叶清晓晃到了园子后的树林里,东摸西看了半天,终于感觉有些乏味了。
“唉,既没有秋千也没有亭子,山上怎么可以没有这些呢?”她正独自嘀咕着,面前却出现了一条小溪。叶清晓心中一喜,奔至溪边,除去鞋袜,浸入水中,心中顿时快活极了。
她双足不停地戏水,一边咯咯笑着。日光透过密林照到她的身上,叶清晓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仰面躺了下来。
这一躺,却是一愣。
她的眼力极好,层层叠叠的枝叶,浓密疏浅的绿色,却叫她一眼看到了那一抹白色的衣角。
莫非,这公子乱云竟躲到树上去睡觉了?
叶清晓坐起身子,凝眸片刻,却突然想起了方才舞雩侧脸的温柔。
很久很久以前,舞雩也曾在这棵树下安静地看着睡着的公子乱云么?不再是天下的公子乱云,不再是历史的公子乱云,而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乱云。
所以,才有了那一侧脸的,温柔么?
叶清晓穿上鞋袜,不禁莞尔。方才的笑声和水声,还不足以惊醒树上之人么?
这样一想,她顿然玩心大起,手足并用,灵活利落地爬上了树。
不是轻功,只是爬树而已。然而身姿灵巧,显然是个中高手。
不一会儿,她便爬到了公子乱云所在的枝条。一路爬来,纵然身轻如燕,枝条也难免颤动,而此刻微微的喘气声,更是清晰可闻。
但白衣的主人却似睡得极熟,丝毫未有醒来的迹象。
叶清晓撇了撇小嘴。
不是素闻江湖高人们睡觉都是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握剑在手的么?这公子乱云未免也太贪睡了些,要是她此刻想要加害于他,他早就死上千百次了。
虽然这样想着,叶清晓仍是忍不住向着白衣人爬近了些。公子乱云究竟是何副模样,她也好奇得紧呢。
白衣少年。
白玉般的额头,秀气的眉,舒展至极。长长的睫毛掩住他紧闭的双目,眼角安静。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到他的脸颊上,微弱莹柔,竟像极了月光。微风徐徐,淡淡的药香和园子竹篱上白花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闻来心旷神怡。
叶清晓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舒出一口气喃喃自语道:“真的睡得很熟呢。翩翩白衣佳公子,果然是个美人呢。”
公子乱云还是没有醒。
叶清晓的眸子骨碌碌一转,坏心地一笑,伸手拨开了公子乱云头顶的那条树枝。顿时,午后的阳光直直地泻到了他的脸上。而他,也终于如她所愿地醒过来了。
乱云先是蹙了蹙眉,随后睁开双眼,对着那只雪白的小手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缓缓地转向了手的主人。
“你是谁?”他问。
他的眸子清澈见底,问话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吃惊。他的声音带着软软的鼻音,听似温柔无害,而口气中却带了些孩童般的蛮横。
真是矛盾呵。
“我叫晓晓。”是叶清晓大大的笑脸。
风声,蝉鸣,鸟叫,此刻仿佛都听不见了。乱云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脸蛋脏兮兮,发丝有些凌乱,衣衫被树枝划破,但依然漂亮得不像话的少女,听到她说“我叫晓晓”。
两人对视半天。
风声远远地传来上山人的语声,乱云微微一震。随后,他敛下眸子,道:“乱云失陪了,姑娘请便。”话未说完,人已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地上。
叶清晓怎知他突然下树,还没来得及喝彩一声好轻功,见乱云转身欲走,连忙嚷道:“喂,你走了,晓晓怎么办!”
乱云止步回头,道:“姑娘既然会上树,自是身负绝技。”说着,便决定不再理会叶清晓。却突然听得一阵哇哇大叫,乱云等不及抬头,便被一团浅梅色的东西撞翻在地,结结实实地压个正着。
叶清晓闭着眼睛乱嚷道:“死了,死了,疼死晓晓了,哼,摔死了做鬼也不能放过你!”叫了一阵子见没人理她,便伸手捅了捅身下之物,喃喃自语道:“咦,怎么地是软的?”接着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线,冷不丁看见几乎贴在她面前的乱云,连忙吓得跳了起来。
叶清晓站了起来,乱云却还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喂,”叶清晓伏下身子看他的脸,“你怎么不动?不会是被晓晓压坏了吧。”
乱云睁开眼睛,凝视叶清晓片刻,微微蹙眉。随后侧身站起,整了整衣衫,拍去了身上的草屑和树叶,道:“乱云要去竹庐见客了,姑娘可与乱云同行?”
叶清晓一蹦一跳地跟在他的身边,不时地打量着他。目光直接而坦率,带着浓浓的探索意味,甚至有些无礼。
乱云仿佛对她的侧目浑然未觉,径自向前走着,目不斜视,脸上瞧不出任何不快。
二人静静地走着。乱云没有经过公子迦远和舞雩所在的竹园,直接走到了竹庐的后门。叶清晓跟着他走进竹庐,庐内下人虽然面带惊异,却是训练有素地无一上前打扰。二人走进一间屋子,莫师父已在屋内沏好了两杯茶,抬头见到乱云身边的叶清晓,迟疑道:“叶姑娘……”
乱云侧过头看叶清晓的眼睛,叶清晓笑一笑道:“晓晓从未见过公子乱云见客的情形,就把晓晓当作倒水递茶的小丫头好了,绝对不会妨碍到公子的。”
乱云收回视线,看不出他同意了否,只是淡淡道:“莫师父,再为叶姑娘上一杯茶,请客人进来吧。”
第一位前来拜访的是泰州泰川镖局的副镖头赵念河。四五十岁的年纪,面含沧桑。他一身灰衣,走入屋内向乱云行礼道:“泰川赵二见过公子。”
乱云起身回礼,淡道:“赵副镖头无需多礼,请坐。”
二人入座。赵念河歉然道:“公子万忙之中肯见赵二,泰川上下感激不尽。赵二也是粗人,寒暄话就不多说了,此番上山,是想向公子请教一下鲁家商号的事。”
乱云点点头,不动声色。
赵念河继续道:“日前,鲁家商号的管家前来托镖,竟是整整二十车黄金,送往蜀地红绳帮。开镖局的本不该透露客人的消息,但是鲁家商号近年来寂寂无名,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黄金?更何况,泰川纵横鲁地几代,从未听说过鲁家商号与江湖门派有过任何牵扯,又怎会平白无故送黄金给蜀地第一大帮红绳帮?此事蹊跷,总镖头和赵二都拿不定主意是否该接镖,惟有上山来请教公子。”
乱云道:“赵副镖头,那鲁家商号左近可有朝廷的驻兵地?”
赵念河点头道:“鲁家商号往西二十里有一个皇陵,埋的是数百年前的一位王爷,现在只有百来人驻守看管了。”
乱云道:“有军团则必有朝中运送俸禄的使者,依乱云看,鲁家商号多半是朝中官员建于江湖掩人耳目的洗钱地,那二十车黄金,进鲁家商号前是官银,出来后便是寻常的黄金了。”
赵念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随后牵了牵嘴角,喃喃道:“官商勾结可多半事有蹊跷,这镖,接不得。公子说可是?”
乱云面上微微一笑,道:“赵副镖头深谋远虑。”
但便是叶清晓,也看出了赵念河此刻眼中闪过的一抹精光。
赵念河离开后,叶清晓忍不住道:“方才那人分明心怀鬼胎,他知道这钱不干净,官家为防消息走漏定不会亏待他们镖局,一定一回去就喜滋滋地接镖了。你既然知道这钱多半是朝中官员搜刮的民脂民膏,泰川镖局接了镖便等于推波助澜,为什么不制止那个姓赵的老头?”
乱云看她一眼,却不说话。
叶清晓又道:“你也明明知道,那些不安于朝的人和红绳帮肯定有勾结,自古以来,官场和江湖勾结,定会有些天下不太平的事要发生,这种阴谋,读史书长大的你不可能不一眼看穿,你怎么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乱云喝一口茶,缓缓道:“天下要发生什么,又干乱云何事呢?乱云为什么要出面去管?江湖上多的是为民除害嫉恶如仇的大侠,这些事交予他们做不是更好?乱云不过是个隐居于山的避世之人,又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呢?”
叶清晓一声干笑,道:“差点忘了,你是史官。史官,自然只有超然世外,才能把历史记录得公正。”
史官,只有超然世外,心无所系,才能把历史记录得客观公正。
这是乱云的师父曾经对他说的话。
乱云没有答话。
叶清晓又侧头问道:“你既然如此心无所系,又何必每日接见上山的人,将他们拒之门外岂不更合你的心意?”
乱云垂下眸子,许久后缓缓道:“乱云忘了。”
叶清晓起身道:“晓晓去找舞雩姐姐了,晓晓不见了那么久,她一定很担心了。”
叶清晓背身向门口走去,乱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却突然顿住脚步,回头,竟是一脸灿烂的笑。“晓晓才没有生气呢。只是你,和晓晓想象中的公子乱云不一样。云儿,你——”
她丢下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称呼,咬了咬唇,跺了跺脚,便走了
乱云却紧紧地蹙起眉。
他无心天下,为何又要每日见客?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答案了。
脑中只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说:“云儿,你一身本领,却不要忘了,如果有人上山求助,不要拒绝他们。”
他本性不喜与人接触,是因为那个人的话,才向世人敞开竹庐的门的么?
但那是谁说的话?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乱云他,真的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