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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北秋 ...


  •   “北秋,你妈妈死啦!”

      我捡石头扔过去:“放屁!你妈妈才死了!”

      “你妈妈真死啦,骗你是狗崽子!吊在床头,邦直的,怕死个人哩!”

      屋门口围了好多人,外婆坐在柴垛旁的矮凳上抹眼泪。

      舅舅抽着叶子烟,扯着我袖子往屋里拽:“你看你妈上吊的,自杀的,脚边边儿还有凳子呢,不关我们的事儿啊。”

      为了村子东头的火砖屋,前天还舅舅凶神恶煞的骂妈妈呢。

      妈妈没有嫁过人,却莫名其妙生下我,我们俩住在城东火红的老屋子。

      四四方方的,小小的,像个漂亮的红盒子。

      有一天,舅舅却突然冲进来——我们小盒子从未有客人来访。

      舅舅说外公死了,房子归他,我们必须马上搬走。妈妈搂着我流泪摇头,他便勃然大怒,指着妈妈骂:“你这贱货,怎么不去找搞大你肚子那狗X的!哭,哭抵个屁!老子儿子还是要结婚,还是要新房!你野男人都他妈不要你,你还活着做什么?趁早带着你的小野种去死!”

      是舅舅的错。

      我垂头,愣愣看着眼前晃动的灰布鞋,和地上歪歪倒着的竹凳子。

      念高中过后,作业总是写不完要带回来,家里吃饭的凳子太矮,妈妈就去砍了院门口的青竹,细细编了好几天,里头塞上笨重的木头芯子,又拿蓝布缝上,才编出这即扎实又舒适的单凳,专门给我学习用的。

      如今却这样倒在那儿。

      “是你的错!”我仰首瞪舅舅。

      “放屁!”我的脸被粗糙手掌狠狠扇到一边,嘴里溢出腥甜。

      舅舅佝偻的转过身,点头哈腰的跟看热闹的乡亲们解释:“可不关我事儿,前几天不过说了她两句,你说哥哥说妹妹哪有说不得的?哪晓得……”

      我捡了凳子朝舅舅劈头砸下去,“哐当”一声,血一滴滴溅到我脸上。我吼:“你叫她去死!”

      舅舅慢慢回头,死死瞪着我,额头的血流进眼睛。猩红的一片,全是憎恨。

      “他为什么那样恨我?”

      “因为你打了他吧……”

      “可他也打了我啊!”

      “我不知道。大概是他妹妹死了,他心情不好。”

      “也是,谁的妹妹死了都不会开心,如果我妹妹死了我肯定也得发脾气……可惜我没有妹妹。”

      “好了北秋。”镜子里那个人眉头紧皱,托腮盯着我说,“你还有事没做。”

      她的视线有些不耐,眼珠漆黑如墨,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很是压抑。

      我别过头站起身来,从床底抽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蹲在墙角刨开昨天辛苦掘出的小坑,老
      女人眼睛尖得很,要在她眼皮底下挖洞而不被发现,可是件技术活。我扒开盖在上面的石灰和水泥屑,虔诚翻开已然卷边起毛的牛皮纸,本子轻飘飘的,还剩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蓝色墨水儿的钢笔字,我撕下它,仔细叠成小方块,将它塞进小坑里,再用石灰泥土填好,拍实。

      这个小小的房间,已经分布着167个小洞,每个洞里藏着一页秘密。

      都是妈妈的日记。

      我读完了那些蓝色的小字,我什么都知道了。

      “咚咚——”

      老女人在用她的老拳头擂门,扯着嗓子喊:“北秋,起了!你姨婆叫你吃饭!”

      逃出收拢所后,我坐了三天的货车,进城后又走得脚起泡,才找到姨婆给人当管家的这地方。当
      时我在紧闭的椭圆铁门外坐着,喊了好久,嗓子都干涩了,姨婆也没有出来。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地方时,一辆黑色加长轿车开了进来,车窗摇下,一个双鬓斑白的男子探出头:“小姑娘,你是要找谁么?”

      “嗯,我找我姨婆。”

      “哦……那你幺姨婆是谁?”

      “外婆说她在这做管家的,可我喊了她了,她不出来。”

      他将头缩回去,“咔哒”一声打开车门走出来,皮鞋黑亮得像蟑螂背上的硬壳。“我带你进去
      吧。”他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纤长有力,顺着灰色窄袖口,飘来清淡的新伐木质的味道。

      我扭头看向铁门内,那嫩绿草坪尽头的白色房子。高耸的屋檐,大片的灰色雨棚,半中间伸出的像抽屉一样的露台,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圆形小窗,墨色的玻璃白色的窗架,在阳光下醒目的闪烁。

      我被男子领着,站在那个有几分神似外婆的中年女人面前。女人局促又过分热情的扑过来搂住我,上下打量着说:“北秋么,啊呀,好久都没见你了!你看我这记性,之前他们告诉我有个侄孙女找,硬是没想起是你……”

      啧,姨婆太客气了,我明明是第一次见她。

      “你姓北?”男子问我。

      我点点头。

      他笑意扶风:“真的很巧,我也姓北,我叫北原之。”

      巧么?我垂头看脚尖,你说巧那就是巧吧。

      “啊呀,老爷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姨婆猛地将我拉到身后,“穷乡僻壤的丫头,怎么能跟您相提并论?”

      “不妨的。北秋,你父母呢?”

      “……父母……都在乡下。爸爸让我来城里念高中,我到了没地儿住,就想着找姨婆来……”

      “是吗?那正好,洛燃和小麦也念高中,你与他们一道便是!”说完拍拍我的头,款款上楼了。待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姨婆才斜瞥我一眼,垮下嘴角哼笑:“看不出你倒是个有办法的,摆着张可怜巴巴的脸子,吃住都不用愁了!”

      我没把她的尖酸当一回事,只仰头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激动得直冒冷汗,背上的小包贴在我湿透的脊梁,里头那硬邦邦的牛皮本子抵在背上,悄悄的发着热,烫得我脸都绯红起来。我想我几乎像个烧足炭火,直喷蒸汽的火车头,心里充斥着陌生而激荡的情感,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跟着稳稳跳动。

      我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将要完成的事,艰巨而神圣。

      书上说“蚁穴溃堤,滴水石穿”,我相信这句话。花上多久都无所谓,我是霉菌是蛆虫,我要带着我的信仰和背上的“圣经”完成复仇。妈妈,我的圣母玛利亚,你必须保佑我,帮助我!因为在那夜过后,我就把你的绝望刻在心里,我变成了世界上最懂你的人。

      “北秋!听到没有,再不去饭没了可别赖我!”擂门声和老女人的吼声再次响起。

      “好,我马上出来!”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老女人是下等仆人,又老脾气又臭,平日里只管打扫仆人们的房间,是下女中的下女。那天姨婆把我扔给她,对我说:“你要赖在这儿也成,没事儿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要什么有什么不懂的,问古玛就是!”

      哦,是了,老女人叫古玛。

      古玛长着一张干瘪的脸,还真有些远古意味在。一双狭长眼眸总是下拉着,眼角是深深的鱼尾纹,鼻子尖且长,有一点鹰勾的趋势,颧骨高高撅起,两颊凹陷下去,瞧着十分怕人。一开口声音如同破锣,恶声恶气的,叫人听了不由生出几分焦躁来。

      爬过长长的旋转楼梯,从一间矮门进去,是亮堂的餐厅,摆着朱红色的木头餐桌。这里是佣人们吃饭的地方,男人女人们三五一群的站着,一边匆匆扒饭,一边抱怨少爷小姐愈加难伺候,夫人的脾气又见火爆之类。

      绕过他们,我拿了鸡蛋馒头,装了杯热豆浆,便埋着头往外百米冲刺。这儿离学校太远,就连最近的公交车站也要走上20分钟,必须速度点才行。

      正跑过回廊的转角,却扎扎实实跟某人撞了个满怀,随着“啊”的惨叫,豆浆无法挽回的泼在来人绿色绸缎镶白珍珠的长裙上,留下一道尴尬的白色湿痕。

      她可真是个美人!白皙如剥壳鸡蛋般的脸,浓淡适宜的眉,长睫下一双眼眸如星。可惜了美人此时却花容失色,尖利了嗓子呵斥:“没长眼睛啊!连本小姐都敢撞,活得不耐烦了?”

      “怎么了?”一个少年闻声过来,高挑清瘦的身板,双眉英挺,眼神里满是桀骜不逊,一管鼻子挺拔尖直的极为好看,额发被随意抓起来,挑染了火红颜色,给那张凌厉脸庞添了几分奇异的艳丽。

      看到女孩一片狼藉的衣裙,他也蹙了眉瞪我:“你怎么回事,眼睛瞎了么?谁用的你,都给我收拾衣服走人!”又回头安慰女孩,“不生气了……先回去换一身儿,改天让妈妈给你买件一模一样的……”

      慌乱间,姨婆终于跑来,气喘吁吁道:“啊呀!少爷小姐消消气,消消气!这小婆娘刚从乡下来,不懂规矩,小姐就别为这么个蠢东西动怒了!”

      少爷小姐,原来他们就是洛燃和北小麦。

      “我讨厌她!张管事,你赶她走!”北小麦指着我不依不饶。

      “好好好,今儿就撵了她,小姐莫要生气了,别气坏身体,还要上学呢!”

      “你们不能赶我走!”

      “什么?”北小麦愣了愣,又竖起秀眉,“我们怎么就不能赶你走!”

      姨婆伸手掐我胳膊,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小姐呛声!马上收拾东西给我滚,没见过这么没眼色的!”

      “啧,松手!”我一把挥开她,笑岑岑的看向气急败坏的北小麦,“抱歉啊,北小姐,我想你是搞错了。我并非你们家下人,而是北原之——也就是令尊,带回来的客人,暂时住这儿而已,至于刚才不小心撞了你,我也不是故意的,小姐不如就高抬贵手算了吧。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俩……都要住在同一屋檐下呢……”

      洛燃极不信任的打量我,又看向姨婆,得到肯定回答后,才呲之以鼻:“叔叔又领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

      “呸!不过是个要饭的而已,谁跟你同一屋檐下?爸爸心肠软,看你可怜收留你又怎样?在我看来,你充其量不过是我们家的一条狗!你最好给我谦卑点儿,不然我让你重新做回你的野狗!哼,你觉得爸爸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呢?”

      嗯,她的话很有道理,万一被赶出去可就功亏一篑了,我有些懊恼于自己的沉不住气。忙腆了脸讨好的笑道:“嘿,小姐说得没错儿,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条野狗见识,好不好?”
      “那可不一定哦,看看你的诚意喽!”

      诚意?多好办。

      我苦着张脸,左右开弓的“啪啪”扇自己耳刮子:“叫你不长眼!叫你嘴贱!叫你惹小姐生气……”

      “下贱!”洛燃鄙夷的嗤笑,“小麦我们走,别在这玷污了眼睛。”

      带他们走远我才停手,却见姨婆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你这小婆娘……”

      扯了出大大的笑容给她,我提提书包往外小跑,X的,脸可真痛。

      洛燃叫那女人妈妈,却叫北原之叔叔,他果然是跟着嫁过来的拖油瓶。虽然还未见过那女人,但一双儿女都这么讨人厌,想必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贤良之辈。

      妈妈啊,你瞧。

      你心心念念的男人就是为了这么个女人抛弃了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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