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诺玄

3、师恩

　　待沐七到学剑的年纪，被易倾城罚的时间就更多了，沐七基本功很不好，腿上无力，步伐不稳，易倾城罚他在门前扎马，罚他上梅桩。
　　这一日下起了大雪，门前雪积得极深，沐七的扫堂腿怎么也练不好，易倾城罚他跪在门外，不到日落不许起来。
　　“师父，这……”言笑虽不喜他，到底还是觉得沐七年幼，要是在这跪到日落，就算腿不废，也得生场大病，平日里有师兄说情也就罢了，可这几天师兄下山办事去了，自己也是沐七的师兄，理应照顾下他。
　　“怎么？你想替他受罚？”易倾城冷笑着扫了一眼言笑，言笑立刻噤了声，“那便一起跪着吧！”
　　“是！”言笑当真跪了下去，与沐七并肩跪在雪地上，双膝接触到刺骨的冰雪，唇紧抿着忍着寒冷。
　　沐七侧头望着言笑，这大概是两人第一次如此靠近过，他上山多时，言笑总是冷冷淡淡的，除了切磋武艺，两人极少会有交谈，言笑总是谨言慎行很少挨罚，更别说这次是为自己被师父罚。
　　雪还在下，两人跪在雪地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沐七感觉浑身都冷透了，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就在大脑有些昏沉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微微晃动的身子，凌汐辰回来了。
　　果然，往后的十多天，沐七跟言笑都是在床榻上度过的，凌汐辰为此还跟易倾城赌了好多天的气，易倾城郁闷的直拍桌子，直喊凌汐辰有了师弟不要师父，其实这事真是冤死易倾城了，他不过是跟他们说笑的，谁会知道这两个老实孩子真的跪到日落了。
　　事后易倾城评价，这都怪他们自己，毫无幽默感。
　　言笑轻功了得，飞檐走壁落地无声，凌汐辰笑道：自叹不如。沐七虽知言笑不喜自己，但还是缠着让他教了自己好几个月，仍是望尘莫及。后有一日，凌汐辰笑称言笑梁上君子，采花大盗，言笑气急，提剑追着凌汐辰满屋顶的跑，沐七才发现，凌汐辰的轻功竟也如此不凡。
　　轻功虽不及言笑，沐七在剑术方面却极有天赋，易倾城甚喜，送了他一把失传已久的绝剑——凝合剑。凝合剑身细长，薄如蝉翼，持于手中竟重如玄铁，沐七叩谢了易倾城，凌汐辰将剑拿在手里掂量，啧啧称奇，又道：“师父如此偏心，竟是凝合。”事实上，凌汐辰也有一把藏剑，却极少示人，沐七向凌汐辰讨来把玩，却未觉有何特别之处。
　　平日里沐七与言笑在屋前舞剑，凌汐辰便靠在门上跟两人打趣，偶尔也会捡一节树枝替代剑，舞得竟是滴水不漏。这般快意，日子倒也过的极快，弹指间，竟已是四年过去了。
　　近日，言笑总有些坐立不安，在屋内翻箱倒柜的找东西，找到了看上几眼，又放回去，反反复复。
　　爹娘！孩儿不走，不走！爹娘，不要丢下我！爹……
　　夜，多年未做的梦，再现的时候，竟是如此清晰，言笑挥着手企图抓住父母的手，随即被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一遍遍的在他耳边低语：“我在这，我在这。”正如多年前一样的柔和细语，言笑渐渐呼吸平稳了下来。
　　借着月光凌汐辰看清了言笑眼角渗出的泪，忆起多年前言笑满身血污的跪在门外求师父收他，师父不收，说他一身戾气，定是身负血仇，他日学成定会下山报仇。师父的话总是不会错的，凌汐辰自小随师父飘泊江湖，也看多了恩恩怨怨，师父便是看厌烦了，才带着凌汐辰上山隐居。
　　“言笑。”凌汐辰抚着言笑微微皱起的眉，轻声问：“不要报仇好不好？”
　　言笑闭着眼，好似真睡着了，许久，叹了口气，才道：“不行！”
　　师兄弟多年，言笑的性子凌汐辰最清楚不过，甩开被他握着的手，恼怒的走开，言笑惊慌失措的起身，扯着凌汐辰的衣袖不说话。
　　到底还是不忍心，凌汐辰又坐回床边，言笑一喜，道：“他日我报了大仇，再回来陪师兄喝酒猎野味。”
　　“师父的脾气你我都清楚，当年你拜入师门时，师父便说让你忘掉过去，你下了山报了仇，若是回来，师父能饶了你吗？”
　　“那便埋骨后山，每年清明师兄可愿来为我烧上一缕清香。”
　　凌汐辰憋着嘴角，道：“不去！”
　　这日之后，凌汐辰便起的早了些，言笑在厨房煮粥时候，他在门前练剑，用的都是致命刁钻的招，言笑知道他是在教自己剑法，嘴上说不愿再见，心里还是等着自己回来的吧。
　　夜里，大雪漫天飞舞，凌汐辰一身白衣，抱剑而立，月光恍若为他镀上一层银辉，容颜动人，言笑感觉有雪落到自己的眼里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他不敢再多看一眼，勉强扯着一抹笑，道：“这么大的雪，怎么不撑伞呢？”
　　“是啊，这么大的雪。”凌汐辰动了肩，抖落一地白雪，很是轻松的说道：“师弟怎么不挑个好日子呢？师兄还能送送你。”
　　“师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望师兄一切保重。”言笑抱拳道别，慌忙踏雪而去，竟是没勇气回头看上一眼。
　　言笑走了，山间再也闻不到清粥的香味，凌汐辰跪在易倾城门前一整日，滴水未进，深知言笑叛离师门乃是大错，易倾城定是不会饶他。
　　跪上一整日，门终于开了。
　　“行了，莫跪了，言笑要走便走，全当我易某人没收过这么个徒弟。”易倾城一甩衣袖，这事就算完了。
　　“多谢师父！”凌汐辰撑着身子给易倾城磕了头，又道：“师父，若他日言笑再回来，师父可否饶他一命？”
　　“罢了，到时你护着他，为师还能拿他怎样。”易倾城伸手拽起凌汐辰，凌汐辰是他一手带大了，如亲子无二，“辰儿，人生至境是不争，恬静出尘心自宁。心静无尘，心乱自扰，切记！”那日，易倾城是这么说的，在沐七的记忆里。
　　“沐七，扶你师兄回去歇着吧。”
　　沐七应声，小心的接过凌汐辰，将人扶回了屋子，胸口却一阵阵的疼，为了言笑，他竟能这般为了言笑！
　　师兄，若是他日……你可会……
　　江湖盛传易倾城的剑艾牧的琴，剑过无声，琴瑟和鸣。沐七问凌汐辰可曾见过，凌汐辰笑而不语，却没想有一日，艾牧抱着琴上了灵山，说是要借住几日，这一住便是半年，艾牧下山了，还带走了易倾城，易倾城抛下一堆剑谱心法，挥别两个徒儿，云游四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