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知秋浓》熵焓

1、忆侬 她偷偷打量

　　聿秋浓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自己，在确定眼角还没有长出鱼尾纹，下巴也没有冒出新的痘痘之后，松了一口气。也许长得不漂亮的女人就不容易老，她在心里偷着乐。

　　其实她长得一点都不丑，不大不小的眼睛，不大不小的水嘴巴，不大不小的鼻子，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优点，但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大学同班的一个男生对她的长相做了很精辟的描述。他说，聿秋浓的五官很——

　　整齐。

　　当时聿秋浓听到这个词的时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个男生常常以一些奇怪但是贴切的用词而闻名。他曾经用“宝相庄严”这四个字形容大学里的那位女校长，聿秋浓觉得整齐与庄严之间，她宁可选择前者。

　　聿秋浓套上一件常穿的黑色洋装，拿了房门钥匙和公文包正准备出门，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头发该剪了，她的头发一直保持着齐肩的长度，稍微长了点便会让她觉得心烦。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八点过五分，比她平时出门早了五分钟，于是她决定去找一个夹子把头发固定住。

　　她已经很久没用发夹，而且平时对这些琐碎物事总是随手乱丢，因此翻了好几个抽屉也没找到，眼看时间一分分过去，不禁有些发急。还剩最下面的抽屉，如果还是没有，她就准备放弃了。这个抽屉长久不开，有些生涩了，她用力一拉，抽屉的底板哗地掉下一角，一个蓝色丝绒袋顺势滑了出来。

　　聿秋浓怔怔地看着这个丝绒袋，慢慢地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捡起它捧在手心。不需打开，她清楚地知道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盒子里有一枚钻戒，戒指很小，五号半的尺码，刚好能套进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面镶的钻石是菱形切割，十分之一克拉，SI成色。下面托着钻石的戒环由14K的黄金所制，因为曾被送回去改小过，形状多少有些不规则。戒环的内侧刻着三个字，“忆江南”。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五年前，他把这枚戒指套入她的左手无名指的时候，口中轻吟的就是这首词，因为他们原本相识于烟雨潇潇的江南，相恋于山水多情的江南。

　　聿秋浓抚着这柔柔细细的丝绒袋，眼里有雾气弥漫，江南，江南，按照当初的约定，她来了，一呆就是三年，然而她生命中的江南，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她抬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芭蕉叶子和着风轻轻地摆动，天空悬着重重的云幕，细细的雨丝滴打在窗檐下的瓷碗上，发出叮咚的脆响。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小雨如酥的早上，她遇着了他，那个让她至今仍心爱心忧心伤的男子。

　　那天，她头一次来到这个闻名遐尔的江南古城，想要尽情游览一番。然而她来得却不是时候，正值旅游旺季，景点里挤挤攘攘，筑起了人墙。她最不喜欢热闹，一看到此番情景，便悄悄避开人潮，漫无目的地在附近转悠。江南多的是古朴藏秀的旧式民屋，她边走边看，倒也兴味盎然。不知不觉走进了一条悠长的巷子，脚下黛青色的石条光可照人，被细细的鞋跟一敲，发出幽幽的回响。她沉醉在这样美妙的声音里，沿着曲曲折折的深巷往前走了很久，待她回过神来想要往回走时，才发现自己迷路了。

　　偏偏这个时候天空开始飘起了雨丝，早听说江南的山明，江南的水秀，却未想到江南的雨也是不同的，点点滴滴如泣如诉，缭缭绕绕蔓卷成烟。然而现在的聿秋浓却无暇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因为拂拂扬扬的雨丝落在她单薄的衬衫上，将她的肌肤浸得冰冷。“所谓的沾衣欲湿，吹面不寒很值得一番商榷啊。”她抱紧了双臂自言自语道。

　　雨越下越大，聿秋浓加快了脚步，试图凭着残留的印象找到来时的路，无奈兜兜转转的深巷如迷宫一般，她打了几个圈子，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地。她缩着脖子瑟瑟发抖，衬衫已经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生平第一次觉得那样的彷徨沮丧，她无助地沿着墙根蹲下，头埋入臂弯，低低地抽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背上不再有冰凉的雨丝落下，雨停了？她止住了眼泪，但是为什么还是能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呢？她疑惑地抬起头，却见一把撑开的竹骨伞正正好好把自己罩在其中，她沿着那只握着伞柄的手往上看去，一个穿着浅灰T恤衫的人正低头望向她。隔着重重的雨帘，那人的脸看不真切，只知道是个男人。

　　男人！她看看寂静的四周，脑中警铃大作，一下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她一边后退，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你。。。别过来，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说着，抖抖嗦嗦地去摸钱夹子。

　　那人一怔，继而笑道，“小妹妹，你别害怕，我只是路过这里，刚才看你哭得伤心，就停了下来，我对你没有丝毫的恶意。”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坏人？”聿秋浓努力作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那人从左边裤袋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递了过来，“我的学生证。”

　　聿秋浓半信半疑地伸手接过，几个熟悉的大字映入眼帘，她倒抽一口气，同校的！！！

　　翻开里页，左上方端端正正印这三个字――叶晚庭。右面贴着一张一寸大小的黑白照片，里面一个眉目清俊的男生微微笑着，这个男生长得……很帅气啊，她的心跳莫名其妙的有些加速，视线便不自禁地往下溜去。

　　“再往下看可就侵犯我的隐私权了。” 对面的叶晚庭抱起双臂，闲闲说道。

　　聿秋浓被他窥破心事，脸微微一红，啪地把学生证合上，头一扬，傲然说道，“谁希罕知道你的事！” 脑子里却飞快地回忆着刚才匆匆一瞥看到的信息，研一，哲学系，东区32幢403，瓦嘎嘎，我的记忆力真是超强！她暗自得意。

　　“现在确定我不是坏人了吧。。。” 叶晚庭收起学生证，话音骤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何况谁会对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妹头有犯罪的欲念？”

　　“我已经上大二了，才不是什么小妹头！” 聿秋浓气乎乎地走到他身边，高高挺起胸口，双拳紧握。

　　“嗯，现在看出来了……” 叶晚庭慢吞吞地说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胸口。

　　聿秋浓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薄薄的粉色衬衫被雨水一浸，紧紧贴于身上，平时并不怎么显著的曲线如今却被勾勒地玲珑浮突，她的脸刷地红到脖根，急忙抱起双臂挡在胸前。

　　正羞窘间，叶晚庭温煦的声音响起，“我家有一处祖屋在前面不远处，今天我原本是过去拿东西，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到那边把湿衣服换下来。”

　　聿秋浓闻言一呆，雨天，邂逅，女主角淋得像个落汤鸡，男主角施以援手，她楚楚可怜，他心生怜爱，从此……一串串言情小说里的经典镜头在她脑中迅速闪过，惹得她一颗心怦怦直跳。

　　她偷偷打量叶晚庭，棱角分明的脸，生动的眼睛，飞扬的唇角，几缕湿发搭在挺秀的额头上，简直好看地……有点罪恶。如果……如果他真能成为我的男主角，倒也不错。岂止是不错，简直是好得要命！聿秋浓死死地咬住唇，生怕一不小心露出半点笑意被他瞧出了端倪。

　　不料叶晚庭扭过头来，又说了一句话，顿时让她从幻想的云端跌了下来，“你介意穿我女朋友的衣服吗？” 他说。

　　聿秋浓眼前一眩，脱口而出，“你女朋友？”

　　“是啊，我家里没有女孩子，屋子里的女装都是我女友的，你很介意穿她的衣服吗？” 叶晚庭俊眉一挑。

　　是啊，早该想到，这样仪表出众的男生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唉，相见恨晚，相见恨晚！聿秋浓的嘴角弯成一个沮丧的弧度，半晌，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不介意。”

　　“噢，那就好。” 叶晚庭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抬脚往前走去，聿秋浓脸色灰灰地跟在后面。

　　当，当，当……墙角的古式座钟连续敲了九下，把聿秋浓从回忆里拉了出来，她茫然地看向钟面，时针正正好好指向了九点那一格。她一惊，猛地意识到现在已经到了上班时间。她把丝绒袋放回抽屉，抓起手袋和公文包，往门外冲去。

　　出了门，等了二十分钟才叫到出租车，好不容易坐上车，却又发现高架桥上塞得厉害，走走停停地到了公司，腕上的表已经指向了九点三刻。还好，没有错过十点的重要会议，她默默安慰自己，同时心虚地选择了人迹罕至的楼梯。

　　等她到达十二楼的会厅时，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她将门稍稍打开一条缝，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见众人均已入座，只剩中首和她的位置尚空着。还好，还好，看来大头儿也还没到，她斜靠在门上，暗暗松了口气。

　　“小姐，请让一让好吗？”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男性声音，聿秋浓一怔，这声音怎么这样熟悉，像极……她正欲回头去看，门却突然从里面打开，她的身体顿时失控，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仰面朝天。

　　“聿副理，你这是怎么了？” 她吃痛地睁开眼，正对上张总惊讶的目光。

　　“我没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张总却已不再看她，对着刚才站在她身后的男人热情地说道，“大家都在等着你呢，晚庭。”

　　晚庭，晚庭！这名字在聿秋浓的耳中像炸雷一般滚过，直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是他？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