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琼瑶》游海

25、雨凤番外 夏末秋初的

　　夏末秋初的天气尤其闷热，待月楼小厮们热不住，都换上了单褂。
　　小四去上学了，小三小五也被雨娟带出去逛庙市，雨凤坐在门边拿着针线，缝着小五的新衣裳，缝了一会儿肩有些酸，她微仰起脖子转转，余光瞟到一处白色的影子坐在树下。

　　雨凤心里一滞，目光不自觉便寻落在那个人身上了。
　　郑墨穿着白色的单衣，宽大的袖子高高挽起，一直挽到手肘处。露在外边的小臂皮肤白皙细腻，跟他的脸一样，很干净清爽。他一个人在院子中央的大树下，什么也不做，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他恬淡的侧脸，微微闭着眼，雨凤拿手撑了下巴，认真地甚至有些着迷地盯着看起来。

　　从认识这个人到现在，也只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可是两个月里的经历，怕是她一生中最惊涛骇浪的记忆了。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她失去了家，失去了爹，一路颠沛流离走到举目无亲的桐城。这段难熬的日子里，郑墨一直默默地走在她们姐弟身边。在医院的时候，是她们最难的时候。白天出门找工作，累的筋疲力尽，夜里小五发烧又反反复复，医院执勤的医生就那么几个，病人却一大堆，哪有这么容易请来。她只好不断给小五敷着冰毛巾，有时候敷着敷着就累得睡过去。惊醒的时候，小五床前的吊瓶常常已经被换了新的点滴，雨娟小三小四都安静的睡在旁边，只有郑墨经常不见身影。

　　还记得有天夜里打雷，雨下的特别大，小三小四小五被一道惊雷吵醒后，吓得哆哆嗦嗦，她和雨娟怎么哄也哄不了他们继续睡觉，小五病情不稳定需要多休息，她急得头痛心痛却不知所措。直到那天她才发现总是沉默寡言的郑墨原来很会讲故事，那些故事她闻所未闻，离奇曲折却又总是温馨结尾。小三小四小五在一个个动人的故事末尾终于相继睡去，也是那时候，她第一次在郑墨平淡的脸上看到了温暖的表情。

　　在他们身上只剩下几块零钱的时候，便是连买最便宜的馒头也要细细打算。小三小四小五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是不能饿着，分好剩下来就只有三个馒头，一个给了雨娟，另一个本来要给郑墨，可是对上郑墨这几日清瘦不少的脸颊，她心里莫名有些心疼他，便悄悄把把自己那份再掰了一半下来递给他。郑墨瞧着递去的馒头愣了愣，她心里微微一紧，她知道以一个男人的食量，一个半馒头怕是远远不能管饱的，可是再多她也没有了，正犹豫着把自己剩余的半个也给他，却望见郑墨突然扬起了嘴角，对着自己粲然一笑。他的眉峰生的很高，眉眼舒展开来的样子特别生动，眼睛晶亮亮的，看得雨凤心里一滞，半天竟移不开眼去。

　　幸而，就在他们快走投无路的时候，遇到了命里的贵人：金银花。
　　有了待月楼的这份工作，她们姐妹在经历了这些个心惊胆战的日子后才算慢慢稳定下来。
　　也在那时才知道，一直跟在他们身边有意无意保护他们的郑墨原来还很有学识，还会算账。他似乎有很多面，在一步步接触的过程中，总会让她有些别个发现。

　　令雨凤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一次她上集市，竟看到郑墨帮几个老人打水磨米，与他们温言细谈，面容柔和似春风拂面。附近几个衣着粗糙的小孩似乎跟他很熟，嬉笑着从他手里取了些糖果，个个脸上都是灿烂无比。
　　雨凤望着郑墨不同往日的神情，心里既是惊奇又是欢喜，更有丝丝感动流淌而过。爹爹曾经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能做到这样的男子，定是个善良且有责任心的人，是可以托付终生的人……
　　想到这，脸上不禁一红，偷偷瞧了眼，见郑墨没发现自己，雨凤才松了口气悄悄离去。

　　朝夕相处间，雨凤感觉得到郑墨对她们姐弟的关心，可是他似乎又怀着心事，对他们虽然有所亲近，但总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那么明显，但是她还是能感觉地到。这样的感觉让她不安，觉得郑墨随时可能离开。转念一想，他本来也就不属于萧家，说白了，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他有什么义务一直留在他们身边照顾他们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雨凤心里就是别扭。

　　自生了这别扭之后，雨凤便不再那么自然地接受郑墨的“施以援手”了，她想，既然不是家人，又无亲无故，总不能平白欠着人家，即使她曾经救过郑墨，可是这些日子来他所给予的，也早报了恩，萧家五口今后怎么过活，该只是她和雨娟要操心的事情。

　　所以会那么恼怒郑墨擅自为小五换房的举动，会那么激动地驳斥他的任意妄为和无端施舍。既然不愿以心相托，又何必处处相助？这份恩情，恐怕她萧雨凤承不起。可是他这般心意，又怎能不让她感动，眼泪落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心惊，不想让那人瞧见自己这般脆弱的摸样。她是想要背过身去的，谁知他竟又突然做出那番……那番“轻薄”的举动。脸上还挂了那样柔软的笑，那时雨凤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被他瞧得浑身都软绵绵的没了力气。

　　好像从那天起，雨凤便感觉自己的心会被郑墨的一举一动所牵动，只要他在场，自己就变得奇奇怪怪的，有些紧张，又有些欢喜。她变得不敢直视郑墨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她会感到莫名的窘迫，希望他移开眼睛。可是郑墨没有注视自己的时候，她又会感到失落。总之，就是很复杂的感觉。
　　也只有在郑墨看不到她的时候，雨凤才放松自己，忍不住顺着心意偷偷地拿眼去瞧他。而且看久了，她发现郑墨长得很好，很清秀，隐隐带着一股英气，很吸引人。

　　那日迫于无奈和雨娟下台陪客人饮酒，是她从未有过的经历，男客有些粗鲁的举动和调侃的言语让她臊地无地自容，心里憋了天大的委屈。金银花逼她和雨娟向客人陪酒道歉的时候，她感到有生以来所有的尊严都遭到了无情的践踏。她不能在人前掉泪，于是她跑到后台哭。金银花说，她们唱戏的，有眼泪只能往肚里咽，要把欢笑留给客人，痛苦只能自己扛，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欢喜或悲伤，可是那时她脑里却恍然闪过郑墨的脸，他温柔的醉人的笑意。

　　没想到在她思念已极之时，那人竟真的出现了。看到他慌慌张张地跑进后台，脸上明显的担忧和急切的神情，她心里的委屈和伤心竟突然间都化了去，甚至隐隐带了欢喜。那时起，雨凤便察觉自己对那人不同一般的心境，只是这羞人的心思，面皮极薄的她便是连雨娟也没有告诉，只是不安又害羞地悄悄藏在心底。

　　郑墨似并没有发觉什么，依如往日地淡淡地关心着他们。倒是雨凤自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事后，越发留心起他的生活细节。关注多了，她发现郑墨似乎不太同周边的人深入交流，跟谁都保持了一些距离，好像他本不属于这里一般。不知为何，每次看到他离去的背影，总感到有些寂寥和无奈，让她心里不时升起疼惜。雨凤想要走进他关心他，却又似被无形的障碍阻隔着。

　　这样的不断纠结，却在一个平淡又特殊的晚上，不经意间得到了扭转。雨凤不知道那天晚上郑墨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子里，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脆弱伤心的表情，仿佛随时有可能倒下。雨凤便感到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刺痛，她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喊到嗓子都哑了，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抓住了他的手臂。只觉当郑墨冰凉的手触及自己指尖的那刻，身体里似突然闪过电流，心间陡然升起的一丝悸动，让她整个人都颤了。郑墨那双原本就很亮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炯炯地望着自己，雨凤只觉自己被一种力量紧紧抓住了，再也逃不开，而这种力量似乎握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从那日起，郑墨便仿佛变了个人般。以往那种寂寥和拒人千里的感觉消失了，他开始变得爱笑，说话也多了起来。还有令雨凤羞涩不堪的是，郑墨自那晚起，看她的眼神便似带了一股别样的情绪，一旦目光相触，便总是叫她面红耳赤一番。

　　弟弟妹妹都健康活泼地成长，她和雨娟在待月楼的生活也稳定起来，总觉得日子这样过着，实在是好的。却不想，这般平淡的快乐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便被同一个人再次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