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二的春天》半只鸟

1、表哥的婚礼 一场简单的

　　夜深了，接近零晨。村边的灯火早已熄灭，夜幕又慢慢地朝花圃园袭来。花圃园的花场主们也挨个熄了灯。
　　小路两边的花田里散发出一阵阵醉人的清香，这是只有夜深时分花圃园的人在可以享受到的。不分阶级，不分辈分。就连青蛙也个个鼓着肚皮，吵闹个不停，享受着这独属于他们的清净……
　　羊二踩着他的三轮车从村头开来。对于这辆三轮车他可是十分的爱惜，一刻也离不开。羊二，今年十六。想想来到这个花圃园也快四年了，具体是哪年哪月恐怕也没人说得清。自小学一毕业他便来投靠在广州打工的爹妈。
　　羊二踩着三轮车驶进进自家的花场，并将车锁在了花场的后院。说是后院，其实也就是临时搭建的两间砖房。什么建基、砌砖、上房梁都是羊二他爸龚超国一手弄的。乡下人进城打工到这个地步也算不错了。一停完车，羊二便躺在竹床上从屁股兜里掏出一大把钱。一元的、五元的、十元的、二十的一大把。嘿嘿~一丝满足的微笑拂过羊二的嘴角。共一百五。羊二心中暗想道：今天的辛苦可真没白费，明儿辉哥结婚，怎么说我也得表示一点。
　　于是，他又从竹床下摸出一个罐头瓶，可能是因为前几次拧的太紧，羊二硬是费了好大得劲儿才将打开瓶盖。他取出用橡皮筋捆好的一把钱自言自语到：“看。三百五，再加上今天的一百五。大哥取老婆，怎么说我也得帮着点。”接着，他又将这些钱一张张叠整齐捆好又塞进罐头瓶。放回竹床下。他瞟了瞟周围，见四下无人，安心的舒了口气。羊二忙碌的一天总算结束了，自从来花圃园后，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样的忙碌中度过的。最后，羊二去厕所冲了个澡便倒头大睡了。
　　一束白光刺了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羊二从梦中惊醒。
　　“龚超国，柜子里的钱怎么不见了？”羊二他妈凤菊翻倒着柜子。
　　“你他妈的问谁呢？”经过一天的忙碌，显然，龚超国，早已不是这个家庭的主人的他对这样问题是不感兴趣的。
　　“你们爷俩都一个德性”凤菊转过身朝龚超国走来，“明天，龚辉结婚打算送多少？”
　　虽说龚超国早困得要死，可对这个侄子的婚事还挺关心的。“你觉得呢？现在大家条件都不好，可是该尽的力还是要尽到啊！要不把上个月存的那两千都取了吧”
　　“自己都穷的光屁股了还管别人，还有你那一屁股的债，叫你别买马你偏要买，你就是犯贱啊！”说到钱的事，凤菊就十分委屈，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捞到。
　　“管□□！老子叫你说。”龚超国气急了，伸手便将身边的凳子朝凤菊扔过去。只听凳子落地声响彻整个花圃园，接着便是凤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狗杂种，个个都是狗杂种”
　　但是，一切哭喊都是没用的，就算今天骂到清晨也是无济于事的，第二天天一亮，凤菊还是得赶去银行取钱。所有的委屈她只能吞进肚子里，在这个家里，谁也不理解谁。
　　她常常也会恨自己，为什么就嫁了这么个死鬼老公，她会怀疑自己的眼光，当初那高大帅气的超国哥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么个德性。往日青涩的日子早已被现实苟且的生活所代替。
　　她拿出桌上的镜子，看着镜中这张陌生的脸，老了，苍老了，一切的青春都被淹没在岁月当中。并且她的岁月比别人流失的更快，走的更艰辛。那张早已被他遗忘的脸以更迅捷的速度遗忘了她……
　　对于爹妈的争吵，羊二早已不陌生了。可能是在他学会听人话之前就已熟悉了吧!
　　他爹自广州打工以来就喜欢赌博，起初还只是小打小闹，在后面稍微有了点钱的时候学会了买马。并时刻做着发大财的梦，不顾后果的将所有的钱押了进去。后面连家里的钱也都被他输光了，就偷着凤菊的首饰卖了换钱，后来又以各种借口向亲朋好友借钱，直到最后惹上了高利贷。一步步，将这个家逼入绝境。
　　至于妈妈的苦楚，他是懂得的。他是这个家里最能理解妈妈的一个人。但由于长期以来没有和爹妈住在一起，又缺乏交流，羊二对妈妈那一肚子的话一直说不出口，可能这辈子说吧！他只能在心里和妈妈一起默默承受着。
　　至于自己的那个哥哥，羊二是一直都不愿提及的。想必他今天又是因为去哪喝酒、打架之类的这门晚还没回家。羊儿心里常常这样期望着若是哥哥永远别回来了，那该有多好啊！
　　不知不觉，羊二又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花圃园的人就开始忙活了起来。对于他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羊二也从睡梦中醒来。他正准备起身时发现一双大腿斜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臭气十足的脚正朝着自己的脸。他瞬间意识到噩梦地降临。
　　羊二火气十足，使足了劲儿朝哥哥踹去 。由于床太小，只见哥哥一股脑摔了下来。可即便这样，也没能踢醒还沉浸在醉意中的哥哥。
　　对于这个自己的亲兄弟，羊儿是有着来自骨子里的怨气。
　　羊二的哥哥叫还荣。听爹妈说原本他们是希望第一个孩子能带给自己荣耀，改变他们作为乡下人一直以来被城市人所不齿的局面。他们寄予这个孩子太多太多。而是事与愿违，这个原本他们十分看好的孩子却从小嚣张跋扈，自私自利，毫无进取心，简直就是个地痞流氓。还荣比羊二大四岁，但论身高，羊二还比还荣高个几厘米。具体多高，两兄弟谁也没测过，最起码也有个175mm吧。毕竟，乡下的孩子长得快，个头高，吃啥都能长。还荣比羊二吃两年来到广州花圃园。他是由于在姑姑给他介绍的工地呆不下去了才来的。总之，他的到来彻底改变了羊二的生活！
　　羊二晃荡着下了床，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崭新的短袖衬衣，穿了一件牛仔裤，向水龙头走去。
　　这时，花圃园里已经十分热闹了，由于昨天老爹进了一批竹子。今早，已有一批零时工来这儿剥竹子了。听说是四分钱一根，当初羊二他们家也是靠这个起家的。
　　羊二家花场的对面是他大伯家。大伯叫龚超胜，也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龚辉，小儿子龚海，都是与羊二一起长大的好兄弟。今天是龚辉结婚，也是他们搬到花圃园来的第一件具有重大意义的喜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龚辉今年二十三，他的媳妇儿是个漂亮能干的女人。听说还上过高中。对于这一们亲事，亲戚们都是相当看好的。差不多能赶来的亲朋好友们都来了。就连70大几的婆婆也乘着长途汽车赶了过来。大家心里也都清楚这位老人是有多想抱孙子了。
　　洗漱完毕，羊二站在镜子面前刻意摆弄了一下，用着哩膏给自己梳了个葱花头，戴着老爹以前的那幅黑色圆框形墨镜，时不时朝镜子诡异的笑了。顿时，一个帅气逼人的年轻小伙出现了，说到底，也算花圃园的第一大帅啊！
　　羊二喜气洋洋地走出自家的花场，果不其然，他的出现引起了全场人的注意。
　　“哟！第一大帅来了！”
　　“嘿嘿！帅吗？还好吧！”羊二笑道。
　　这时，龚辉走了过来，“羊二，庆哥的车还没到位，杨大伯的车也是，现在就姑姑的一辆车，这可怎么办才好啊？”辉哥说着说着汗水都急出来了，毕竟结婚这事大家都还没经验。
　　其他人似乎都还没觉察出什么，大家还是那么开心地忙活着自己的事。婆婆和几个村上的老人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拉扯着家常。龚超胜也不停的招呼着客人，介绍着自家花场的经营状况，吹捧着自己的儿子有多棒，媳妇儿又多可人。龚辉的妈妈也忙着准备着大家的早饭。大姑妈、二姑妈还有几个远房的亲戚一起打着牌。
　　眼下能和自己商量的也只有羊二了。羊二见辉哥这般着急，捶着自己的胸膛说道：“辉哥，放心啦，有兄弟在我保证给你弄到车，大哥你娶老婆，就是兄弟我自己取老婆！”
　　“诶！这个时候哪里还找得到车啊？原来商量好的车都吹了，更何况……”辉哥瞧了眼下这位兄弟，虽不大指望他说的话，却也安慰了不少。
　　话刚说完，羊二边踩着三轮车乡村头开去。
　　龚辉，还是在一刻不停地打电话。他多么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在自己身上啊！可是，拨打的号码不是停机就是关机，就算接通了的一听到要借车便以各种理由搪塞掉，甚至有的直接挂掉电话。一颗颗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滚了下来。刚画好的妆又糊了一片。是啊！谁会在乎对一个穷小子的承诺，谁又会关心他们的幸福啊！除了等待，还是等待。
　　七点过了，八点过了，九点也快到了。原本定好的婚礼计划又推迟了两个小时。终于，九点一刻的时候，羊二开着他的三轮车从村头驶来，一辆银白色的雪佛莱紧跟在后面，车的后面还有三辆小车。比原本预计的还多了一辆。并且在这些车身上已用鲜花和彩带装饰着。车身前后都贴了大大的“囍”字、
　　辉哥见到羊二的到来激动的笑了，可是分明又有泪珠从眼角流出。也许，就连他自己也很难辨别出自己究竟是哭了还是笑着。花场里的人看到羊二这一行人都纷纷走了出来，一个劲地鼓掌。
　　羊二走动辉哥身边，凑近耳根说道：“还不快去接新娘，你不急我还急着了！”
　　“好兄弟！”
　　一切婚礼准备都已到位，大家都上了小车前往迎接新娘。
　　龚辉的新娘也是他们老家的人，叫李娟，高中毕业便来广州打工了。现在在一家电子厂打工，做的还不错。无论老板还是同事都夸她能干。
　　起初，是龚超胜看上这个女孩子做儿媳妇儿的。当爹的一直以来都想给自己的儿子找个干净利落的女孩做老婆。于是，龚超胜便打听了李娟的家世。李娟的父亲是在附近的工厂里打工，母亲由于一直以来身体不好便在附近打打散工。虽然家境差了点，可想到自个家也好不到哪去，便找人托了媒，联系这门亲事。
　　龚辉之前一直在天津的叔叔那里帮忙，去年夏天才回到广州。在父亲的安排下与李娟见了面。说也恰巧，好像老天有意安排这门亲事一样，他俩一见钟情，半年后便订婚了。
　　李娟是个很好的姑娘，一点不嫌贫爱富，说句题外话，以她的才貌，在广州找个条件稍微好一点的是完全有可能的。可她也竟疯狂的爱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到两个月的小伙子。
　　但李娟的父母就不同了，他们嫌弃龚辉也是个打工的，一个固定工作都没有，就更不用说什么房子车子的了。试问天下又有哪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吃苦了？可这时他们是无能为力的。毕竟自己也是穷人，天下穷人就别嫌弃穷人了。更何况李娟在两个月前就怀上了龚辉的孩子，当父母的又能怎么办呢？李娟父母当初要五万的聘金。五万吧！虽说不是什么大数字，可对于刚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来说也是不那么容易的。况且，几年前龚辉家买这个花场借的债还没有还清。后来经双方家长商量聘金降到四万。穷人家在外地结婚，自然很多礼节、仪式，该省的也省了。结婚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家都得为将来省着点。
　　小车一直沿着花圃园的小路乡村里驶去。路两边的人家都出来挤着看热闹。李娟的家住在村里最破烂的一个胡同里，是租的当地一家农民的两间小房子。五辆小车慢慢的驶向胡同的最深处，并且不间断的向四周散发出喜悦的气息。刘大夫妇是这次婚礼的主要负责人，什么主持人，媒人都由他俩包了，并负责给去新娘家的来客分发红包。鞭炮噼里啪啦一路上响个不停，似乎在向整个村的人宣布一场幸福婚姻的开始。住在这个胡同的人大多属于这个村里最贫穷的一层人，大家见五辆小车挨个开进来，便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纷纷都走了出来。
　　王四婆住在李娟家隔壁，也是他们的同乡。搬来广州少说也有个一二十来年了，可能是由于运气不好，一直没有发家，便也将就着在这个胡同里住了下来。他一见婚车驶进来，便兴奋地走出了家门。“看！新娘子好福气啊！新郎是我们那的，人老实肯做，吃得苦！你瞧瞧，这派头比起我当年可是不知好了多少倍！”大家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以来，就连停在屋檐上的鸟也跟着扑打个不停。
　　不一会儿，新郎下了车。龚辉，体型偏胖，浓眉大耳的，厚厚的粉扑在他黝黑的皮肤上掺杂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为了今天的婚礼，龚辉特地去租了一件衬衣、一套西装。广州的五月是炎热的，隔着老远便能看到从龚辉额头上渗出的大颗大颗汗珠。可即便这样，他也是开心的。20多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世界上有千千万万人在此刻身着西装，但他一定是耀眼的一个。也许这是第一次，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龚辉下车后，一直地站在那儿，傻傻地笑着。谁也猜不透他此刻想些什么。羊二、龚海还有一群青岗坪的年轻小伙都一个个倚在墙壁上，等候新娘的到来。今天看来，这群青岗坪的小伙们也一个个人模人样的，大不像以往的痞子样儿。大概是半个小时之后，伴娘领着新娘出来了。顿时，又一阵鞭炮连环轰炸着这个古老的胡同。不知是哪家的鸡正好跑了出来，毛都被吓掉几根。新娘子穿着白色的婚纱，婚纱很长，拖在地还有一米多余。新娘子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小小的酒窝，望着大家，腼腆地笑了。
　　在媒人的催促下，大家都先后上了车。之后媒人又挨个给大家发了红包，与刚开始的那一个刚好凑成一双，寓意“双喜临门”。
　　接着，小车又出发了，一直沿着花圃园的外围的马路开到镇上，又在镇上绕了个圈。
　　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小车在龚辉的新房楼下停了下来。这时，刘大吩咐羊二他们一干人将新被子带到新房里。这是在龚辉婚前不久租下来的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小房子。不大，但方便的是自带了一间厕所，不必半夜起来和别人争。房间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饮水机和墙上挂的两张婚纱照。由于准备的仓促，床还是没铺好的，不过他们原本也就打算临时铺一下的。几个能干的女孩子主动来帮忙铺床。被单、被套、枕头都是现买的，大红色的，图个吉利，可摸起来却是有点糙手，不过整套铺着还过得去。由于被单是直接铺在床垫上的，多少有点不匀称。可是，对于这对新婚夫妇，这一点又算的了什么？
　　待一切准备就绪，新郎便抱着新娘从楼梯口爬了上来。小房间里开始热闹起来，打牌的大牌，拉家常的拉家常，似乎婚礼只是个形式，虽重要的便在此刻了。
　　就这样大半天过去了，婚礼酒席是定在村里的一个小餐馆里的。差不多整个从青岗坪来这打工的都来了。遇到了很多熟人，卉子也在其中。
　　夜幕降临了，婚宴上的人也渐渐散了。羊二开着三轮车送走了一批批来客。这次的婚礼是简单的、朴实的，几乎省掉了所有形式上的东西。大家似乎也有着这样的默契，将新娘接回家，走走过场也就算了。谁也不会去在乎婚礼的成本去了多少，就连新娘自己，也浑浑噩噩的，不知不觉就在这几个小时内成为了一名有夫之妇。
　　夜又一次向花圃园袭来，只是这一次来的那么令人期待。这天过得很慢，慢的像一年。
　　平日里羊二除了工作还是工作，他不像别人为某位大老板卖命，他所做的一切都为了自己。自己的肚子，自己的腰包。他比他们都要卖命。一天下来，羊二比任何一天都要累，他躺在床上，没记着洗澡便睡着了。
　　梦中，他眯着眼睛笑着。自己也穿着整齐的西装牵着美丽的新娘走进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间。
　　梦中的他也做着同样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