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情》青素

1、第一章 田园将荒芜

　　天佑元年闰四月，梁王朱全忠自西京长安劫持唐昭宗李烨至东都洛阳，又于八月加害，并另立年仅13岁的李祝为帝，即唐哀帝。开平元年（907年）废唐哀帝，自行称帝，建都开封，国号“梁”，史称“后梁”。至此唐朝正式宣告□□正式进入兵荒马乱的五代十国时期。
　　从我记事起，就和爷爷住在开封东昏县西南之白云山上，这里松柏苍翠，绿草如茵，山下有洞，深邃幽奇,洞上有字云"子房洞'。爷爷性格颇有点古怪，为人又豪放不羁、不拘泥于外表，常身批粗布短衣光着脚丫摆弄门前的菜园子,我就在一旁拿桌葫芦瓢帮他浇水,他的样子极其悠闲,仿若世外仙人,我看他看得着迷,竟不知不觉将整瓢水尽数泼到他的身上,看着他那佝偻的背立刻如瀑布哗哗流淌,我呆呆的傻住了，以为又要受他折磨一番,怎知他却回头,面色灿烂若春风拂面道:"青儿,又是看了哪本志怪小说,思春了吧。"
　　再过一个月我便过了及笄之年,自是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我顿时又羞又急，骂道：”你这为老不尊的臭老头，你胡说什么“，又连忙拿起一瓢水准备再下手，哪知一时竟天昏地黑，不知身在何处，等我清醒过来才知爷爷已将整桶水都倒到我身上。我就知道他不会轻易的放过我，我怎么就那么傻和他争论啥，竟然不知道跑，我暗暗发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寻他的影子，哪里还有。
　　直到中午我刚把饭端到竹榻上，他才回来，完全不似上午泼我时的神采奕奕，一脸的倦容仿佛冬之松柏秋之月，竟毫无生气，脚步也不怎么健稳，我似若无睹，一心想着上午的仇恨，他也不看我，坐下来后就自顾自的吃着，待吃倒一半，他忽然手一掷，扶到肚子上，脸色极为难看的盯着我问："你怎么做到的？“我不看他，心里却暗暗得意，又怕他发脾气，连忙使出杀手锏爬到他身上，用手圈住他的脖子，轻轻凑到他耳边道：”你上午得了意便不见了，定是去了子房洞，那里常年积水又多钟芦石，我只是在菜里面多加了叶棘豆而已“说完紧紧搂桌他的脖子，深怕他又使什么怪招。她反而不似以前的嬉皮笑脸，默默地抽出我的手放到面前，看着我正色道：”青儿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情还想知道吗？ “

　　我见他这么严肃心里开始打鼓，这么多年我和爷爷生活在一起十分快乐幸福，我偶尔也问过家里面的事情，只是爷爷每次都嘻嘻哈哈糊弄过去，次数多了我也就懒得问了。奇怪，他今天怎么会主动和我讲这些，我思索再三，逝者如斯，现在这种生活我已知足，又何必留恋那原本就不曾拥有的呢？便道：”爷爷，青儿不想知道，青儿只想和爷爷生活在这里，长命百岁呢“
　　他温柔的一遍遍抚摸我的发道：”青儿，爷爷这一把老骨头活多少岁数都无所谓的，只是放心不下你啊，身逢乱世，你这性子又不安分..."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又无奈的说道：“我还真想长命百岁啊1”
　　我听爷爷今日这番话不似往日的自命潇洒却颇多萧瑟,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忙握住爷爷的手道;：爷爷身子骨如此健壮，又精通医术，定会长命百岁，且青儿自小跟着爷爷，奇书异术也不少读，也颇多智慧定会..."说到这里我无法再说下去了,我无法想象没有爷爷的日子我将如何...
　　爷爷没有理会我的话,目光一直注视着远方,一脸的漠然,一头银丝在这正日的午后仿佛把它隔离在尘世之外,无限凄凉。我抬头看着爷爷,心里十分难过,岁月催人老啊，我记得第一次被带到这里时,爷爷还正当壮年,就如这山里的苍松茎柏,可如今却真是比黄花还消瘦,是什么把这个骄傲、聪慧的男子折磨成这样....
　　许久才听到一个缥缈的声音传来,仿如隔世:"我年少时正是唐昭宗宦官当权,番王割据时期,我厌倦朝廷的昏暗和连年征战,学成后便行走江湖,希望用自己这一身医术来拯救万民。,后来我救了一位少年，他便与我结伴同行，他出身贫寒但是文韬兼略聪智兼敏睿,不过短短两年就已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又心系天下,我们一起拯救苍生，外人都道他家产万贯,只有我知道他的拮据,他赚的钱虽很多,但是又怎么比得上连年征战给老百姓带来的损失啊,日子过的很艰辛,我们也一直以为会这样走下去....直到后来他被梁太祖封为河南尹﹐以恢复洛阳地区的生产,我便离开了他,从此隐居在这里，再没有出过这座山，直到那次收到急报，我才知道他出事了，便急急策马奔腾而去，但是还是晚了，那里已经是血海一片，遍地尸体弥漫着错乱的血腥味，我只是在灶台里发现了哭泣的你，从此你就跟着我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再离开过这座山“
　　听到这里，我微微颤抖，我不敢相信这么好这么善良的一个人，居然会有人对他那么残忍，苍天无眼，我愤愤道：”是谁，为什么要那么做“
　　“是朱温，你父亲就是魏王张全义，他在恢复中原地区的社会生产方面贡献很大，朱温连战所需全年物资，全由他供应，但是朱温本是流氓出身，在登上帝位后更加暴躁残忍，又纵欲宣淫，他看上你母亲，但是你母亲一身傲骨，誓死不从，你父亲也拒不交出你母亲，他希望念在过去的份上朱温能放了你们全家，他怎么会知道，慧儿已经不在了，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又怎会放过你们...."
　　我的心乱成一片晃荡不安,这就是我一直希望知道的真相,我那可怜的的父母亲是承受了怎么样的苦难才保住了我的性命,苦痛在心里一遍一遍的翻腾,我轻轻的从后抱住爷爷,爷爷那曾经那么强壮的身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这么瘦弱了,触手可及之处是一片瘦骨嶙峋,这么多年知道真相的爷爷应该比我更难过吧,我稳了稳情绪问道:"爷爷,你刚有提到慧儿，她与我父亲,朱温又有怎么的恩怨啊"
　　听到我的话,爷爷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抱她更紧,想给他更多的温暖,忽然我的手上一湿,一滴晶莹的液体落在上面,爷爷哭了,我真不敢相信,平时嘻嘻哈哈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爷爷也会流泪,我挪过爷爷的身体拭去他的眼泪,他嘴角微张,似要说什么,转而又很快甩开我的手,匆匆离开了屋子.我没有追过去,我想他定是了子房洞,每次他高兴或者不高兴,都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里面.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心情难过的厉害,便跑去后山,漫山的杜鹃花开的如血如靡,鲜艳夺目,我的眼前浮现的是家人惨死的情景，心如火山受岩浆烘烤般难过,我把自己放在杜鹃花里,直到沉睡过去。

　　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醒来时,便已经躺在床上了,爷爷坐在我身边,极是勉强的笑着说：."青儿,醒了便都放下了,"嘴角还有点抽绪,身体无力的向一边靠着，我上前扶住他,他不停的咳嗽,我赶快跳下来把他扶到床上,轻拂他的胸口，帮他顺气...
　　"怎么回事,你一向身体健壮,如今怎么这弱不禁风"我焦急的问道
　　他静静的看着我,神色默然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这些年，我身尝百草,早已病入膏肓,怕是熬不住你及笄了“
　　我仿佛晴天霹雳,最近几年他的身体是每况愈减，可我怎么也料不到会这么快，我还想着好好照顾他，再不和他作对，再不刁难他的，还没有开始，他就要不在了，凉风拂过我的面颊如那时他温暖的手，树叶随风飘扬，再不会为他停流，我的泪无声落下，那么绝望那么伤悲…
　　明天就是我及笄之日了,自那日以后,爷爷还是像以前一样与我嬉戏耍闹,我知道他是要用他的欢笑来抚平我的心伤，我每天上午陪他逛逛松柏林,下午就陪他坐在榻上聊天,看他每天没心没肺的笑着，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他再不会走了，但是他笑的却越来越艰难了，最后竟是下不床。我常常昼夜难眠,有时一个晚上去他那里几次,我怕他什么时候就已不在了...
　　他早早的穿戴整齐斜靠在竹椅上，脸如死灰没有一丝生气,仿佛油尽灯枯般,看到我走过来才缓缓道:"爷爷怕是熬不过今天了,有些事还想和你道明"
　　我静静的看着他，仿佛他是一座看不完的大山,我只想就这样一直看着他，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知道他无非是交代一些他死后我该如何如何之类，我不想听,我不想知道,但还是努力控制自己听着。
　　"你父亲在世时便已料到,朱温政权定会不稳,将来定会有能人贤士来推翻他,后来朱温每次用兵，他都没有全力相助，,而是悄悄隐匿财物，分批次运到子房洞里"
　　我听后,十分纳闷,子房洞我也去过,却并无一分一厘钱才阿,爷爷仿佛看透我的心一般说:"子房洞下面还暗藏机关,你叩开我平时座位上的石砖,然后转动里面的机关,宝藏自然会出来".我微微一点头暗觉神奇,瞬间又恢复如初,这诸多钱物又与我何干呢
　　爷爷看着我的表情变化，僵硬的脸上多了一丝微笑道:"青儿,我知道你不贪财,只是,你姓子不安分,外面又多战乱,你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说完,他忽然猛烈的咳嗽,大块大块的鲜血从他的嘴里喷出来,我忙拿出银针准备帮他止血,却被他阻止了,我无力的放下银针,拿起手绢帮他擦拭鲜血,我知道他是叫我不要再做无谓之争了,我的心里翻江倒海般难过,咳嗽烧稍好一点,他又继续道:",我已修书一封,日后青儿紧记我信上所言,好好照顾自己,我死亦无憾"说完,他缓慢从衣服里抽出一封信塞到我手上.仿佛似有千斤重
　　此时我才注意到爷爷今天穿了一件素白长袍,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双眼紧盯着左手上的那条杏色手绢,神情恍惚,我握住他的手,他却仍然不放开,我终于忍不住问道:"爷爷,这手绢是慧儿的吗",他才回过神来笑着让我把他扶到床上.
　　"青儿如此聪慧,这的确是慧儿的,也是慧儿留给我的唯一念想"说完他停顿了下,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了,没想到他又继续道:
　　慧儿是我一身最爱的女人,也是你父亲最爱的女人,那时我和你父亲跟随朱温的军队一路照顾受伤的百姓、士兵,从没想过男女之情，直到…“他又开始咳嗽，我轻抚他的胸口，又忙拿起绢子帮他擦拭，它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不用，继续听他讲，我虽担心他的病情但还是静静的看桌他嘴角微笑的血迹，
　　“我还记得那是连绵一个月阴雨的第一个晴天，我和你父亲像往常一样蹲在路边照顾受伤的村民，一种温暖的感觉牵住我的视线，我看见一个杏衣女子扶着受伤的老人朝我们走来，她面带微笑的和那老人说着什么，原本愁容满面的的老人也乐呵呵的笑了，他们的笑声如雨后笋音、如空谷幽铃，打破浓重的死亡气息，给绝望的人们带来希望。我看着他从我身边走过，久久不能回神。你父亲竟是魂被抽走了似的，傻傻的追出一里之外，只是死伤太多，人流湍急，终是错过了。那时我们以为错过便是终身，可是有一天，她却亲自登门拜访，原来他是朱温的妻子，她来找你父亲是为了让他与朱温共谋天下，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慧儿也没想到他会答应的那么快，当下决定为我们献弹一曲，以表示感激之情，一曲高山流水，让我们如痴如醉，不想醒来。直到离开，你父亲仍然含情脉脉的默送着他瘦小、坚强的背影，久久、久久…我也是如此，当我清醒时却发现，地上有一方手帕，便留了下来，一直珍藏至今，后来的事情你便也已经知道了。 “
　　我听着出神，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女子既让我父亲那样的人为之赴汤蹈火，又让我爷爷这样的清高寡欲之人为之思念一辈子，不禁道：”爷爷，慧儿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怎会和朱温在一起呢"
　　慧儿长得不算漂亮,但是却清秀有余,尤其是一双带笑的眼睛让人看了就再也忘不了,朱温一身残暴荒淫却单单对慧儿情有独钟,尊敬有加,致死都没有立过皇后,你父亲自命不凡,只想救万民于水火,却为了她失去了自己最初的愿望,痛苦一身还落得家破人亡的后果:我这一身放荡不羁不受世俗约束,却被她束缚一身,至死不悔....只是慧儿这么好的女子,一身都为朱温行善积德,承受了太多悲与苦,直到死时都不忘让朱温界杀戒色,又修书与我,让我留意意魏王府动静,要不然我也救不了你..."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是脸上的微笑却越来越浓烈,嘴角一直在流血,我伸手帮他擦拭,他却猛地抓住我的手道:"慧儿,我来了,不再让你受苦了..."不止一瞬间,他的手滑落了冰凉一片,脸上却露出了他一贯坏坏的笑...
　　他走了,如愿以偿以他最美的姿态,去会他眷恋一生的人去了.....
　　只余我一人倚栏独立，看着曾经麻落瓜啼的菜园子，荒草丛生，那个粗布短衣、不着鞋子的老头子，如今在哪里，漫天飞叶在空中飘舞，我多想喝一壶酒就能让风把我带走啊，布谷声声仿佛在哭泣：“田园将荒芜，胡不归、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