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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丧 东风淮如同 ...

  •   宏裕十六年秋,青、寒战于织月城。青五皇子珍深入寒营,为暗箭伤,薨于行云山山脚。圣旨下,追封五皇子珍一等忠勇侯,其母云宁宫晋贵德荣贤宫,妻东风氏封宁贞夫人,钦此。

      皇上亲自批了银子,怎能不做些样子出来。一时间,原本门可罗雀的五皇子府张灯结素,白白火火的办起了丧事。正好如今不打仗了,武将闲得很,文臣又爱好扎堆凑热闹,上门吊唁的铁甲云袍自林珍灵柩回城就没断过。

      管家心里欢喜。他家五爷自小便是个缺心少肺中的极品,云宁宫娘娘在圣上面前又不得宠,可怜他三十出头的大好青春,入的五皇子府这四、五年,头发眼见着白了一半儿。好容易盼到和东风家长女结亲,事儿还没成,爷就没了。他想这下完了,他家缺心少肺的爷为救个女人搭进一条命,圣上一怒,下旨将这宅子收了,他一家老小岂不是要露宿街头?于是急得另一半儿头发也白了。

      谁知圣旨下来,他家爷竟成了深入敌营的壮烈英雄。惊讶之余不禁赞叹朝廷指鹿为马的本事更为精进了。爷这一壮烈,招来一大批五皇子府以前从不敢高攀的人物送礼上香,刚才右丞还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的感叹世事无常,把他给兴奋得……喜不自胜的想着等把送来的这些死贵死没用的礼悄悄转手卖了,府里十年的花销便有了着落,他脸上的笑便益发的真心甜蜜。

      正堂上屏风撤下,立进一口金丝楠木棺,香火正盛。一眼望去,整屋子的白布、白蜡、白花、白纸钱、白麻,以及白得瘆人的云宁宫,呀不,是贵德荣贤宫。

      贵德荣贤宫哭得很技术,泪珠子噼里啪啦掉,膝下跪着的云锦软垫加繁复的衣摆湿都能拧出水来,脸上那层厚厚的素白铅华却仍旧异常的完美。看得一旁的东风淮一愣一愣,十分想探指过去戳一戳。

      贵德荣贤宫心里欢喜。她十二岁入宫,十五年来只见过那倒霉皇上两面,一面是大婚之日,一面是两年前册封洛凰为郡主的关雎宴上。对于自己这“华泽第一俊”的夫君,她其实并不怎么感兴趣。她十三岁生下龙凤胎,十四年来只见过自己儿子一面,还是在关雎宴上,洛凰颠儿颠儿地跑过来指给她。她远远瞅见人堆儿里一个身着绛色袍裾的年轻人回过头,与她有礼的笑了笑。是以她对这儿子亦不太感兴趣。

      活了二十七年,她一帆风顺投生在富贵人家,一帆风顺经历改朝换代,一帆风顺嫁进宫,从偏阁一路升到贵德宫,其实都不大感兴趣。可……可今天……嗯……那个……

      “贵妃娘娘请节哀。”低沉稳健的男子劝慰声在她头顶响起。

      “呀!”贵德荣贤宫被声音的主人惊到,抹了白铅的小脸“腾”的升起一层红晕,结结巴巴:

      “东东东东,东风大人。”一双盈泪的眼珠子直勾勾钉在那男人脸上。

      十五年了,东风敬予老了,左颊上多了两道疤,壮了不少,黑了不少,还续了须。咦?怎么眉梢还多了粒红痣?好可爱……好俊……

      这些年,动用各种关系获悉东风敬予的消息,已经成了贵德荣贤宫过日子的唯一动力。这男人,和十五年前送她进宫时一样俊俏,一样稳重。她,终于又见到他了……哦,短命的儿子,死得好!娘爱死你了!

      内堂,垂华门,午后。几个身披素服的小丫鬟正叽叽喳喳讨论今日来拜祭的大人没昨日多,送来的礼却比昨日贵重,管家已每日都守着库房门睡觉。管家年纪轻轻就满头白发,人长得又黑,她们晚上一起夜就能看见一朵白花花蘑菇似的人头飘在半空里,怪瘆人的。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换下满是贵德宫眼泪和胭脂的孝服,离洛凰披散着湿发穿过回廊直奔主阁。双层小楼前种着十来棵桂树,八月桂花香。树下支了架秋千,刚满四岁的谭舫扭着小肥腰往上爬。奈何腿太短爬不上去,急得扁着小嘴眼巴巴望着她。树上的金桂舒缓飘下,落在小男孩儿眼睫上,暖融日光一照,像给睫毛抹了层金粉。

      离洛凰温柔的走过去,温柔的摸摸谭舫细绒的短发,在小男孩儿期待的目光中拐个弯儿径直走进主楼。方跨过门槛儿,便听见秋千架下 “哇”的一声:“小姨最坏了!最坏了!呜哇……”

      离洛凰一手抱着哄不好的谭舫,一手撩开玉珠帘缓步上楼。楼上原是寝房,因东风淮怕高,搬进来后一直住在楼下,这儿便给改成了琴室。此时只有琴师在调琴。见到她,七旬老者立时就要起身行礼。她摆摆手,将谭舫递过去交代两句,反下楼,入内厢。房里四名女子并数个丫鬟正围着张梨木圆桌打牌。

      青都沿袭前朝礼制,男女尊卑分明,侯府里的夫人小姐向来足不出户。女眷们闲来无事摆开一局,边打牌边闲磕牙,稀松平常。洛凰走过去,在刚守了寡的东风淮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默默听着。

      “听说老五一没,皇上担心贵德宫难过,特特将老大从玄武山招了回来。”开口的是个年龄稍大的妇人,洛凰名义上的阿娘,如今的康王正妃。

      “对儿。”眼急手快,利索甩出两张牌的姑娘名叫斐然,是洛凰名义上的阿姐,康王的义女兼爱徒。她接着话茬儿问:“老大?是那个叫林啸的?”

      康王妃盯着手里的牌点头。

      斐然皱了皱眉:“林啸是贵德宫的儿子?不是先皇后生的么?”

      康王妃捋着牌咂嘴道:“是战乱时捡来的,先皇后体虚,看护不便,就一直放在贵德宫那儿养着。”排出五张牌来,“顺儿你们谁要?那时正赶上宫里闹瘟,娘娘们有一大半都染了疾,要么就是有了身子劳累不得,再就是地位太低。找来找去就贵德宫一个闲着的,那时候她已经是个贵阁了,人又年轻,直将林啸养到弱冠才分开。”

      “林啸这一回来,玄武山那边的防卫怎么办?跟一个。”斐然大半心思仍在牌上,只随口提起一句,并非真的关心。立马就被第二个姑娘的欢呼声打断。

      “胡了!胡了胡了!”这又叫又跳的姑娘是现今青国的首富,锦绣山庄庄主简小芊。一把牌摊开,果真是胡了。

      “听说林啸长得比皇上年轻时还俊。” 斐然推开一手死牌,不玩儿了。

      “不清楚,我也只见过一面,小时候倒是钟灵毓秀得很。才不过十三岁就上玄武山打仗,算算离京也有十年了。”康王妃蹙眉揉着酸疼的后颈,刚想说叫丫鬟端碗茶来提提神,门口便有下人来报:圣上驾临忠勇侯府,请康王妃人、斐然姑娘及简庄主到正厅跪迎圣驾。

      在座几个都是见过圣上出宫速度的。再说,女眷们不过是到偏厅候着,九成九不会受传召,于是安安稳稳将一碗茶饮尽,才陆续起身出门。斐然与简小芊尚未出阁,得以纱遮面。两名女子由康王妃率着,慢悠悠出了垂花门。不一会儿,谭舫从楼上蹦跶下来,一听说人都去了前堂,认定有热闹,连是什么事儿也没问就追了出去。是以,洛凰送走谭舫后,屋内便只余下东风淮一人,安静地码着牌。

      洛凰放慢脚步走过去,见她码得很专注,一丝不苟。

      原想叫她,突然就有些不忍,只凑上去,抚着她绾起的头发叹一口气。

      东风淮只是静静的坐着,任洛凰将她一头乌发散下、梳顺在重新盘起。从林珍去世,她被封为宁贞夫人那日起,便再也没有散发的权利。

      洛凰单手扶在她肩上,劝慰道:“淮儿,哭吧。”

      东风淮码着已经很整齐的牌,没打算应。

      “就我一个人了。”洛凰动手扫开桌上的牌。两块牌掉在黑玉铺成的地面上,象牙制的牌面,无论声音还是色泽,都分外突兀。

      东风淮弯腰去捡:“我不想哭。”

      洛凰咬了咬牙,忽然一把拽起她,扬手毫不留情甩过去。这一巴掌下手力道极狠,甩出刚出炉烤地瓜般又红又烫的手指印儿。

      “林珍死了。”洛凰扶着她的肩膀,逼她正视自己。

      “……”

      “东风淮,林珍死了,死在行云山了。”

      “……呜。”

      卧房内,不知谁发出极轻的一声悲呜,立时被咬断。牙齿陷进皮肉的声音。片刻,又一声溢出。又一声……终于,低泣化为失声痛哭。东风淮如同缺水的鱼儿般张着嘴,双目紧闭,眼泪小溪似的流出来,一张脸白得像纸。手扶着鬓,肘支在桌上,不时哽咽到干呕,可就是哭不出声来。

      林珍与东风淮算不上青梅竹马心心相印,情谊却也不浅。如今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未过门便守了寡,倒也可惜。洛凰轻轻顺着她的背,一时无言。

      方才被随行丫鬟带上的阁楼厅门,悄无声息的开了。东风淮忙着哭,没注意到进来的白衣少年。

      少年踮着脚靠近,在洛凰回头刚要出声时抬手制止了她。二人交换了回眼神,洛凰便轻轻抽出被东风淮当成绢子的袖摆,瞅着那少年,下巴努了努。少年颔首,将自己的袖子补了上去。东风淮哭得很专注,一面哭一面干呕,从善如流的扯过他的袖子继续抹。少年哭笑不得的用那只没被她拽着袖子的手捋了捋她鬓角的碎发,勾到她耳后,再将那颗脑袋扒拉到自己怀中。

      自始至终,直到洛凰从主楼里退出去,干呕声都没有停止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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