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的男人》不花

1、第 1 章

　　又是一个闷热难耐的夜晚。
　　幽深的天空看不见一颗星星，海上风平浪静，只听得见长鹰号前进时缓慢而有规律的水声。暗沉的月光下，螺旋桨激起一尾白色的浪花，在茫茫大海上，它犹如一颗流星。
　　长鹰号，这艘老得不能再老得战舰，正走向生命的终点。在完成将最后的伤员送回祖国的任务后，它将被拆卸，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就像那些战争的硝烟一样，浅浅地收敛声息，被岁月遗弃在世界上某个角落。
　　我像往常一样，走向后甲板。
　　那里已经有人先到了——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穿着破旧军服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黑色的大海。
　　“晚上好。”我向他打招呼。
　　男人吃惊地回头，他瘦得像一具骸骨，短发杂乱无章，脸色青白，长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深深凹陷。
　　“晚上好。”沉默了几秒，他才用沙哑的声音挤出这三个字，薄薄的嘴唇努力向上拉扯，尴尬地笑。
　　我踱步到他身边，也学他眺望远处的深海，呼啸的海风像是夹杂着谁的哭喊，从寂静的夜空中传来，这样的大海让我感到异常地冷。
　　“真是个讨厌的夜晚。”我不由自主地说。
　　“是吗？”男人用骨节突出的长指将前额的头发往上拢，“我很喜欢这样的夜晚，总觉得让人毛骨悚然，这样反而更有趣不是吗？”
　　面对突然变得亢奋的男人，我沉默着，他却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起来。
　　“我听人说这艘船自停战以后就经常有人看到幽灵，是真的吗？”
　　“幽灵？”我一愣。
　　“对，是个士兵，听说还是自杀的。五年前，在这样一个又闷又热的晚上，他眺望了一会儿大海，突然就跳了出去。”男人莫名其妙地笑了，“正好是从这里，我们现在站的地方，跳出去的。”
　　男人的声音虚无缥缈，和着海风消失在远处。
　　“为什么他要留在船上呢？”我察觉到自己声音有些抖。
　　“他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后，才发现没有右手，似乎是被螺旋桨切断的。”男人的左手抚上自己的右肩，眼神中多了一层痛苦。
　　我安静地看着他在月光下瑟瑟发抖的身体，问：“他是为了找回自己的右手？”
　　男人咬着嘴唇，迷茫地看着船底的白色泡沫，良久，才用苍老的声音说：“也许还有其他什么东西吧。战争太漫长了，逼得每个人都疯了，渐渐忘记了原来的自己是怎样的。每个生命都不过是在苟延残喘，那样的生活，永远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但这个世界上——总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吧？”
　　“他为什么要自杀？”我问。
　　“没有什么原因，他在战场上立过军功，家里还有未婚妻在等他，我们都那么喜欢他……”男人像是想起什么似地，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还说，他说要在这里等我——我们一起逃离这个鬼地方！”男人越说越激动，甚至用拳头去击打栏杆，铁质的金属发出巨大而刺耳的响声，引来了不远处的人的惊呼，那些人向这边跑来。
　　“我背叛了他。”男人的眼泪和鲜血一起淌了下来，发疯似地一遍又一遍地击打栏杆。
　　穿着白大褂的几个男人冲过来将他制住，其中一个重重地扇了他几个耳光，叫人快点把他拖走。
　　“这个神经病，被炸弹炸坏了脑子，你别管他。”白大褂向我说了一句，看那男人还在挣扎，就冲他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脚，从男人破旧的军大衣中掉下一只口风琴，砸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倒在地上的男人像狗一样哀嚎着，想重新站起来捡起面前掉落的东西，可是双手被绳子捆住，只有用身体撞击甲板，使古老的船体发出呜咽。
　　“他长什么样？也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他。”我蹲下来看着他鲜血淋漓的脸，但他却只盯着甲板上的口风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某个人的名字。
　　那群医生将他拖走了，喧哗声被融进了海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年老的长鹰号依旧缓慢地航行着，天空的浓黑色渐渐变成深蓝色，黎明的曙光从海平面的那头射来，港口依稀可见。
　　我听见船上有人们在欢呼，真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终于可以和这片土地阔别重逢了。
　　灿烂的朝阳无比灼热，我用仅有的左手捡起口风气，仔细擦干净上面的血迹，放在唇上，轻轻地吹起那首熟悉的曲子——《乐园》
　　男人的血在甲板上凝固成暗红色，和那些斑驳的铁锈混杂在一起，在这个被无数士兵鲜血浸透过得甲板上，恐怕是最后一次了。
　　我觉得自己的心已经飞向那片广袤无垠的大地。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和你一起回到约好的乐园。

作者有话说

　　是不是太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