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67、情难舍 莫教法丧亡

　　杨戬对这个小姑娘是又恨又怜，恨的是她对萧峰纠缠不清，怜的是这个名叫阿紫的小姑娘从小真没得到过什么爱，只有在萧峰身边时才感到过些许温暖，难怪她会如此痴缠萧峰，果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着她抱着萧峰的样子，真真不成个体统，难道她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就算他们都是鬼魂，这个样子也会招人耻笑的。他墨扇一指，阿紫便不由自主地从萧峰怀中退了出来，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兀自挥舞着手，不停地叫着“姐夫”，可是没用，她的身子依旧在不停地倒退，直至退到距萧峰一丈有余之地方才止住。
　　阿紫不是愚笨之人，她知道这是杨戬他们在搞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愤怒地看着杨戬，小脸儿涨得通红，却被杨戬的气势所慑，多少句即将骂出口的话都咽了回去，心中感到无比委屈，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呜呜呜……你们都是坏人……欺负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呜呜呜……”她这一哭，实是大出众人意料，他们之中除了沉香之外，其他人对女人实在了解不多，更不用说去哄一个小姑娘破啼为笑了。他们均知她此番作为是冲着杨戬，是以各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杨戬身上。
　　碰到这么个软钉子，杨戬也是手足无措，又见众人都看着自己，没奈何，他只得苦笑着走上前去，硬着头皮问道：“阿紫姑娘，你很爱你姐夫是不是？”
　　阿紫原本以为他会教训自己，心中有些害怕。不料他竟问了这么一句，语调还如此温柔，这令她顿去畏惧之心，登时收住了哭声，乖巧地点点头，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尽是无辜的神色。
　　“阿紫姑娘，可是你姐夫不喜欢你呀！”杨戬尽量把语气放柔和，心平气和地劝导着这个任性的小姑娘，“男女情爱之事需要你情我愿才行，一厢情愿无补于事，往往只是累人累己而已。”他看看韦护，见他也是一脸苦笑地望着自己，便知道他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他对龙吉、龙吉对自己、自己对嫦娥，哪个不是一厢情愿，最后酿成的这一杯苦酒，只能各人自己尽尝了。佛经有云：无人不冤，有情皆孽，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不——”阿紫尖叫一声，泪水又狂飙了出来，她用双手捂住耳朵，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发髻被摇得松散开来，形容狰狞，倒真的恰如一个厉鬼一般了，她冲着杨戬疯狂地叫喊，“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我知道姐夫喜欢的是我……是我……”她又冲到萧峰跟前，继续摇着他的胳膊，低声哀求道，“姐夫，姐夫，你告诉他们，你喜欢的是我，是我……”她转身指着阿朱，眼中流露出怨恨和狠毒，声音又变得尖锐而凄厉，“……姐夫，你喜欢的是我对不对，而不是这个女人！”
　　“阿紫……”萧峰低吼了一声，本喝斥于她，但见她目光散乱，神志不清，心下一痛，便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杨戬不想让萧峰如此为难，手指轻弹，一道银芒射出，正中阿紫的眉心，让原本势若疯颠的她陡然间平静了下来，她看上去似乎有些神不守舍，目光空洞而无神，只是痴痴地看着萧峰，怔怔发呆。
　　萧峰被她瞧得有些发慌，又不知杨戬对她做了些什么，疑惑和慌乱中只得向杨戬求助：“真……杨兄弟……这……”
　　杨戬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到阿紫身边，抬手往她的百会穴一拍，登时令她清醒了过来，只是她的神情仍有些呆滞，情绪不复刚才般激烈。
　　“阿紫姑娘，你说萧大哥喜欢的是你，凭什么？”杨戬的语气依旧柔和，但目光中流露出的是那与生俱来的威严。
　　听他这一问，阿紫心中一凛，浑身一颤，猛然间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杨戬，眼神中竟是毫无惧色。
　　杨戬本以为她又会大闹一番，不料她竟笑了。这笑容令杨戬也是心中一动，他没料到这个满身尽是妖邪之气小姑娘，笑容竟会是这般明艳动人。
　　“你问我凭什么说姐夫喜欢的是我，是么？”阿紫眼眸流转，又是一笑，容颜更显秀美，她手往萧峰的鼻尖上一指，娇媚无限地说道，“你问他啊！你问他，究竟是谁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多，究竟是谁与他同生共死？你再问他……”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缄默不语了，脸上还现出一抹绯红，过了好些时候才继续言道，“……你再问他，他又和谁有过肌肤之亲？”
　　此言一出，众人皆大惊失色，目光出奇一致地看向萧峰，萧峰大窘，面上红得如同喝醉了酒一般，直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让他钻进去。看到阿朱脸上的笑容已然不见，粉面含嗔，眼中似有薄怒，他急忙辩解道：“不是……不是她说得那样……”他口齿本不伶俐，一急之下更是见拙，结结巴巴地不知所云。
　　杨戬见这个豪气干云的兄长竟为了这些小儿女之事窘成这等模样，心中好笑，又不忍见他雪上加霜，便轻摇着墨扇，笑着安慰道：“杨戬知道萧兄是个正人君子，断断不会做出此等令人不耻之事，只是……这‘肌肤之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峰见他如此信任自己，心下没来由的一阵感动，深吸了口气，平定了下心神，缓缓说道：“当日她被我误伤，全身瘫痪，身边又只有我一人，是以我照顾了她一年有余。她当时年纪幼小，因此，我并无避嫌。”他说这番话时语调颇为沉痛，人人都能感到他自责的情绪。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众人相视而笑，都长吁了一口气，事出从权，当时萧峰这样做也无可厚非，性命攸关之时，还避什么男女之嫌？
　　“原来如此！”杨戬也释然地笑了，他就知道他的兄长断不会行这等苟且之事。他墨扇一合，对阿紫说道，“阿紫姑娘，这不叫什么肌肤之亲，萧兄当时只是为了照顾你，他是你姐夫，就如同一个兄长照顾自己的妹子一般，也就没什么好避嫌的了。”
　　“不……”阿紫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我敢肯定，他喜欢的是我。只不过……只不过是因为姐姐先遇上了他，当日他众叛亲离，无地容身，姐姐不顾一切地愿意跟随他，他就觉得他喜欢的应该是姐姐。但如果当时跟随他的不是阿朱，而是我亦或是其他别的女人，他是不是也会喜欢呢？而且姐姐是为他而死的，所以他才感到愧疚，他对姐姐根本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愧疚加后悔……”
　　她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楞，包括杨戬和萧峰。杨戬望着萧峰，见他也有茫然之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难道真如阿紫所说的，他对阿朱的感情不是喜欢而是愧疚，这样的情感确实会让人产生错觉，你觉得你是因为喜欢而思念，其实是因为自责。他没有这样的情感经历，所以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只能望着萧峰苦笑，替这个夹在这对姐妹花中间的兄长暗自忧心。
　　果然，事实印证了他的忧心。一直以来都是浅笑不语的阿朱终于开口说了话，她痴痴地凝望着萧峰，轻声问道：“大哥，阿紫妹妹说的都是真的吗？”
　　“啊？”萧峰一阵愕然，他没想到阿朱也会这样问。他从前一直坚信自己是喜欢阿朱的，今日阿紫这一番话说得他也心意动摇起来，多年以来，自己对阿朱真的只是愧疚与自责吗？他本来想对阿朱说“绝对不是这样的”，可是话未出唇却咽了回去，他从来没有像今日般不自信过，他也糊涂了，究竟自己是不是像阿紫说的那样……他静静地望着阿朱，眼中带了些许茫然……
　　见他这般神情，阿朱不由得悲从中来，终于落下了蓄存已久的泪水。她这一哭，萧峰更是手足无措，想上前去给她拭干泪水，却又犯了踌躇，他生平行事干净利落，从未如此拖泥带水过，此刻夹在两个女人中间，他不知该如何自处。
　　阿紫倒是开心得很，她很满意地看到了这段男女主角都认为是情比金坚的爱情终于出现了裂痕，现在的她脸上可以开出一朵花儿了。
　　对于阿紫的幸灾乐祸，杨戬很是不悦。但是他也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看来今日若是不来个彻底了断，萧峰是还不了阳的。
　　“舅舅……”沉香突然出声，排众而出。
　　“沉香？”杨戬看到他，陡然间心一喜，他怎么忘了，这群人中，只有他真正经历过男女之间的三角关系，而且正好是两女一男，和萧峰是何等相似，看来只有他才能解决这个叫人棘手的问题了。
　　“沉香，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杨戬笑着问道。
　　“嗯。”沉香点点头，轻应了一声，“舅舅，我想问萧……”他本来想叫声“大舅舅”的，觉得不妥，又不知该如何称呼，一时竟是顿住了，思索了一会儿，方继续说道，“我想问萧大侠，如果阿朱姑娘尚在人世，他会在雁门关外自尽以谢天下么？”
　　“这……”萧峰再一次被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沉香这个问题。会吗？如果阿朱在世，他会在雁门关外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么？他不知道，他会自尽，兴许真的只是生无可恋，如果……世上何来这许多如果……萧峰摇头苦笑……
　　萧峰是当局者迷，杨戬被沉香这一提醒，心念微动，倒有些旁观者清了。他含着笑，向沉香问道：“沉香，当日我抓了丁香，你杀入真君神殿，势同拼命，可是，你并不喜欢丁香，是吗？但你却愿意为她舍命，如果换作是小玉……”
　　他话未说完，沉香便接口说了下去：“如果是小玉，我便不会这样拼命寻死，我若死了，她怎么办，她会伤心的。我不要她为我伤心。如果喜欢一个人，应该后她而亡，或者与她共死，这样，才不会令她悲伤。”他望向阿紫，语重心长地说道，“阿紫姑娘，雁门关外，你与萧大侠同生共死，这只能说明你的确是爱他的，而他呢，他在你眼前慨然自尽，这就说明他根本没有在意你会为他伤心，现在，你还觉得他喜欢你吗？”
　　阿紫被沉香问得懵了，他说的这一番话听似奇特，但字字句句都合得上一个“情”字，令人无法反驳。萧峰也如醍醐灌顶，登时清醒了过来，这次他没有犹豫，走上前去，牵了阿朱的手，激动地说道：“阿朱，我……我……”
　　阿朱抬起手，掩了他的口，笑着，温柔地说道：“大哥，别说了，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了……”萧峰这副激动莫名的神态，让她想起了下天台山后，她向他吐露心事、表明心迹之时，他也如同今天一般，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抬手擦尽了脸上的泪水，微笑着，牵了萧峰的手，走到杨戬跟前，缓缓跪了下去，说道：“请上仙助我二人还阳！”她的神色很坚定，转眸对萧峰说道，“大哥，我们应该珍惜今生的缘份，对不对？”
　　“对……阿朱说得对……”萧峰的眼中浮现出泪光，“来生太遥远，我们更需珍惜今世之缘分，萧峰欠你一段塞上牛羊之约，定要兑现。”他抬起头，仰望着杨戬，真挚地说道，“杨兄弟，请你送我二人还阳！”说罢，便磕下头去。
　　“这可使不得！杨戬不敢当！”杨戬急忙伸手把二人扶了起来，他们是他的兄嫂，这等大礼，他如何当得？
　　“杨戬自当让二位还阳，萧兄自可放心。”让兄长得到一份自己从未企及的幸福，他觉得责无旁贷。
　　“不可啊……不可啊……真君……”那厢边，阎罗又哭叫了起来。
　　“有何不可？佛曰：世上之事无不可，可便是不可，不可便是可，是之为凡事皆可。”韦护走上前来，摇头晃脑地绕起了口令。
　　众人皆被他绕昏了头，均默不作声，只有孙悟空挠挠脑袋，奇怪地问道：“佛祖说过这话？俺老孙咋不知道。”
　　韦护白了它一眼，满脸的不屑：“佛祖他老人家说过的话多着哩，你读过几句‘佛曰’？一边儿去！”
　　被他这一抢白，孙悟空自然不服，梗着脖子强辩道：“俺那老和尚师父的前世金禅子好歹也是佛祖的徒弟，说起来，俺就算是如来那老和尚的徒孙，俺不知道‘佛曰’，难道你知道？你又不是佛门中人。”
　　韦护嘻嘻一笑，问道：“敢问大圣，佛曰：以物物物，则物可物；以物物非物，则物非物。物不得名之功，名不得物之实，名物不实，是以物无物也。是什么意思？”
　　听他说得又如绕口令一般，孙悟空怒道：“什么物物物的，俺老孙没听说过，如来那老和尚几时说过这样的话来？”
　　“唉……”韦护长叹一声，双手一摊，故作无奈地说道：“我说你少见多怪吧，你还不承认，你这个佛门弟子竟是不如我这个外人，真是可悲啊可叹！”
　　孙悟空见他有意讥嘲，登时大怒，掏出金箍棒举手欲打，却被沉香拦住了：“好了唠叨，别闹了！”
　　被自家徒弟阻拦，孙悟空也没办法，只是怒气冲冲地瞪了韦护一眼。这一幕看得萧峰等人面面相觑，他们在世之时，对鬼神也是充满敬畏的，如今在地府看到这几个流传已久的神仙原来是这样的，真是让他们大开眼界。传说中凶神恶煞般的阎罗居然是个趋炎附势、胆小如鼠的小人，传说中的冷血酷厉的二郎神竟是个温文尔雅、重情重义的翩翩君子，还有……传说中的齐天大圣和这个叫韦什么的神仙……居然吵架……还打架……天，原来神仙是这样子的，和他们印象中的实在是相距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