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幻朱若紫

62、试问魑魅魍魉

　　不出杨戬所料，看到他和他身后那串大尾巴时，阎王马上吓趴下了。他想，他大概是来报当年黑水狱之仇的吧，又看看他身后的那一串人，哪一个是好惹的，梅山兄弟就不说了，众所周知，那是他的家臣。哪吒虽在地府待了一百年，算是熟识，但他从来没对自己这个地府之主有过好脸色，他也不敢招惹这个小祖宗，一百年都没跟他照上几面。一顺溜地看下去，又看到一张正对他笑嘻嘻的毛茸茸的猴脸儿，哎呀妈呀，这不是那只毁了他猴类生死薄的猴子么，还有……沉香……阎罗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怎么能是他呢？当年自己明明在看见他的幻象对杨戬施以重刑，他是那么地恨他，如今，这舅甥俩好像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还有个他不认识的家伙，正在阎罗殿里到处瞎转悠，碰碰这个，敲敲那个，一脸的新鲜样儿，当他的手碰到轮回命盘的时候，他觉得一瞬间脑中全是绝望，这些老祖宗、大祖宗、小祖宗，还有只猴祖宗，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呀，难不成又要掀了他的地府？沉香放出三十万恶鬼才惹出这天大的祸事来，不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吧，看来今天他是凶多吉少了，就算不死在这帮人的手里，万一地府有什么闪失，玉帝也不会轻饶于他，完了，完了……刚刚他还觉得欲哭无泪，如今却真的放声大哭起来：“真君，小神只是掌管地府的一介蝼蚁罢了，做什么都要听上司的，从前在黑水狱对真君有所冒犯，还望真君大人有大量，饶过小神吧，那……那都是李天王的主意啊……”
　　见阎罗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检讨着自己以往的恶行，乞求着他的原谅，杨戬苦笑不已，情知这阎罗是会错意了，以为他此来地府是来报仇雪恨的。无奈之下，他只得向沉香使了个眼色。沉香会意，走上前去，把那哭得满脸都是鼻涕眼泪的阎罗从地上扶了起来，说道：“阎君不必如此，我等此来，不是为了重提旧事，你大可放心。”想起那些旧事，他的心又痛了起来，可是，他不能逃避，必须面对，这样的他，才配做杨戬的外甥。
　　阎罗听他所言，立时收了眼泪，一脸的不可置信，可怜巴巴地望向杨戬，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杨戬微微一笑：“阎君不必担心，杨戬此来，只为一事相求，过往之事……”他看了沉香一眼，见他已收了痛色，浮起一脸的坚定，心中颇感欣慰，笑道，“……过往之事，就不必提了。”
　　传说中如同冰山一样的二郎真君也会笑？阎罗感觉自己眼前又出现了幻觉，他提袖擦去眼角边的泪花儿，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玉面含笑、风采卓然的男子确实是自己认识的显圣真君，阎罗自是与他熟识，自来见惯了他冷面煞气、神威凛凛的一面，从未见他笑过，今日，他却笑了，还笑得这般春风化雨……阎罗觉得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中弥漫了开来，浑身都是冷汗，他害怕极了，腿一软，又差点儿跌倒于地，幸亏沉香扶住了他。
　　阎罗心中发慌，更是不敢正视杨戬，只是低了头，唯唯诺诺地说道：“真君不怪罪，便是小神的大幸了，真君有何事，只管吩咐，小神一定效犬马之劳，这‘相求’二字，小神实不敢当。”
　　他这句话倒把杨戬问住了，他来此自然是为了他那转世的兄长，但他只知道他大哥转世姓萧，其他一无所知，这千头万绪的，一时真不知从何说起。
　　韦护早已把阎罗殿逛了个遍，新鲜劲头一过，便来这边凑热闹，他笑嘻嘻地走了过来，伸手搭住阎罗的肩，说道：“真君有个大哥，好像是叫杨……杨震对吧，想必你也清楚。”他抬朝阎罗的肩上拍了两下，眼中闪现出一丝危险的光芒，“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阎罗被他这两下拍得毛骨耸然，又见他虽是笑容可掬，但眼里满是威胁的神色，虽不知他是何方神圣，可他终归是杨戬带来的人，就冲这一点，也是得罪不得的。可是，韦护的这个问题，实在让他觉得为难。玉帝当年把杨震的魂魄交给他，让他禁于秘地，不得张扬，所以，这三千多年来只有玉帝和他二人才知道这件秘事，直到三十余年前玉帝下旨让他释放杨震，将他重新投入轮回，他才敢让瑶姬知道些许真相，那也是瑶姬哭求得来的，本来玉帝的旨意是严禁透露杨震轮回之讯息，圣旨上写得一派冠冕堂皇，说是不想让长公主忆起旧事，徒增伤悲，可是偏偏这样半调子的事更让人揪心，知道亲人在世，却不知他的下落，想了三千年的儿子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这让一个母亲如何承受得住，所以她来到地府，找上了阎罗，寻死觅活地要他说出杨震的下落，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透露出只字片语，他不想得罪瑶姬这个天庭的长公主，做了几万年的阎罗，阅历告诉他，做任何事，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能把事做绝。但此时韦护分明是在逼他说出详情，这不是让他完完全全地背上抗旨之罪么，他只是个小小的阎罗，这么大的罪名，他背不起，他可不想被押上斩仙台。
　　腿一软，那阎罗便朝杨戬拜了下去，痛哭流涕：“真君……真君饶命……”
　　“我没要你的命，我只是想知道我大哥的下落。”杨戬被他拜了个莫名其妙，微皱了眉，沉声说道。
　　“可是……可是玉帝……”阎罗哭个不住，这群人都不是他惹得起的，只能装可怜来博取同情了。
　　“可是玉帝不让你说？”杨戬面色慢慢冷了下来，那死物就喜欢玩这种把戏，喜欢看到他们这些人纠结、痛苦。
　　阎罗见他一瞬间笑意全无，面沉如水，吓得全身哆嗦，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这个玉帝，究竟想干什么？”哪吒不解地问道，口吻有些生气。明明是他让杨戬来地府查证的，却又不让阎罗说出详情，这究竟是为什么！
　　“呵呵！”杨戬冷笑了起来，“陛下大概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好玩？”孙悟空一步上前，把那阎罗从地上拎了起来，“是挺好玩的！说，快把杨小圣他大哥的下落说出来，不然俺老孙就是掀了你这地府也要把他翻出来。”
　　“大……大圣息怒……”阎罗连牙关都开始打颤了，语不成句。
　　“猴子，你放开他。”杨戬低喝一声，“不关他的事，他也是照旨办事。”
　　孙悟空冷哼一声，重重地把阎罗扔到地上。
　　“哎哟！”阎罗痛呼出声。
　　“你把生死薄借我一观，我自己来查，这就不算是你说的了，也不算你违旨了。”杨戬的口气很是和气，他虽知方才孙悟空是一番好意，但他着实不想把事情闹大，也不想牵连到无辜的人。
　　阎罗有些踌躇，他在想，虽然不是从他口中露出的信息，但把生死薄给杨戬算不算抗旨呢？
　　孙悟空见他犹豫不定，颇不耐烦，大喝一声：“还不快去拿来，不然俺老孙一把火，把你的生死薄都给烧了！”
　　韦护哈哈一笑，凑趣说道：“烧生死薄？听着挺好玩的，算我一个。这样也算是一件大功德，能让所有凡人都长生不死了，神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
　　他二人这一唱一和的，把阎罗吓个半死，打消了心中所有不借的理由，他知道那猴子不是好相与的，它又不是第一次打生死薄的主意，它绝对是毁生死薄的老手了。再看看韦护，很明显，这人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无奈之下，只得对着杨戬连连打躬作揖，求道：“真君……真君息怒，小神只是奉旨行事，小神……小神……”
　　听他啰嗦个没完没了，杨戬神情冷淡，没什么反应，那只毛躁的猴子却是呲牙咧嘴地大叫起来：“是俺老孙要烧你的生死薄，你让他息什么怒？你这分明不把俺老孙放在眼里，找打！”说罢，便真的举手要打下去。
　　阎罗见它这一拳威力甚猛，这要是打将下来，自己焉有命在？只得命判官去把生死薄拿来。早在杨戬他们到来之时，那判官便钻到桌底去了，此番听到阎罗惨呼出声，便从那桌案下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去把那生死薄搬了过来。
　　眼见这殿中满满腾腾地堆满了生死薄，韦护和孙悟空的表情也和阎罗、判官差不多了，整张脸完全垮了下来，直冲着杨戬哀嚎：“杨戬，这……这可怎么办……”
　　杨戬看着这一大堆生死薄也眉头直皱，这殿中几乎连个立脚的地儿都没有了，凡人数以千万，要从这千万生灵里找出一个人来，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他记得母亲曾告诉过大哥投胎转世的时日是大辽清宁六年、也就是大宋嘉祐五年九月初九，辽国人，姓萧……运起法力，凭着这些只字片语的信息，把那些不相干的生死名册剔除了出去，指着剩下的那一堆对沉香等人说道：“应就在这些人之中。”
　　“啊？”孙悟空和韦护又是一声惨叫，孙悟空更是指着他骂道：“杨小圣，你搞什么，还有这许多，这让人如何找得出来，莫不是存心戏耍俺老孙？”
　　杨戬冷笑一声：“大圣若是不肯相助，只管回峨嵋山圣佛洞去。”
　　“你……”孙悟空显然被激怒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顿了顿，又把怒气尽数收了回去，委屈地说道：“杨小圣，不是俺老孙不帮你，实在是俺老孙斗大的字只认得一箩筐，帮不上啊！”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若蚊蝇，“你也知道，俺一念经书头上便如同套上了那金箍儿一般，痛啊！”
　　杨戬见它说出了真心话，想想这猴子原是一番好意前来相助自己的，也不该对它过于苛求，这样一来，反到是自己的不是了。他轻轻一笑，向孙悟空长长一揖，歉然道：“方才是杨戬的不是，大圣莫怪。”
　　那猴子见杨戬如此有礼地向自己致歉，哈哈一笑，挥挥袖子，说道：“不怪，不怪，俗话说大人不计小人过，俺老孙这大圣自然不会怪你这小圣的……”
　　听它胡言乱语，杨戬并不生气，只是轻轻一笑，但是看着这一堆生死薄他也犯了难，剔除了一大堆，剩下的还是有一堆，少说也有几万册，现在又没了线索，这该从何找起呢？他望着眼前这一堆凌乱的东西定定出了神。
　　“舅舅……”沉香轻唤了一声。
　　杨戬知他是安慰自己，对他扯了个颇为无奈的笑容。韦护有些诧异，如此简单之事，竟叫这素日足智多谋的杨戬这般为难起来。他排众而出，叫嚣道：“杨戬，你是不是在瑶池兴奋过头了，一下子变得如此愚笨起来，找什么生死薄呀，直接掐算一下不就得了。”
　　杨戬白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方才已经算过，算不出。”
　　“算不出？”韦护得意地一笑，“那是你掐算本事没学到家，让哥来，好歹哥的掐算之术得自那老家伙的真传。”
　　“哎哎哎，我说那韦……什么，你不要老家伙前老家伙后的，好歹他是俺老孙的恩师，你尊重点儿。”孙悟空十分不满韦护对通天教主的昵称。
　　“哟，齐天大圣几时也会尊师重道了？”韦护刺了他一句，还想往下说，却被杨戬打断了：“既如此，你便帮我算上一算。”
　　“好，看哥的！”韦护闭目凝神掐诀而算。众人见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不知他算到什么，均不敢相扰。半晌，他方睁开眼来，依旧是一脸怪异的表情。孙悟空最是忍耐不住，窜到他身边，问道：“你算到什么了，快说！快说！”韦护不去理那猴子，朝杨戬看了一眼，只见他也望向自己，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知道这次自己的脸丢大了。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他冲上前去，一把把那阎罗拎了起来，提在手中，暴喝道：“说！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老子居然会算不出来？你识相点赶紧说出杨震的下落，不然老子用打神鞭抽死你。”
　　阎罗被他提着，双脚悬空，全身哆嗦，抖着声音说道：“大……大爷……不是……大仙……我……我没有……”他已吓得面无鬼色，语无伦次，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向杨戬。
　　“好了！你莫为难他了，放他下来！我想此事与他无关，他原也没有那么大的法力，我看八成是玉帝……”杨戬冲着韦护低喝了一声，示意让他放了阎罗，他和韦护都掐算不出杨震的下落，肯定是玉帝施下了什么法咒，阎罗不过是个小卒，何必为难于他。
　　“咚”的一声，阎罗又被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这一次，他直接昏晕了过去。那判官直吓得瑟缩在一角，不敢作声。
　　“杨戬，这可怎么办？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找？”韦护双手一拍，又窜了回来，看着这一堆生死薄，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舅舅……”沉香又轻唤了一声。
　　“怎么？”杨戬转过头去看着他，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莫不是你想到什么法子了？”
　　虽然杨戬的目光很是柔和，但不知为什么，沉香始终没有勇气面对这双眼睛，被他一看，竟又低下头去。静默了一阵，方抬起头来，微微抿了下唇，似乎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说道：“舅舅……其实……其实……可以借用水镜的力量试试……”
　　“伏羲水镜？”杨戬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移向沉香的眼罩，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沉香点点头：“当年灭神阵破，宝莲灯和伏羲水镜同归于尽，水镜的碎片射中了我的左眼……”他轻柔地摘下了左眼的眼罩，惨白中夹杂着几丝殷红的废眼里，似有火焰在跳动，“舅舅，伏羲水镜能追朔过往，我们可以借用水镜的力量来寻找大舅舅的下落。”他的声音很低沉，仿佛要把自己心里泛起的痛强压下去。虽把心中的想法说了起来，但面对杨戬，他依然不太自信，言语之中还是有一丝丝的犹疑存在。杨戬淡淡一笑，恍然大悟，怪道连那只毛躁猴子也知道真相了，原来沉香拥有了水镜的力量。见外甥还是有点不自信，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那你试试！”